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素齋

  工地上,因為停工的原因,工人們都頗有怨言。


  不在於工作積極性多高,而是幹活了才有工分。能上工的都是家裏的頂梁柱,一家老小都靠著,誰也耗不起。


  班組長勸了一陣子,也不見有什麽用,反倒是幾個脾氣暴的差點跟和尚幹起來,他也索性不管了,遠遠的蹲到一旁的石台上去躲個清靜。或者在他想來打起來了更好。


  這石台也有個名字,叫‘千人石’。聽來曆怪嚇人的,說是吳王闔閭死後在這裏修墓下葬,為了不讓墓穴的秘密走漏,繼位的夫差下令將修墓的千名工匠都殺死在這石頭上,石頭被血染紅,到現在都沒褪去。所以有了“千人石”的名字。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隻是這幾天天氣有點返潮,腳下的石台果真是赤紅赤紅的,讓人不免有些信了。要說這封建的皇帝真不幹人事,早該被打倒了。


  (夫差或許有點冤枉,這塊從火山中誕生,至今已經一億五千萬年的石頭,不過是含鐵較高而已,和自己八竿子打不著關係)


  班組長漫無目的的想了一陣子,突然覺得鼻子裏似乎傳來了什麽香味。


  “嘶, 聞到什麽味了嗎?好香!”


  “別說, 是肉味!難不成今天還要開大葷?”


  果真是肉的味道,工人們聞了一個個的站不住了。和尚也站不住了。三五個和尚站在工地旁, 上午正是他們攔住了工人施工。前者是饞的,後者是氣的。


  “阿彌陀佛,使不得,佛園淨土怎能破了這齋戒?”


  遠遠地送餐的車推了過來, 跟著餐車的是張經理, 但推車的廚師卻並不是平時工地食堂的廚子,而是個陌生的年輕人。不過工人們已經無心注意這些,一個個的都盯著鍋子。如今靠近了,那誘人的香味簡直讓人無法把持。


  哪怕沒吃過也能明白, 那絕對是燉的香濃的肉菜。別說吃, 工人們見都沒見過。這一大鍋的肉,當年那些被打倒的地主老財都沒這麽吃的。


  “張經理,這是給大夥吃的?”有工人不信問道。


  “對, 這是今天的工餐,已經和廟裏的和尚說好了,吃了下午繼續幹活。”


  “這絕無可能,阿彌陀佛,張經理,這佛門清淨的地方怎能殺生煮肉?監寺大師傅讓我來處理這事,殺生是大戒,哪位師兄敢同意?”


  看著氣洶洶的和尚, 張經理也不惱, 依然是笑眯眯。


  “是你們監寺大師傅自己同意的,這次可沒殺生, 這裏麵沒有肉菜。”


  “胡說八……阿彌陀佛, 出家人不可出惡口,善哉善哉。施主你這分明是妄言, 這鍋裏的不是肉是什麽?”


  “這還真不是肉, ”張經理掀開鍋蓋, 用勺子舀起一勺, “看,都是土豆、蘿卜。都是廟裏的田裏麵種的, 是你們大師傅親自看著燒的,哪還有錯?”


  若非親眼所見, 張經理自己也無法相信,這一整鍋燉的香濃的‘肉羹’竟然沒有一絲肉,真的都是蔬菜做成的。讓他對這年輕人的廚藝越發敬佩。


  和尚有些猶豫了,不知該不該信,或者是否該回去和大師傅確認一下。


  “這位師傅,你應該多年沒吃肉了吧?聞到這個味道,會有反胃的感覺嗎?”孫若涵開口道。


  “這……”和尚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平時若是聞到肉味他是會有惡心反感的,但這次好像確實沒有。


  就像一些極端減肥的人, 節食不科學,長時間不吃正餐往往容易患上厭食症。當長時間不吃肉食, 幾年、十幾年,身體也會本能的出現排斥。


  這不僅是心理問題,生理上也是如此。除非酒肉假和尚, 真的出家人長時間不吃肉,體內的菌群已經不再適應肉類,營養攝入不均衡已經導致了身體的異化, 無論生理還是心理上,聞到肉味都會有本能的排斥。放在普通人身上可以算是一種類似厭食症的疾病,對和尚來說卻是理所當然的。


  但麵對這一鍋‘肉羹’,聞著香味他們幾人卻都沒有往常麵對肉食的惡心感。這菜似乎和平時的齋菜也並無不同。


  還不等他再說些什麽,廟裏又來了兩個和尚,說是奉了監寺大師傅的話,將幾個攔人的和尚勸了回去。


  張經理說的是實話,剛才中午的時候他們確實已經和大師傅溝通好了。這些菜都是當著監寺大師傅的麵做的,一料一物都是用的廟裏的素食。


  “來,大家都趕緊吃,吃完了好幹活。”張經理招呼著, 讓孫若涵將餐車推進了工地旁簡易工棚中用餐的食堂。


  工人們都拿出了各自的碗筷。在這個時代,吃飯不積極那可真是思想有問題了。


  “王師傅,要不你來打飯吧?”孫若涵沒有立刻打飯,而是詢問了旁邊站著的中年人。


  王師傅是工程隊原本的廚師。給工人盛飯是廚師的工作, 同時在某種角度也是特權,特別是集體飯堂的時候,誰多誰少就看廚師這一抖勺。這也是廚師權威的體現。


  王廚有些意動,但想了想還是搖搖頭,“算了,還是孫廚你來吧,你這廚藝我可學不來,接下來就多靠你了。”


  這話是不是發自內心不好說,畢竟旁邊張經理還看著。


  “沒事,這素齋並不難,王師傅你如果有時間可以一起做,做個幾次就熟悉了。”


  見孫若涵沒有絲毫藏私的意思,王廚真有些佩服了,剛解放沒多久,這時候一門手藝就是一條門路,能撇開門戶之見的少之又少。


  “那就麻煩孫大廚了,今天這打飯還是你來吧。”這次王廚的話裏也多了些真心實意。


  孫若涵不推辭了。他知道,在這個特殊的秘境裏,自己總算也真正找到了個落腳的地方。


  一勺粗糧飯、一勺素齋羹,每人都是幾乎不多不少。


  其實這說起來,今天孫若涵做的並不是正規的‘素齋’。


  蘇州的素食風俗早在先秦時期就有,而漢朝受佛教大量傳入的影響,素齋也漸漸有了正規的齋宴製度。平時百姓日常餐桌上的一些飲食,如素雞、素火腿,甚至是過年吃的春卷,最初也都是從素齋中演變而來。


  將素菜做出肉味,這隻是其中一種,甚至可以算是素齋中的‘歪門邪道’。真正的素齋應當做出蔬菜本身的滋味,隻要烹飪得當,素食本身的鮮美本就不亞於肉食。


  素齋同樣是非常考究的一個菜係門類,僅一個食用油,就可分作蕈油、麻油、筍油、香椿頭油等十多種,若要做的精細,用料也可以非常細致。如有名的‘羅漢齋’,以香菇、口蘑、草菇、冬筍、腐竹、油麵筋等十八種原料精製而成,若能做好,滋味豐嫩鮮香,不差於魚翅鮑魚的‘佛跳牆’。


  現如今自然是沒這個條件,多數人吃飯都是問題,孫若涵需要考慮的僅僅是如何為工人提供足夠消耗的能量。從植物中最大限度提取到澱粉、蛋白、油脂,並處理的最易吸收,這些才是如今的工人需要的。


  這一餐,大約是工人們記事以來吃過的最豐盛的一頓飯。


  這些從帝國主義的鐵蹄踐踏中出生的人們,剛懂得認識這個世界,就遇到了日本鬼子的刀鋒,好不容易趕走日本人,又是十年的內戰。勉強活著已經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又如何能考慮活的尊嚴?至於所謂的享受生活,那更是從沒思考過的事。


  “孫大廚,你這菜是這個。”張經理伸出了大拇指,“如果不急著走的話,接下來後廚的夥食就交給你了。多餘糧票我這也沒有,就管個吃飽。”


  這大概是孫若涵最廉價被雇傭的一次,不過給工地工人做大鍋飯也是新鮮的體驗,至於什麽待遇他並不在意。


  此時的虎丘塔,塔身搭滿的腳手架正在陸續被拆除,塔外大件的施工都結束了,隻塔內還需要修整一下,縫縫補補,工期大約還有一兩個月就能結束。


  古城門之首的閶門、虎丘的雲岩寺塔、留園的冠雲峰,可以說是蘇州城的三大地標。姑蘇城絲毫沒有後世姑蘇城的景象,但此時站在塔下的孫若涵,以這樣的角度看虎丘塔和後世的虎丘塔卻並沒什麽不同。


  很奇妙的感覺,就仿佛它被從時間之中剝離開一般。


  孫若涵以離奇的機遇暢遊在時光的長河裏,但站在這古今未變,以一百三十萬塊磚堆砌而成,斑駁歲月都無法留下痕跡的寶刹古塔前,依然生出了渺小的感覺。這種感覺無關於其他,是對文明本身的敬畏。無論多特殊的個體,站在人類千年文明的造物之前都不得不保持必要的謙卑。


  “這塔啊,隻能先這麽囫圇地修一修了。”不知何時站在孫若涵旁邊的張經理開口道。“孫廚,你要是在工地走動的話,這個安全帽要戴上。”


  接過張經理遞過來的安全帽,孫若涵也覺得有些新鮮,廚師帽經常戴,這安全帽還是第一次。


  “你若是想參觀,也可以去塔裏看看,也就修塔的有這機會,平時這塔可不開放,塔門都封了幾百年了。”


  孫若涵想了想,雖然有點好奇,但還是算了。畢竟塔裏還是比較敏感,以他如今黑戶的身份,被當做特務抓了就麻煩了。


  這可不是玩笑話,要知道這個時代的公安,打擊違法犯罪隻是順便,服務群眾更是沒影的事,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抓特務。西方的,日本的,過海跑去島上的蔣家人還想著隨時回來呢。


  “還是不去了。經理你說的‘囫圇修’,這塔還沒修好?”


  “修不好,沒錢呐。當年古人修這塔,連地基都沒怎麽弄,挖了幾條淺坑就開始堆磚頭,當年修到第三層的時候塔就斜了,也不知道工匠怎麽想的,繼續往上建。用的磚頭也都是黃泥漿磚,時間長了沒了粘性,一碰就碎。這樣的塔能千年不倒簡直是奇跡,當年修塔的工匠大概也沒想過吧。”


  確實是奇跡,文明的傳承有時候就是如此古怪,再堅固的東西,可能都會在天災人禍中湮滅,一些脆弱的卻因為機緣巧合保存了下來。這座在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的人們看來都違反建築學,設計師大概率吃了回扣,簡直豆腐渣典範的工程,卻和‘千年’這古老的幾乎神聖的時間綁定在了一起,除了感慨奇跡之外,人類還能說什麽呢?


  “前年專家來勘察了一下,地基下還都是大石頭,這上千年的時間了,日曬雨淋石頭間都是空隙。這塔真要修,還得從地基開始。這樣的大工程,哪來的錢?”


  “這事啊,還得留給以後。要交給兒子、孫子輩咯。到那時候國家富強了,這些老祖宗的東西都能一個個修好,這幹工程的才有意義啊。”


  不,不用那麽久,二十年後改革開放了,這國家騰飛的速度會超過所有人想象。屆時這座塔會迎來新生。


  孫若涵沒說話,隻是看著。


  更可貴的是,這座城市沒有忘記初衷,沒有在金融盛宴中迷失。


  古城不建高樓大廈、不拆一磚一瓦,在房地產金融席卷全國的時候,古城卻堅持不賣地、不造樓盤,哪怕對旅遊也有限開發。


  在GDP名列前茅的那些城市中,蘇州大概是唯一一個不以房地產為支柱的城市。放棄開發古城區,不造樓、不建廠,還每年都投以數億、數十億計的資金去啟動各種維護和修複工程,以外區縣搞經濟來反哺。


  這無疑是這些人文古跡的幸運。


  姑蘇城以虎丘塔為地標,而虎丘塔也因姑蘇城而長存。這座塔依然會屹立在虎丘之巔,以脆弱之軀等待著下一個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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