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尋春江南
南方有俗話說“邋遢冬至幹淨年”，或許確實是冬至那幾日有些陰雨的關係，春節初一的天空碧藍萬裏。氣溫有些低，但在暖融融的太陽下不失為出行的好天氣。
作為一個外來流動人口數倍於本地人口的城市，春節這幾天姑蘇城空曠了很多，路上空蕩蕩的，仿佛這個城市本身都放了個假，小小的打盹了。
“聽說新區永利那附近有舞獅表演誒，去看看吧？”
“啊？這有什麽好看的，難得放年假，不如在家看電視呢。”
懶洋洋的，什麽也不想做。
姑蘇城的節慶氣氛不如北方，或許也出於一種骨子裏的慵懶吧。往日裏習慣了嘈雜的快節奏，一年中難得有幾日整個城市都慢了下來，讓人實在是提不起太多湊熱鬧的心思，隻想好好地放鬆一下，恨不得一整天不下床才好。
平日裏的熱鬧喧囂已經夠多了，清閑的日子裏，廟會也好，慶典也好，隻讓人覺得麻煩。
“舞獅誒！都沒有看過，聽說還有抽新年簽什麽的。”
“抽簽有什麽意思？”
“我想去！”
最後那‘我想去’三個字，出自女人之口，那麽廣大的男同胞就隻能丟盔棄甲了，所有原則都隻能放在一邊。這是國際通用的準則，沒有任何道理可講。唯一能慶幸的是那裏也不是很遠，去就去吧。
快到獅山路時，人漸漸多了起來。看來同命相連的男同胞不在少數。
自駕也行，公交、地鐵都能到達。便捷的交通，這裏能變成美食一條街並不奇怪。
“這怎麽都是日本的東西啊。”看著街邊那些日式的招牌男子有些不耐煩，感覺被騙來了，畢竟日料店的價格實在不算親民，很可能導致錢包被迫瘦身。
不過也是，今天可是年初一，誰不過年還開店呢，肯定是也隻有外國人了。
“有什麽關係嘛，哇，你看，是龍貓誒，我要去拍個照！看那邊，那邊還有黃金哥哥的手辦！”
女友口中的‘黃金哥哥’是聖鬥士裏的人物，街邊的攤位上，一個個身穿黃金聖衣的手辦擺放著，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自從四年前《冥王十二宮篇》開播，《聖鬥士》從‘回憶中的動畫’又一次躍遷成現象級，精美的畫質，導致原本‘男孩的浪漫’變成了男女通殺。奇怪的是她們不在乎什麽劇情，隻在乎‘米羅和卡妙不得不說的故事’、‘穆和沙加誰上誰下’。仿佛她們看的不是同一本動畫。
男子唯一確定的是，今天自己的錢包確實不得不接受瘦身考驗了。
“那裏有高達誒，不是你喜歡的嗎？”
女友的話讓男子瞬間側目。
“哪裏？啊，真的，是X20A的強襲自由，和X19A 的無限正義！連大天使號也有！”
《Seed》和《冥王十二宮》是同年開播的，同樣是一款現象級，將《機動戰士高達》這個原本隻有部分人喜愛的IP，打造成了又一個全球熱款。之後的《命運》雖然劇情有點拉胯，但不妨礙精美機體被追捧。其中強襲自由初登場時，那龍騎兵齊射配上電漿炮全鎖定飽和齊發，2分鍾全殲一支ZAFT艦隊，讓基拉直接登神，也讓那一段視頻成了類似孫悟空第一次變身超級賽亞人的名場麵。
連編號都隨口記得，可見是真愛。這下他也不計較錢包是否瘦身了，當遇到心愛之物，談錢就太俗了，那是信仰！
說到孫悟空，這裏還真有龍珠的扭蛋。
一個小時後，無論是手機裏的相片還是手裏的‘戰利品’都已經收獲滿滿，模型、手辦買了不少，簽也抽了，禦守也請了，時間到了午餐。
“中午吃什麽，日料嗎？”
日料嗎？男子有些猶豫，剛開始還有些排斥的，現在倒是有些心動了。關東煮、刺身、銅鑼燒、梅大福、壽司，往日都是在動漫裏看到的，此情此景之下，倒有了些巡禮的感覺。而且和記憶中日料昂貴的價格相比，今天不知是否是打折，店鋪招牌掛出的價格都不是特別貴。
他正想要答應，但抬頭卻見旁邊是一家中式的糕點屋。
“‘胥樓糕點屋’，怎麽過年也不休息嗎？”
“胥樓？是故胥十二樓的吧，聽說最近在這裏開了一家新店，看，後麵就是。”女友接話道，故胥十二樓如今也算是姑蘇城裏的知名品牌，雖然不是百年老店，不過裏麵的菜色比較新穎，有不少獨創的蘇幫菜，很得一些年輕人喜歡。
後麵就是故胥十二樓，名字又如此接近，顯然是旗下的品牌了。
“進去看看吧。”
此時糕點屋裏麵的人不是很多，櫃台後麵暫時也沒有服務員。貨架的櫥裏麵有各色的糕點展品供人挑選。
“定勝糕、蜜糕、大方糕……”熟悉的糕點，女友一個個報著名字，卻突然卡殼。
“這個是閔糕，是以前吳江的特產。旁邊的閔餅和小方酥也是。”男子接話道。
“沒想到唉，你知道的還挺多的。”
被這麽誇了，男子有些得意。他也隻是小時候吃過，恰好知道而已。
“然後呢，旁邊的是什麽？”
“啊……”這下他答不上來了。
“嘻嘻，這個我知道，是芙蓉酥，滸關的特產。”
兩人相視片刻，都笑了起來。真不錯呢，就像互相知道了對方的童年一樣，心底共享了某種不算秘密的秘密。
不過繼續看下去，有些糕點兩人都認不出。
“這是昆山的‘麻雀蛋’。”旁邊有陌生人提醒道。
是不認識的人，不過在某種氣氛下，就算旁人接話也並不覺得突兀，然而讓人覺得親切。
“麻雀蛋？好奇怪的名字。”
女孩看著那糕點，像是麵粉做的，裹了糖霜，外麵還有桂花點綴，每一個都很小巧，確實是麻雀蛋的樣子。
“其實應該叫‘鳳珠’，慈禧太後起的名字。不過那時候皇帝啊、太後啊，總喜歡自說自話起名字，其實老百姓並不買賬，大家依然會叫它‘麻雀蛋’。”看著那對小情侶，肖助理饒有興趣的介紹道。“這裏的點心都挺不錯，喜歡可以買一點。”
“啊，哦，好的。”女孩想了想，有些疑惑道，“你是這裏的店員嗎？”
“不，我也隻是客人而已。”
“我是服務員，有什麽需要跟我說就好。”旁邊的謝衛國插話道。今天隻有他和謝茂德兩人，老哥要一個人負責後廚，這服務員也隻能他這個大老板親自客串了。
原來服務員在這，看著那個挺有氣派的中年人，女孩暗道，不說還以為是個老板呢。
“那，我要一份芙蓉酥，還有還有，那個麻雀蛋也給我稱一些，就半斤吧。”
“好的，沒問題。”
謝衛國做起服務員的事倒也有模有樣，並不顯得笨拙。“故胥十二樓”本就是他白手起家，當年服務員也不是沒做過，今天隻是臨時回到老本行而已。
正說著，有帶著廚帽的廚師從後門走到了櫃台旁，端出了剛出蒸籠的新品點心。
“哇，好漂亮。”
從蒸籠裏端出的點心，一個個晶瑩剔透，有的捏成了小動物，也有花花草草，還有像水潤的寶石。各色的糕點，像藝術品一樣。
“這是什麽？”女孩問這，下意識看向剛才向她介紹‘麻雀蛋’，似乎懂的挺多的年輕人。
“這個，我也說不上來是什麽了。”肖助理話語中也帶著些驚訝，以他的閱曆，也並不清楚這位新晉的烹飪大師做的是什麽，自創的菜品嗎？
“肖助理，你怎麽在這？”
剛剛一直在後廚忙活，謝茂德也才發現肖助理來了。他說著，也並沒有停下手邊的活。將點心取出一些放進展示櫃，剩下的用食品盒包裝好代售。
“幸苦了。這位客人剛剛在問，謝大師你這做的是什麽？我也回答不上來呢。”
“這些啊，也算是姑蘇城的傳統糕點，是我在古籍裏麵看到的。”
“古籍？”
“蘇州織造府的一些材料，一本雜書，前陣子讓人淘出來，就仿製了看看，試試能不能還原出來。”
“蘇州織造府……哦，那難怪了。”作為烹飪協會的助理，肖辰當然是聽說過這個曾經鼎鼎大名的衙門，“所以這些都是禦膳？”
織造府就是皇帝的行宮，康熙一朝時多次下江南，鍾愛於織造府的菜肴而帶入宮廷，曾經的‘蘇宴’便是宮廷正宴之一，常在皇帝、太後大壽時所設。
至乾隆一朝，織造府中更是走出過一代禦廚張東官，用十九年的時間改革禦膳，成為當時的宮廷首廚，打造出蘇味的宮廷禦膳。
所以說‘蘇州織造府’的記載，完全可以等同於禦膳的記載。
不過，要說自己做的是禦膳，謝茂德可不敢認。曾經的禦廚，哪一個不是有著千錘百煉的廚藝，放到現在少說一個特級大師，而且都是有‘國寶’封號的那種，站在全國最頂尖的那幾人。與之相比，自己在廚藝一道中不過是一個剛剛起步的孩童罷了。
“我這不過是‘以虎畫貓’，算得上什麽禦膳？肖助理你就不要笑話我了。”
“可不敢笑話，即便如此也很不錯啊。願意去琢磨曾經遺失的東西，謝大師您就是當之無愧的烹飪大師啊。”
“這個叫什麽名字？”剛剛打包了芙蓉酥和麻雀蛋的女孩，目不轉睛的盯著那新出爐的小點心問道。或許女孩本就對這些可愛、晶瑩的東西沒有抵抗力。
“尋春江南，這是那本雜書上的名字。”
尋春江南——這名字和春節意外的挺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