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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八寶飯

  桃花塢大街位於古城西北,如今隻是一條不太起眼的小巷——巷寬不過10米,鋪地的依然是古老的石板路。


  這‘大街’二字顯得有些名不副實,更遠不及‘桃花塢’這三個字的盛名。不過曆史上的桃花塢本也不僅是這條街,而是更廣闊的一片區域。


  河依然是那條河,隻是當年的十裏桃花早就在滄海桑田中變成了民居。


  這個時節應當是一年最冷的時候,不過蘇州冬天的嚴寒畢竟不如北方,小巷不起眼的角落依然能見一些雜草頑強的穿著綠色,枯黃的主色調並沒有完全統治這裏。


  孫若涵沿著小巷往裏走。西側小巷起頭就是派出所,然後一路向東止於人民路,僅一裏多長。


  孫若涵對這裏並不熟悉,記憶中也很少來過這附近。在小巷中慢慢走著,不期然地,他看到了一座朱門白牆的建築,牆邊大理石的石碑上刻著‘唐寅祠’的字樣。


  唐寅

  猶記得那時在桃花林間拾花、作畫的書生,對這個世界來說卻已是五百年的光景。他沒有進去,這唐寅祠如今作為保護單位並不對外開放,而他也沒有進去的理由。


  隻是看一眼,就不停步的走開了。這祠堂,是為世人所建,而非為了名字刻於石碑的那人。


  孤苦一世,死後都隻是一卷草席簡單的葬了。幾十年後,仿佛這個世界才想起了曾經的這個名動江南的才子,想起為他修墳築祠,隻為了祭奠傳說中未曾一見的風流才子,對他本人來說毫無意義。


  【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便是晉時五陵那些名門望族,大興土木所建的族陵也早已荒廢成農人耕種的荒地,他唐伯虎更不會在意這些身後瑣事。活著都不屑於世人眼光的唐解元,死後又怎會在意世人是譏笑還是緬懷呢。


  若是知道後世會有人為自己修建祠堂,供奉了整整五百年,大概也隻能換來他一聲嘲笑吧。


  唐寅祠很快被拋在身後,隻是,孫若涵在這條一裏多長的巷子走到底,走到了人民路,遙望路對麵的北寺塔,卻沒見到絲毫‘桃花塢年畫’的蹤跡。以防自己剛剛看漏,孫若涵又往回走了一遍,同樣一無所獲。


  他隨口向街邊的居民打聽,竟都沒聽說。不得已,他隻能回到巷口,進派出所去問問,卻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這桃花塢大街上之前確實有很多年畫作坊,但都關門了。”


  “關門了?什麽時候關的,過完年會再開嗎?”孫若涵還以為是過年了打烊,所以如此問到。


  坐台的大叔倒是個健談的,饒有趣味的看了孫若涵一眼,才繼續說到“你出生晚了,都關了六、七十年啦!”


  這——


  桃花塢大街上的年畫工坊,竟然在上世紀中期就銷聲匿跡了!


  聽保安大叔解釋,原來桃花塢年畫取材廣泛,除了山水、人物、花鳥,也有許多神話故事和民間傳說。而眾所周知,神話傳說、民間故事和封建迷信之間的差別也很難細分,所以在那個年代裏,被認為是糟粕和禁忌,連累整個行業都近乎絕跡。


  不僅如此,在八九十年代進入工業化後,民間手工藝更是受到衝擊。當時的民俗變遷,在過年時也不再有人使用年畫,使它失去了生存的土壤。


  陸福順、墨香齋、鴻雲閣……曾經著名的店鋪都隻剩下留存於畫紙上的一個個名字。如今整條大街上,都再見不到一間作坊。


  難怪幾個月前井之頭會迷路,因為桃花塢已經沒有桃花塢年畫了!

  可是,他帶回國的年畫又是哪裏買的?


  “真正桃花塢年畫,已經斷絕了嗎?”


  “那倒沒有,聽說搬遷到了工藝美院,在學院裏有一個作坊。”保安大叔是個當地的老人,對此有些了解,“想要買的話,可以去東北街或者山塘街。”


  年畫的傳承並未斷絕,如今桃花塢木刻年畫成了‘蘇州工藝美院’的一個常設專業,作坊也搬進了學院中,有莘莘學子一屆屆去鑽研、繼承。將學校教育和傳統工藝結合在一起,對於木刻年畫來說大概是最好的結果了。


  不過學校並不接待私人的訂單,個人想要購買的話在東北街設有博物館旗下的專賣店,山塘街也有工作室和展銷中心。


  想必幾個月前,五郎就是在這兩處之一買到了年畫。


  日本的浮世繪至今依然享譽世界、遠銷歐美,而曾經名揚四海的桃花塢年畫,卻連這個年代的姑蘇人自己都大多不曾聽聞。它隻是靜靜陳列在美術館裏,不再是姑蘇居民節慶時貼在門上的習俗品了。


  有點遺憾,但畢竟還在——又有些慶幸。


  相比那些在時光中失傳的技藝,還有一群守藝人能夠用掌心嗬護這最後一點火苗,無疑是幸運。誰又說的準這朵小小的火苗,將來會不會再一次燎原呢。


  回到太陽花園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孫若涵如願買到了桃花塢年畫,除了五郎的五十幅之外,他自己也買了幾張。


  年畫隻是一個種類,按照不同的用途可以分為門畫、中堂、掛屏、鬥方等等,掛在居室不同的位置。有用作辟邪的鍾馗、灶君、關公、張天師,也有神話故事的西遊記、西廂記、穆桂英,更不乏如春風水暖、太湖魚歌、姑蘇萬年橋、蘇州閶門圖之類的風景。他各類都選了一些。


  店員似乎也沒想到會有人買那麽多,挑選、備貨很是手忙腳亂一番,聽她嘀咕著,上一次有人一下買了幾十張的還是個日本人。


  年畫並不是工業製品,機器上輸入個數字就能隨便打印,它是需要手工印刻的。每一張不同的色彩就需要不同的版刻分別處理,所以產量並不是很高,價格相對的自然也就貴了——這大概也是它在上個世紀淡出人們視野,進入博物館櫥窗的原因之一。


  孫若涵本打算在咖啡廳大門上貼一張門神,但想了想又作罷了,換了一張風景圖掛在了室內鋼琴旁的白牆上。


  掛好,打量片刻,孫若涵滿意的點點頭,這才想起自己還沒吃午餐。


  外麵逛了一圈,錯過了飯點,不過不是問題。對於廚師來說,隻要有廚房和食材,就隨時能夠解決所有麻煩。他不打算大動幹戈,用糯米、蓮子、蜜餞、豆沙這些,簡單弄了個八寶飯,稍許處理一下,蒸熟了就能吃。


  但在蒸籠沒起鍋之前,咖啡廳來了‘不速之客’。


  “啊,你在吃獨食啊!被我發現了哇。”


  是碧君,進屋後就聞到了香味,也顧不上結下圍巾和手套,隨著味道進了廚房。


  “感冒好了?”


  “嗯,昨天鼻子就不塞了,今天早上起來感覺完全好了。”碧君一邊解著圍巾一邊說,眼看著孫若涵提起蒸籠取出八寶飯,嘻嘻道:“如果再吃一碗八寶飯的話,一定更身強體健、恢複如初!”


  饞貓的樣子讓孫若涵失笑,“行了,這碗是你的。”


  “誒?這不太好吧,搶你的午飯。”話是這麽說,她的視線卻盯著一動不動,這葡萄幹、蜜餞做的八寶飯本就是碧君的最愛,更何況是孫若涵的手藝。


  “沒事,廚房裏的東西還多著,我隨便下碗麵就好。”


  “哈,那我就不客氣啦。”雖然她本來也沒打算客氣。將盤子端到自己麵前,碧君心滿意足的用勺子挖了一大勺。


  嗯,甜甜的八寶飯果然是完美!這一口,過年的喜慶味就全來了。


  大口吃飯的樣子,感冒確實是完全好了。見她吃的津津有味,孫若涵也不覺得餓了,隻是饒有興趣的看著。


  能夠這樣兩個人在一起,看著她愉快的吃東西,其他都不再重要。這才是他學廚的起點。


  突然想起來,當年那份離別的小熊餅幹,或許才是自己學廚的初衷吧?想給碧君一份回禮,卻怎麽也做不成,到最後隻能就這麽離開了,心裏總是引以為憾。


  簡單而渺小的遺憾,卻是他踏上廚師之路的契機。莫名出現在自己手邊的那本青銅書,那本《美食秘境》,是否也是因為這小小的遺憾而選擇了自己呢?

  “我看見外麵牆上掛了一副年畫,是桃花塢的木刻年畫吧?”


  碧君的話拉回了孫若涵的思緒,也讓他有些意外。


  “你認識?”


  “嗯,去年的時候我買了個木刻年畫的包包啊。”


  桃花塢的木刻年畫還有包?孫若涵不清楚,聽了碧君的解釋才明白。


  不止是手包,桃花塢年畫的絲巾、旗袍、枕套等等早就出現在大街小巷。古老的藝術形式,隨著人文發展的進程拓展到了其他渠道,這幾年陸續和無印良品、肯德基、誠品生活等品牌合作,推出符合現代生活習慣和審美的家居品,甚至登錄騰訊遊戲,刻畫出屬於自己的國風‘皮膚’。


  原來,姑蘇傳統的年畫並沒有消亡。哪怕過年時姑蘇的百姓再沒有張貼年畫的習俗,它也並沒有就這樣將自己關進冰冷的博物館,而是以自己的方式融入了這個時代。


  它並不是守藝人苦苦守著的小火苗,早就已經星星點點的蔓延開去了。在這個時代,找到了能夠生根發芽的土壤。


  這樣也不錯。


  或者井之頭也會想要一件木刻年畫的襯衫?畫個關公,穿在外麵也挺氣派,再帶一副墨鏡,這氣質不就來了嗎?


  嗯,打個電話去問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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