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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行腳僧

  迦葉如來舍利的出現驚動了整個姑蘇城的佛教界。


  一般發現的文物古董是可以有蘇州文管會處理,決定是陳列博物館還是另行研究。但舍利雖也是文物,卻畢竟有所不同,所以如何處置的問題還是移交給了蘇州的佛協會定奪。


  舍利自然不能送去博物館,那是對佛祖的褻瀆,但供奉在何處又是放在台麵上的問題。姑蘇自古香火旺盛,佛教氛圍濃厚,城內大大小小寺廟眾多,任一家寺廟都想要瞻仰佛光,爭來爭去未免不美。


  最終佛教協會卻決定將舍利重歸虎丘塔,一如千年的時光中,依然放回塔內封存。


  不過在那之前,如來舍利現世這樣的大事總還需要舉辦一次法會,以大典供奉佛寶。法會並不拘泥於寺內僧人的身份,隻要是姑蘇城內的佛信徒都可以參與,瞻仰佛寶共襄盛舉。


  佛教界舉行舍利瞻禮法會從來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一場法會動輒千人、萬人規模,更何況是供奉如來舍利這樣的大事,這個夏天注定在忙碌中度過。


  這樣的繁忙和孫若涵似乎並無關係。


  閑日裏,他都會山上山下走走。虎丘,可以說是吳中第一山——不在於它的高度,而是知名度。


  八百多年前,曾有一位文人這樣一步步爬上虎丘山。走的很慢、很悠閑,將四處的景致仔仔細細的看到眼裏,品在心裏,然後發出了一句流傳到今天的感慨——到蘇州不遊虎丘,乃憾事也。


  這是一句來自八百年前的廣告詞。


  若讓人說出一個蘇州自古以來最有名的人,答案可能五花八門,但若將這個問題去詢問一些對蘇州並無了解的人,比如香港、台灣同胞,答案卻驚人的一致——蘇東坡。


  為什麽?蘇軾,既不是蘇州人,也從未在蘇州為官。


  答案就是他說了這句流傳八百年的廣告詞,將蘇州、將虎丘,也將自己傳到了海內外。讓人知道了江南一隅有座姑蘇城,城裏有座虎丘山,山上那斜塔,論曆史遠在比薩斜塔之上。


  虎丘確實應該感謝這位八百年前的遊客,將自己的名字帶到了世界。


  孫若涵一步一階的走在山路,漫無目的的,很快來到了虎丘腳下,那是七裏山塘的西端。


  這條街孫若涵的家——幾十年後的家。這段日子他常常會來山塘走走,體悟某種有些矛盾又有些新奇的感覺。他曾屬於這裏,卻又分不清是曾經還是將來。


  古樸的山塘,完全沒有絲毫後世景點的樣子。沿河的房屋裸露著磚塊,看不太出原本的顏色,陳舊又破敗。望去一排排木質的窗欞更是破落,也不知是太髒還是已經腐朽。


  相對的,來來往往的行人也沒有後世的匆匆。悠然的、慢慢的生活著,讓人感覺這是一條活著的街巷,而不是裝扮著放在櫥窗裏展覽品。


  走在其中不免有些不太好聞的氣味,估計某些牆角還有傾倒的汙水和小便,但漫步在街巷裏走一會兒,很快讓人融入其中,又不覺得在意了。


  街口經常有個老和尚,也不知是雲岩寺裏的僧人還是雲遊的行僧。他戴著眼鏡,批著麻布淡黃的僧衣,時常坐在一處石墩旁。每次見他,總是在掛著‘南無護法韋陀尊天菩薩’僧布的鐵缽上襯著紙用毛筆在寫字。


  將鐵缽倒扣在石墩上當做書桌,老和尚穿著一雙鏤空的拖鞋,隻用帶子係著勾住腳趾,寫字時常常脫在一邊。將那有些發紫的腳半擱在石墩旁,方便彎下身寫字。


  孫若涵有時會站在和尚身後看看。


  因為國家是去年才開始推廣簡化字,真正簡體字推行還是要到八九十年代,所以和尚用的還是民國時通用的繁體。他的字不算漂亮,但還算工整,讓人看著並不費勁。


  大多數時間老和尚都在抄佛經,一字一筆,也不知寫的是什麽。每個字孫若涵都認得,但也看不明白經文的含義,更不知是哪篇經典。他唯一知道的佛經隻有“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那篇《心經》是碧君曾經送給他的風鈴上刻著的文字,更多的就不甚了解了。


  但偶爾,和尚也會替人寫信。


  他見到過幾次。當老和尚寫信箋時,周圍或站或蹲三兩個居民,口述著讓和尚代筆,姑蘇的鄉音轉化文字有時還要爭辯幾句詞意。一封信寫完,多是給和尚幾把米,或是一塊紅薯,和尚也來者不拒。有時哪怕遇到不給分文的,和尚也不會糾纏。


  這大概本就是一種化緣。


  “施主是有信要代寫嗎?”


  這日,或許是孫若涵在和尚旁邊看得久了些,他突然開口問道。


  “不用,我會寫字。”


  “識字啊,那挺好。”他笑著點頭,“人不能做睜眼瞎,像你這樣年輕的,就該多念念書。這佛經能看懂嗎?”


  大概是孫若涵盯著佛經時間久了,老和尚才這麽問了一句。


  孫若涵搖了搖頭,“字都認得,但說的什麽意思完全不懂。”


  “不懂啊?沒事,其實我也不懂。”


  “啊?”


  孫若涵驚訝的樣子讓和尚覺得有些好笑,咧嘴露出了一口常年粗糧磨損的牙齒。


  “這佛經啊,其實很多都是梵文,音譯過來的。大概什麽音,就用漢文寫了。過去跟著師傅念,一千遍、一萬遍,念是念熟了,卻也不懂說的什麽。以前的大師傅們大概還懂,這打了幾十年的仗,就沒人懂啦。當年唐僧不就這麽去西天求經麽,天竺傳來的,誰也看不懂,需要人去翻譯翻譯。”和尚說著笑了笑,指著自己抄寫的經文,“懂不懂其實也沒關係,寫寫字、抄抄經,也是修行。”


  “師傅你是在這雲岩寺修行嗎?”


  “前陣子是在雲岩寺掛過單。不過老僧僅一行腳僧罷了,哪裏都呆不住。在這佛寺裏修行,天天拜佛日日念經,其實還不如在外麵多走走。一粥一飯都是化緣而來,化的是糧米,播的是心田一點善念。”


  和尚說著收起了毛筆,看紙上的文字也徹底幹了。


  “在這裏也呆了一陣子了,該走啦。”


  “師傅你要走了嗎?可是前陣子這虎丘塔不是出了迦葉如來舍利,聽說過陣子還要舉辦法會,你不參加一下嗎?”


  這樣的盛會,任何一個佛教徒都理應不願錯過。老和尚想了想,卻搖了搖頭。


  “一輩子都在拜佛,有沒有這舍利又有什麽關係?我拜的這佛啊,從不在那塔裏,一直在心裏。”


  和尚收起了筆墨和缽盂,將那一疊十多頁鋪著晾幹的手抄經文收在一起。


  “不嫌棄的話,就收下這經文吧。雖然老和尚字寫的不好,也是一邊念著一邊寫的,算是開過光吧。貧僧用抄字化緣,施主用施齋修塔,都不錯。”


  這麽說了,孫若涵才意識到,這和尚認識自己。大概如他所說,確實在雲岩寺掛過一陣子單。


  他是虎丘派的僧人嗎?孫若涵不知道,也沒多問。隻接過和尚遞來抄寫的經文。


  “性即是心,心即是佛,佛即是法。南無阿彌陀佛!”和尚念了一句,托著鐵缽漸漸走遠了。


  孫若涵看著他走遠,隻是看著,沒再說什麽。這或許隻是一次偶遇,但對孫若涵來說,又有些說不清的感覺。


  一個半月後,虎丘塔的搶修工程正式竣工,從內而外這座寶塔被加固了一遍,至少三五十年中不虞再有倒塌的危險。但也僅此而已,地基未固,也隻是治標不治本。


  工程隊撤了,孫若涵也算是‘失業’了——本該如此,不過張經理在臨別時卻特意又來找他。


  “齋祭大典?”


  “我這也隻是替人傳個話,還記得前陣子文管會的領導誇了你的手藝嗎?人家也不是嘴上說說,一直掛在心上。這次廟裏準備舉辦供奉如來舍利的瞻禮法會,法會中的一應齋食需要有人主持,這不就想到你了。”


  所謂的法會,需要設齋食供養水陸有情眾生。這其中以供奉如來舍利是眾法會中最隆重的,祭水陸眾生的齋食也算是法會中的重要組成,半點馬虎不得。


  法會供養眾生的齋祭不同一般,原本是有明確製度的,但如今國家動蕩才平息不久,佛寺中齋食的傳承也沒能保存太多。


  各寺廟雖然都有各自的火工僧人,但也隻是普通和尚。平時做點應付一日三餐的夥食沒問題,真要找到懂得齋菜文化的還真不好找,想要承辦一場大典是有些勉強了。


  原本這正煩惱著,倒是文管會的領導,不經意間想起了之前在工地食堂吃的一餐素齋。提了這麽一嘴,雲岩寺的監寺也想起了這麽一回事,這才有了張經理此時的相請。


  張經理說著也有些得意,這人也算是他‘發掘’的,做出名堂了他麵上也光彩。


  “法會就在雲岩寺舉行嗎?什麽時候?”


  “不是雲岩寺,這廟太小了。”張經理解釋道。雖然曾經的虎丘是佛門大寺,如今卻凋敝了許多。


  其實在孫若涵的記憶裏虎丘是沒有和尚的,寺廟也早就廢了。想來廢寺應該是幾年後特殊時期的事,打倒一切牛鬼蛇神。如今雖然寺廟還在,但和尚算上小沙彌,大大小小也就幾十號人。這樣一間小廟當然沒有能力承辦這樣法會的。


  “這次負責承辦法會的是西園的戒幢律寺,那是姑蘇城最大的寺廟,到時候舍利是要恭請過去的。”


  雖然姑蘇城的寺廟不少,大大小小幾十座,有名的寒山寺、靈岩山寺、報恩寺、重元寺等等,但要說百寺之首的,定然是西園。這樣盛大的法會,也隻能放在西園才足以承辦。


  戒幢律寺?孫若涵想到自己前不久才去那裏打了一碗臘八粥,倒仿佛是因果輪回。先做食客又做廚師,這一飲一啄也是有趣。


  “時間呢?”


  “時間的話,聽說就定在下個月的25號。”


  工程竣工,算算時間此時已經是六月份,也就是法會定在了七月二十五日。


  中國自民國起官方就開始用公曆,已經用了近半個世紀。今年的七月二十五換成農曆是六月二十八,這倒不是什麽特別的日子,六月初三韋陀聖誕,六月十九觀音成道,都和這日子挨不上邊。


  但供奉如來舍利本就是盛事,也不用特意湊觀音、韋陀的紀念日。相反,法會定在任何日子,對佛信徒而言當日都必然是萬事皆宜。


  恭請舍利從來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還剩一個多月,已經算是倉促。


  “怎麽樣,這事能接嗎?那什麽,這次可不讓你做白工,廟裏麵出三十斤大米做酬勞。可不是雜糧,白花花的大米。”


  如今的人因為多缺油水,都靠主糧攝取營養,飯量普遍偏大一些,但三十斤大米也足夠普通人一個月的口糧。在這個糧食大於天的年代不可謂不貴重。


  孫若涵在意的自然不是這個,而是他不確定自己能在這秘境中呆多久。過去那幾次在秘境中的時間,短則一兩日,長則幾個月半年都有過,似乎沒什麽規律。如今已經兩個多月,也不知何時就回去了。


  他並不是佛信徒,對於參加這樣的盛會也並沒什麽執念,隻當看場熱鬧好像也沒什麽意思。但拒絕的話到嘴邊,卻莫名想起了前陣子山下遇到的那和尚,還有那一疊經文。


  【抄字化緣,施齋修塔,都挺好】


  鬼使神差的,他點了點頭。


  “做齋菜是沒問題,不過我可不信佛。”


  “這沒關係。到時候場麵很大,聽說可能要好幾萬人,也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做,會有很多火工和尚和居士一起幫忙,你做個總負責就好。”


  既然如此,孫若涵也不推脫了。


  這總負責可不好當,要定菜式、設計菜譜,還要管理所有幫廚,做好分工和統籌。不過對孫若涵來說確實不是個事。曾經的他創下‘燧人氏’的品牌,這樣的大型宴會本就司空見慣。甚至這樣萬人規模的齋會,遠遠不是他舉辦過最大規模的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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