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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臘八粥

  提了個空保溫桶,孫若涵悠閑的站在福德橋上。


  不過若是環顧四周,人群排著長長的隊伍,接踵摩肩的環境無論如何也和悠閑扯不上關係。他這神情倒是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如果說一句‘心遠地自偏’或許有些做作,不過他心裏確實沒有太多焦躁。


  現在時間是淩晨四點多,寒冬時節天還沒擦亮,往日的這個時刻他都還在睡夢中,所以偶爾看一看新鮮的景色倒是有些別樣的感受。尚未被朝陽撕開的夜幕下,無論是黑暗中隱隱正在沉睡的古城的景色,還是空氣中屬於夜晚特有的清新,都讓他有些別樣的感受。


  詩人、畫家、作曲家,這些靈感的創作者常常都需要某一刻觸及心靈的感動,傳聞班得瑞樂團常常半年、一年的投身森林,隻為創作出某張專輯。而若要將廚師類比於此,恐怕會讓人恥笑,隻覺得是沽名釣譽、故作清高,不過對於孫若涵來說,以這些意境和滋味確實可以融入自己的菜肴中。


  說到底,廚師又何嚐不是創作者呢。視覺、聽覺的歌舞和詩曲是高雅藝術,又為何偏偏貶低嗅覺和味覺的享受?廚師同樣可以作詩、作畫,隻是以另一種藝術手段來呈現而已。


  話說回來,孫若涵也做不到像其他藝術家那樣的地步,半年、一年的與大自然為伍,今天會站在這裏排隊的初衷也和藝術毫無關係。


  今天是臘八。在福德橋上排起長龍的隊伍,都是來西園領取臘八粥的市民。


  臘八粥不難做,若是自己親手烹製,比起寺廟裏的大鍋飯,孫若涵可以輕易做的更美味地多,但西園的臘八粥畢竟是一種習俗——碧君家的習俗。她母親信奉這些,平時家裏也會念念佛,所以年年都會來領粥,而往年排隊的都是碧君的工作。


  即使將那消失的十年計算在內,這也是孫若涵第一次親自來西園領粥。曾經的他哪怕是婚後,也總是認為自己有更重要的工作,擠著時間提升廚藝、參加各種大賽和活動,哪有時間在意這種‘小事’。


  這次他自告奮勇的領取了任務,一則是介於類似補償的心理,畢竟現在想來虧欠碧君的實在太多。另外,他本人也對這些他曾經輕視的‘小事’有了些興趣。一件件都經曆一些,也未必不能讓自己更充實一些。


  現在覺得確實也不錯。難得早點起來,並沒有讓他有睡眠不足的困擾,反而是夜空微涼的空氣更讓人神清氣爽一些。倒是有點想要哼首歌了。


  “哼哼,哼哼哼哼……”


  “帶走,一盞漁火……心情不錯啊。排隊很久了吧?”


  “你怎麽來了?”之前有些走神,突兀的看見碧君出現,還將自己哼的歌唱了出來,讓孫若涵有些驚訝,“病剛好,怎麽不多休息一下?”


  “沒事,都休息了三天了,早就好透了。給,出門在隔壁‘姚記’買的豆漿和大餅油條,早餐還沒吃吧?豆漿也不知道你喜歡鹹的還是甜的,我喜歡甜的,鹹豆漿就給你了。”


  碧君家離閶門不遠,閶門邊的姚記豆漿也算是知名的老字號。


  “姚記的豆漿,當然是鹹的好。”


  “嗯?甜的好!”


  這麽說就是鹹甜之戰了,不過兩人也隻是開玩笑。


  都以為蘇州人喜歡甜的,其實要單論豆漿的話,喜歡鹹豆漿的也不在少數。甜豆漿隻是加了糖,鹹豆漿可不是加鹽,而是用榨菜、油條丁、大蒜、醬油等等調製,還輔以油渣、蝦皮等配料,工序要複雜得多。甜豆漿好做,鹹豆漿要做的出彩就麻煩一些了。


  大餅夾著油條,一口就一口豆漿。果然,無論餐飲變的多複雜,這樣的早餐永遠不會過時。


  “快放粥了吧?往年都是六點。”


  “嗯。”孫若涵看了看手表,時間確實差不多了。不知不覺,等了快兩個小時。剛剛還有些陰冷的,喝了豆漿又暖和了起來。


  “垃圾給我,我去扔一下。”


  碧君說著拿走了空杯和紙袋,走向了橋邊的垃圾桶。並沒有什麽親密的動作,隻是尋常不過的互動,卻讓孫若涵有些心動。人和人的感情從來沒有轟轟烈烈,相愛也好、破裂也好,都隻是平常點點滴滴的凝聚。


  臘八粥的習俗各地都有,而在姑蘇城,這臘八粥的來曆相傳就和這西園有關。


  傳言西園曾有個布袋和尚,平日裏總愛掛個布袋,在寺廟裏地位也不高,隻是個外地來掛單,尋常在齋堂打雜的小和尚。但他有個習慣,隻要在齋堂看見地上落了零碎的稻穗、米粒都會撿起來,放進自己的布袋裏,回去晾幹曬透,然後儲存起來,這一存存了好幾年。


  臘八是相傳佛祖得悟涅槃的日子,有一年的臘八,管糧的大和尚因為在大殿裏麵念經忘了開倉,而佛祖大典尋常僧人又進不得大殿,眼看著全寺的僧人就要餓肚子,這時布袋和尚拿出了自己幾年來攢下的存糧。


  因為是平日裏撿的,各種材料都混雜在一起,大米、小米、紅豆、綠豆、蓮子、棗子,不一而足。布袋和尚索性一股腦的倒進了鍋子裏,煮成了一大鍋的粥。


  待管糧大和尚想起來忘了開倉,以為自己闖大禍,到了後廚卻發現粥早已燉好了。問了緣由,感念自己平日裏鋪張浪費。平日裏不起眼的每天浪費的那些零碎食材,幾年來湊在一起竟然能煮一大鍋,夠全寺和尚的吃食。


  布袋和尚就此雲遊而去,但為了警示愛惜糧食,此後在西園每年臘八用各種雜糧煮粥的傳統卻沿襲下來。並且這一天姑蘇城的百姓隻要願意,無論達官顯貴還是貧民乞丐,都可以免費領取一碗,隻念著這一顆一粒糧食的來之不易。


  不在於好不好喝,姑蘇城的百姓都認為這一碗粥是有福氣的,每年這一日寧願淩晨起個大早來排隊。幾個小時在寒風裏的等待,為的不是一碗粥,也是一份珍惜糧食的修行。


  前麵的粥棚已經開始施粥了。西園門前有雙橋,從福德橋進,沿智慧橋出。隊伍看著挺長,但一大早來排隊的多多少少都是信眾,少有插隊、擁擠的人。秩序井然的情況下行進也不慢,很快就輪到了孫若涵。


  給保溫桶裏幾大勺灌滿了粥,施粥的義工念了聲‘南無阿彌陀佛’。


  孫若涵也想回個禮,但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自己不信佛,將念佛掛在嘴裏恐怕反而是不敬。碧君卻沒有顧忌,回了個禮。


  “也不趕時間,我們進去逛逛吧?”或許是前幾日生病在家困了好幾天,難得出來,碧君也不想太早回家。


  當然,上麵這個是借口。和喜歡的人在一起,總會有各種約會的理由。


  尋常佛寺,不信佛的也沒有多逛的意思,不過這西園·戒幢律寺不一樣。因為在‘戒幢律寺’之前,還有個‘西園’的名字,那也是蘇州有名的園林之一。


  戒幢律寺原名歸元寺,建寺的年代遠遠無法和寒山寺、靈岩山寺這些千年古刹相比,它是元代的至正年間修建的,至今才七百多年,可以說是非常年輕的了。


  但在明代的嘉靖末年,太仆寺卿徐時泰在蘇州造了東、西兩座園林,東園是如今的‘留園’,而西園占據了歸元寺的地產,也就是如今的西園。明朝嘉靖年間打壓佛教,歸元寺寺產被占了也不敢多言,但徐時泰的兒子徐溶卻是信佛的,在父親故去後,又將西園舍園為寺,又改回了歸元寺。從此寺、園合一,再無區分。


  西園也是少見的真正將寺廟和園林融合在一起的地方。


  入了園,之前的嘈雜被隔絕在外,清清靜靜。


  看了一眼旁邊拎著保溫桶的孫若涵,碧君突然輕笑了一聲。


  “怎麽了?”


  和一群信眾一起拎著保溫桶排隊,實在不太像孫若涵平時給人的感覺。


  “沒什麽,隻是覺得,嗯,你好像和這種事不太搭。今天辛苦了。”


  辛苦嗎?好像也沒這個感覺,要說和自己的形象不符合,也確實有些新鮮感。自己和隊伍裏的其他人是不一樣的,他也確實能感覺得出來。


  之前站在橋上還感覺不出,現在回頭望去,排著長長人龍的隊伍,在天光尚未破曉的黑暗中似乎在散著瑩瑩的微光。


  信仰嗎?

  他習慣稱之為‘思念’的東西,這次因為並非他的菜肴引起,所以他無法碰觸。但正因如此,反而更讓他清晰的感受到。那是‘思念’,百人、千人的‘思念’。


  心有所求也好,心無雜念也罷,人總是在喜怒哀樂間搖擺不定的生物,但如果沒了這樣的感情,百年後都是一捧黃土罷了,活著本身也就沒了意義。


  孫若涵空閑的另一個手,在空氣中撥了一下,仿佛是撥動琴弦一樣。


  “你在幹什麽?”


  “在思考菜譜。音樂家用的是琴弦,畫家用的是畫筆,詩人用的是辭藻,所以廚師也可以用菜譜去描繪情感,隻是在想這件事而已。”


  佛家讓人放下,但都放下了,沒了塵世的糾葛,人又何以再稱之為‘人’?人正因為有了複雜的情感而區別於其他動物,知道困難而有了‘智’,知道畏懼而有了‘勇’,知道離別的悲傷而懂得珍惜,知道死的可怕才明白敬畏生命。


  他作為廚師的‘道’大概也是這樣。勸人放下未免有些不近人情,讓勇敢的人更勇敢一些,讓懂得珍惜的人更多一份珍惜,僅此而已,但也已經足夠。


  西園有名的,大概要數羅漢堂的五百金身羅漢像和金身四麵的千手觀音聖像,這裏的‘五百’和‘千手’都不是虛數,而是實數。足足有五百尊形態各異的羅漢,和確實雕刻了千手,分別持手印或法器,且每隻手都刻有眼睛的千手千眼觀世音。這些都是民國重修時,廣慧禪師各處集資所建。羅漢堂的濟公像和瘋僧像也頗為有名,據說是出自鮑子雲和吳曉芳這一對師兄弟之手。


  西園能成為蘇州古刹之首,也多歸功於這位廣慧禪師。


  1903年入京請《龍藏》,1910年興修大雄寶殿,1923年建成羅漢堂,1926年建成天王殿、觀音殿,1930年9月圓寂。若沒這位來自普陀山紫竹林的廣慧禪師,就沒有姑蘇寶刹之首的西園寺。


  “聽說大雄寶殿正中供奉的主佛像三世佛(藥師佛、釋迦牟尼、阿彌陀佛),在三世佛的背後有用泥塑的大型海島觀音壁塑。在連接海島的仙橋上,刻了一位手持拐杖的老人。”


  “有麽?”身為導遊,碧君卻從未聽說,不免有些興趣。


  壁塑主體是鼇魚觀音、護法諸天、十八羅漢、天女、龍女等五十多尊像,但那老人不同,那是廣慧禪師本人。將自己刻在壁塑上或許不敬,但那老人隻是站在仙橋的此岸,尚未過橋,沒有踏上仙神所在的彼岸。


  自知尚未得道,隻是想用一生重修西園寺的功績,以求一個能夠聆聽彼岸的福緣。


  “以一生的信仰以求‘得道’啊。”孫若涵暗自感慨一聲,與之相比,自己的機緣深厚太多。但他是否真的有覺悟,踏上食神之道的‘彼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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