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佛寶舍利
蘇州被稱為‘百園之城’,以園林聞名。這些園林多是明清時的產物,以香山幫為首的蘇州匠人發展出了特色的建築風格後,告老的官員、富賈鄉紳一度以圈地造園為風雅,所謂大隱隱於市,在鬧市之中截一片幽靜山水。
這些建築留到後世就成了一座座私家園林,也是蘇州百園之城別稱的由來。
但是虎丘不同,它不是私家園林,而是兩千多年前吳國修建的皇家園林,同時也是吳王闔閭的皇陵所在。
因為是少有的明確記載、又明確地點的皇陵,這裏多了一分神秘色彩,自古不知被多少盜墓賊光顧,其中最有名的盜墓賊有三位:一位名叫越王勾踐,一位名叫始皇帝嬴政,一位名叫東吳大帝孫權。
以這三位的身份,盜墓帶的當然不會是蝦兵蟹將,也不用偷偷摸摸。所以號稱以‘魚腸’、‘扁諸’等三千名劍陪葬的闔閭墓,留給後世的除了一個名叫‘劍池’的大盜洞外,也隻有劍池底下幾塊光溜溜的石墓板了。
不過兩千年前的盜洞‘劍池’,在今天倒也是一處風景名勝。
在吳國覆滅後幾百年,印度的佛教流入中土,這座皇家園林開始與佛教結下不解之緣。
東晉時,謝安的女婿王珣被任命為豫章太守,卻不願上任,跑來了吳郡造別墅隱居。別墅所在的位置不在別處, 就在虎丘。其晚年後篤信佛教, 又將別墅改成了寺廟,就叫‘虎丘寺’, 虎丘至此和佛教有了千絲萬縷的聯係。
至唐時,整個虎丘山都被圈成了佛土,而虎丘塔正是這個背景下的產物。
塔外的腳手架已經拆除完畢,工程隻剩下塔內的整修。這一日, 張經理通知工人停工一天。
“孫大廚, 中午的時候食堂除了工人的夥食,還要備一桌。”
“領導視察?”這架勢孫若涵熟悉,“要加菜嗎?”
“也不是領導,是文管會的工作人員。加菜……您看著辦, 也不必太麻煩, 平時就很豐盛了。”
這是實話,雖然平時工地吃的都是素齋,可孫大廚的這素齋, 可比過去有錢人下館子都豐盛。乃至於太豐盛了,不少工人都吃出了罪惡感,頓頓吃‘肉’,舊時的地主都沒這樣的。
聞言孫若涵也不多忙活,待中午時就多做了兩盤炒素。
文管會的工作人員一行來了六七個,見了中午的飯菜果然是覺得奢侈,在看到普通工人也是差不多的夥食才敢動筷。
“別看這些都像肉,其實都是素的, 隻是我們大廚手藝好, 才做出這味道。”張經理在餐桌上說著,竟也覺得有些驕傲。工程隊的食堂招到這樣一個大廚, 說不定也是個招牌, 平時遇到些接待工作的也能拿得出手。
他隻是政府下麵搞工程的一個中層,接觸不到太高的信息, 隻是隱約聽說, 國家對於這些有一技之長的人還挺重視。就廚師而言, 也經常有一些接待外賓的任務, 需要這些真有精湛手藝的大師。
這麽想著,他把孫若涵從後廚叫了出來。
“這些都是市文管會的領導, 這位就是我們工程隊食堂的孫大廚。”
這麽介紹著,也算是讓孫若涵露了次臉。若是後世, 定然是要滿杯白酒敬一圈,現在沒有這樣奢侈的習慣,桌上也沒有酒。
“孫大廚,坐,一起吃點。年紀輕輕這廚藝可真好,若不說透,我可半點都吃不出這些竟然都是蔬菜。這水平,比外麵大飯店的還要強。”
這誇獎,對孫若涵來說簡直不是誇獎。不過現在的人大多樸實, 能吃過最好的也就是普通飯店,什麽法餐、日料的大多聽都沒聽過, 也說不出其他誇獎的話。
“若人人都能做出這樣的菜,蔬菜能當肉吃,以後也不需要肉了。可以減輕國家負擔啊。”
“那不行, 植物油脂總不能完全取代動物油脂,而且肉食中的營養元素,對於生長發育的青少年來說還是不可取代的。”對於文管會領導的異想天開, 孫若涵想也沒想反駁道。
“這樣啊。”說話的領導有些可惜。
要給六億多人吃飽飯從來不是簡單的事,供應肉食更是巨大負擔。
“等過個三四十年,說不定大家就吃肉吃膩了,高血壓、糖尿病的,又稀罕吃蔬菜了呢。”
“這話說的,吃肉哪能吃膩啊,難不成家家戶戶都能養豬?那飼料也不夠啊。”領導聽著笑道,隻當是個玩笑話。
眾人在飯桌上聊了一會兒,孫若涵才知道,這些文管會的領導是來確認搶修時虎丘塔裏的文物。
虎丘塔封閉這麽多年,不止謝絕遊客參觀,其實官方也沒有打開過。這樣密封保護文物的環境, 和墓葬其實並沒有太大區別, 一旦打開了,讓新鮮空氣和濕氣進去, 可能會造成毀滅性的破壞。所以對於這樣的保護單位, 在沒有萬全技術把握的前提下, 是寧願無限期留給後世的。
這次搶修虎丘塔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不開門修塔塔就倒了,類似意外挖通了未知古墓的搶救性挖掘。
這不是文管會第一次來,前一陣子已經在寶塔的一二層清點了相關文物。因為寶塔並非無主,佛寺千年來有序傳承,塔內文物都保存挺好,沒有大規模被盜、被損壞的情況。
塔內發現了大量從五代時期到北宋初年的文物,有五代時的各類楠木經箱、石函、經卷、銅鏡等等,多是佛門的器物,其中一些古老文獻是填補五代至北宋時期姑蘇城曆史的珍貴實物資料。
今天來是繼續對三四層以上文物進行檢查和清點,有易損的判斷是否需要送到博物館專門環境進行保存。
午飯用罷,所有食物都沒有浪費,這個時代的人對於光盤幾乎是本能。沒人會認為吃完飯,餐具和沒用時一樣幹淨是讓人尷尬的事,相反哪怕有一顆米粒留下都不應該。
姑蘇城哪怕到後世都有‘吃飯剩米粒,將來討老婆是麻子’的說法,隻是對於90後、00後,大概隻當做玩笑話了。
也沒有午休的說法,文管會的工作人員用過飯就隨著張經理進了虎丘塔。
隻是此刻沒人會意識到,這個下午注定不會平靜。就連孫若涵,因為時代久遠,對虎丘的曆史也不太關心,同樣沒有意識到,1957年4月的這個下午虎丘塔中會發現什麽。
起初是塔裏有些騷動。
漸漸地,一些工作人員走出塔。這個時代還沒有手機,汽車、摩托,甚至自行車都是極稀罕的,有人急著就跑去市裏匯報。零星的一些話也傳了出來。
“舍利?誰的?”
“如來?釋迦摩尼?哦,迦葉如來,那是誰?”有人對佛教不太明白的問道,“這名字好像聽過,是《西遊記》裏討‘人事’的那位?”
這時有廟裏的和尚聞聲第一時間跑了過來。
“迦葉如來?那是如來佛祖的老師,是過去佛!這塔裏真有迦葉如來舍利?”說話的大和尚聲音都顫地有些不像話。也不知是一口氣跑來累的還是激動的。
文管會的工作人員也不避嫌,把大和尚請進了塔裏。這本來就是人家佛寺曆代保管的東西,也沒有避諱的道理。
大和尚對著寶塔行了個完整的佛禮,朝拜後才跟著走了進去。
高僧舍利一向是佛教聖物,更不用說是如來舍利,對這些和尚來說,那是他們整個宗教的至高信仰。
哪怕排除佛教信仰的因素,那也是極具價值的珍貴文物。釋迦牟尼的舍利在漢地的佛寺中還有一些供奉,但迦葉如來舍利卻幾乎從未出現過。
就在不久前,工作人員在檢查虎丘塔第三層時發現一絲織包裹,起初隻是在包裹周圍發現了許多貢品,有銅佛四尊、檀香木佛像三尊、銅鏡三麵,另外還有一隻青瓷蓮花碗,工作人員一看就分辨出是五代時吳越國的越窯所出,如出水芙蓉,無疑是青瓷中的極品,很可能是國寶(後評定為國家一級文物)。
這些發現已經讓人驚喜不已,可當看清了貢品中央的絲織品包裹上的兩行文字時,這些都已經無足輕重。
【XXX(無法辨識)恩郎舍此袱壹枚,裹迦葉如來真身舍利寶塔】
包裹裏是一個石函和鐵函,層層安放。
包裹是建塔時,也就是建隆二年留下的,足有千年時間,本身已經是曆史悠久的文物。哪怕這千年中虎丘塔幾乎未開啟過,密閉保存良好,千年時光也已經讓絲綢上的文字褪色,其初三個字已辨識不出,但後麵的文字無疑說明了這石函和鐵函一層層裹住的物品的身份。
迦葉如來是誰?聽到迦葉這個詞,第一想到的恐怕是西遊記裏麵唐三藏千辛萬苦抵達大雷音寺,求取真經時卻被討‘人事’的迦葉尊者。
但並不是,迦葉尊者是釋迦摩尼的弟子,而迦葉如來卻是佛經中的過去七佛之一,也是賢劫千佛中的第三佛。相傳釋迦牟尼多世修行,而迦葉如來是其成佛前修菩薩道的一世的老師,早在釋迦牟尼之前,就在尼拘律樹下成佛。
無人能見的金色光芒在寶塔第三層綻放,直入孫若涵的眼底。那是千百年來的香火和信仰。
“真耀眼啊。”
但並不刺眼,佛光瑩瑩。
這世間並無神佛,水銀燈曾告訴過他,他所在的此世是奇跡和神魔的荒漠。無神、無佛,也無魔,有的隻是人心。
這些佛光並非神魔而生,是因人而生,凝聚了這舍利被供奉的數千年間無數的虔誠和祈願。因虔誠而純淨。
他因‘思念’而夢入秘境。那麽這座虎丘塔,保管著這舍利千年時光,又在這千年中做了什麽夢呢?孫若涵有些好奇。
是夢到了這虎丘身為皇家宮苑之時,吳王與西施在此彈琴高歌?是高僧竺道生在千人石坐而講道,用《涅槃經》引得白蓮池中頑石點頭?還是紹隆禪師在此創出禪宗‘虎丘派’,東渡日本?
這座佛塔,是否因為那尚未醒來的夢才讓它拖著脆弱的身軀始終未倒,直至夢醒,見一見這片新天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