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額吻

  “確定真的有‘國寶特廚’的手藝?”


  “當然,我親自品嚐過,不會有錯。”


  “不,我不是質疑,你的品鑒能力我當然是信任的,隻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話說回來,你沒事吧?”


  肖辰知道電話中的會長指的是什麽,他身體倚在窗邊,一手持著手機,眼睛卻在看著窗外隨著動車行進而不斷向後飛逝的景色。


  “沒事,真不可思議,那麽強烈的特質,卻完全沒有對我造成影響。反而……我感覺好多了。”


  “是嗎?”楚明誠越發地詫異。


  身為烹飪協會的會長,楚明誠已經是古稀之年,不過身體還算硬朗。


  這幾年間,隨著國家開始重視餐飲文化,一些埋沒於民間的大廚,或者頗有天分的後起之秀也是層出不窮。前者是近年來協會著重挖掘的,以期能發現、保全各類散落民間的菜式和特色烹飪手法,而後者是華夏餐飲界的未來。


  草根的‘大師’並不罕見,但能夠稱為‘特級’的就鳳毛麟角了。一位‘特級大師’定然是名聲在外,除非常年在與世隔絕之地,否則協會多少會耳聞。至於一位‘草根國寶大師’,那完全不可想象,別說見過,楚明誠就是翻遍曆史都沒聽說過。


  ‘國寶’二字,自古指的是那些能夠鎮壓一國氣運的神器。軒轅劍、九州鼎、傳國玉璽,相傳能夠讓國家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國寶特級’同樣是如此含義,可以鎮壓華夏美食文化的氣運,一人即一個菜係甚至多個菜係的代表。是授予那些在黑暗年代中保存了火種,為華夏飲食文化的傳承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者的榮耀。所以能稱為‘國寶’的,哪怕不願加入烹飪協會,也定然是名動一方,人不會是石頭縫裏蹦出來,廚藝更不是閉門造車能集大成,絕不可能默默無聞。


  “具體等我回來再匯報吧,老爺子,你也該多休息休息了。給你帶了些特產。”


  “老頭子我還沒到需要你關心的年紀,真要關心,早點過了特級,把我的位置接過去。”


  “啊?什麽,這邊信號不太好,我先掛了。”


  聽著電話那頭已經變成嘟嘟的忙音,楚明誠笑罵了一句,也掛上了手機。


  他說的不是玩笑話,過了年他已經七十有二,雖然身體沒什麽大毛病,精力卻早就跟不上,這個烹飪協會會長的位置早該退位讓賢了。


  隻是華夏這些年來雖然高速發展,但對於餐飲文化這一塊卻始終青黃不接。老一輩都垂垂暮矣,年輕一代願意靜下心來十年如一日去錘煉廚藝的實在不多,大多在烹飪學校學個三五年,就出師忙著去賺錢。


  養家糊口的壓力和時代發展的浮躁,這一代人的世界觀早就和他們格格不入了。老師傅的手藝已經瀕臨斷代。


  許多的‘百年老店’,繼承下來的除了招牌,早已沒了真正重要的東西,就連自己的招牌菜都失了味道。甚至前不久還聽說有傳承了兩、三百年的酒樓用超市的速凍點心蒸了上桌的奇葩醜聞。在曾經的年代,那是連跑堂的夥計都幹不出的——舊時尋常小店的夥計若是跑腿用了別店的菜,也會和客人好好說清。


  可如今呢,口碑、名譽、榮耀,都沒了賺錢重要。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差的時代。


  能讓楚明誠看的過眼的年輕人不多,肖辰算一個,隻等他早日踏入特級的門檻可以接了自己的班。楚會長也相信這一天不會太久遠,他的天賦、他的努力,都注定不會默默無聞。所謂的會長助理,本就是頻繁接觸會長的工作,便於提前熟悉。


  至於肖辰口中的那個‘國寶特廚’,因為太過於匪夷所思,楚明誠也不知是否應該當做他隨口的玩笑話。


  “如今這世道,難道還真有石頭縫能蹦出個‘國寶’不成?”


  一個二十多歲的國寶特廚,隻經營一家名不經傳的小小咖啡店?楚明誠搖了搖頭。


  【閑居不問世如何,雲起山門日已斜。放鶴去尋三島客,任人來看四時花。】


  如今這繁華的紅塵,追名逐利成了世間正道,真的還能容得下這樣的隱士嗎?簡直就像是話本故事,楚明誠索性不再多做考慮。


  初一的夜晚,街上的行人很少,空曠的街景別有一番滋味。孫若涵開車將碧君送回家,汽車在小區外的路邊停下。


  女孩手伸向車門,卻遲遲沒有推開。


  “怎麽了?”


  “孫若涵你的廚藝其實是很高很高的吧?留在那樣的咖啡店裏,是因為我嗎?”


  女孩的視線認真的看著自己,孫若涵也沒有回避,就這樣對視了片刻,然後笑著搖頭。


  “不,不為了任何人,隻是為了我自己。”


  孫若涵回答的很認真。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沒有任何的委曲求全。


  若真的相愛的兩人,也不需要委曲求全,否則隱瞞著的、自我約束的,都不過是毫無意義的‘自我感動’,在未來的某一刻會加倍的回饋,埋下不安的隱患。這些道理孫若涵早就明白。


  從呱呱墜地的嬰兒,在漸漸明白了“我”和“他”的區別後,有了自我的概念,就應該清楚自己所做的任何選擇都隻能為自己負責。


  “我喜歡這樣的咖啡店。廚藝再高又怎麽樣,我不想參加任何比賽,也不打算開創什麽品牌。就開一家小小的咖啡店就好。”孫若涵說著,語氣有些悠遠,“小小的咖啡廳開在太陽花田中,金燦燦,綠油油的花田,我們可以一天天的在裏麵消磨時間。不用多少客人,隻有我們兩個人,客人太多的話我就將他們都趕走。我會準備一份中餐的菜單,那是隻屬於你的菜單。另外還要準備很多書,很多很多書。”


  碧君知道,這些話孫若涵都是對自己說的,可敏感的內心又讓她覺得仿佛還有另一個人,似乎還有另一個同樣叫林碧君的女孩。這樣的感覺有些微妙,不過沒關係。因為她清楚地知道,那都是她。


  “真是任性的老板呢。不過在新的一年裏,我覺得可以期待每一天。”碧君說著,探過身迅速的在孫若涵臉頰上親了一下,又像倉鼠般慌忙的逃下了車。


  孫若涵和碧君有過太多的親密接觸,臉頰上的蜻蜓點水本不該有任何的感覺,但他清楚地知道,這是不同的。一個新的開始。


  沒有了曾經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麻木,新的一年確實值得期待。正如碧君所說,每一天都會是全新的一天。


  那麽,新的一年就從睡一個好覺開始吧,目送著碧君進了小區,孫若涵把玩著手裏一顆隻有他本人能看到的光珠。那是他用菜品驚豔了曾經的那位‘小秘書’後所獲,屬於肖辰的‘思念’。


  小受氣包啊。


  曾經的自己作為最年輕的特級大師,從楚會長手中接過了烹飪協會的會長之位,自己並沒有辜負前會長的信任,將華夏的餐飲文化帶去了世界。不過孫若涵很清楚,在自己出現之前,這個會長之位其實是楚大叔早早為肖辰準備的,若沒有自己,肖辰也確實是最好的人選。


  “這回可沒人和你搶了啊,”孫若涵盯著手中的光珠自語道,“好好努力吧,小受氣包,這下該叫你肖會長了,把華夏美食推向世界的重任就交給你了。”


  剛下火車的肖辰打了個冷戰,隻覺得BJ的天氣果然好冷。去哪裏蹭個宵夜呢?被那位孫大廚養刁了的胃口恐怕不太容易找到能夠滿足的佳肴啊。


  而孫若涵已經早早回了家。


  那座被定名為‘香館’的別院還沒有裝修,孫若涵依然住在‘太陽花園’的閣樓上。將那顆‘思念’放在枕下,活動了一天的孫若涵在床上放鬆身體,漸漸入眠。


  這次會是怎樣的夢呢?期待著春天的來臨,希望是一個帶著春意明媚的夢吧。


  乾隆三十年(1765年)

  二月仲春,楊柳岸青草冒出芽尖。天氣還帶著微寒,野花卻早已忍不住一個寒冬的寂寞爭相開始綻放。


  又一年的春臨大地,對於姑蘇城的百姓來說這時節與往年並無不同,正是春耕之時。


  但細細分辨,街上巡街的衙役比往日勤快了許多,河道邊也多了一些疏通河道、清理汙泥的徭役。官府開始清理街上的地痞流民。


  因為相隔三年,當朝天子乾隆皇帝第四次下江南。禦駕正月十六已從京師順天府出發,按照行程,還有十多天就會來到姑蘇城。


  “電視劇果然都是騙人的。”河岸邊看著忙碌的官民,孫若涵輕聲自語道。


  他的年紀,是從小看著《戲說乾隆》長大的,電視裏鄭少秋扮演的乾隆,每次出巡不過是帶著春喜、賈六和寶柱,一人一匹快馬,輕車簡從的就往江南來了。總愛白龍魚服、微服私訪,但事實上,皇帝出巡哪一次不是舉國動員,哪有微服私訪的說法。


  從乾隆十六年開始算,這已經是蘇州府的官員第四次接駕,乾隆皇帝喜愛南巡,這是滿朝文武皆知的事。每過三五年總要來南方看一看。但對於地方官員來說,哪怕再頻繁的接駕,任何一次都不能掉以輕心。


  “普福大人,您這織造署乃是陛下在姑蘇城下榻的行宮,一應禦膳可要準備妥當,切不可有絲毫的紕漏啊!”


  說話的是宮裏的太監,為皇帝打點行程,先一步來了姑蘇城。


  ‘普福’是滿語漢譯,乃清廷皇家‘內務府包衣’之意,此時被宦官統領稱為普福的實則是蘇州織造署的織造使曹犖。蘇州織造署始於明朝,是為宮廷提供一應所需絲織品的皇商,延續至今。


  從聖祖皇帝康熙到當朝天子,每次南巡至蘇州城,都以蘇州織造署作為行宮下榻。


  “還請天使放心,下官都已準備妥當。下官家中有一廚役,名喚張東官,一手蘇式菜肴出神入化,定不會讓陛下失望。”


  普福作為內務府包衣,其官銜正五品,實際是高於對麵六品的副統管太監的,但對方乃是代天子先行打點行程,作為天使可謂是見官大一級。


  “張東官?此人可是漢人?”


  “回天使,張東官確是漢人,就生在這姑蘇城。原是這城裏魁星樓的主廚,我見他廚藝精湛,便招入了府內。下官不敢私下揣摩聖意,但聽聞陛下素來主張滿漢一家,且對這南方菜頗有偏愛,才做了此安排,不知是否有唐突?”


  “嗯,普福大人想的周道。”宦官統管想了想,陛下幾次南巡,確實是對南方菜有偏愛。特別是這姑蘇菜,自前朝就有“京師筵席以蘇州廚人包辦為上”的說法,若是能做的地道的蘇菜或許確實能讓天子歡心。不過,對方漢人的身份還是讓他有些猶豫。


  “可否讓咱家先見見那廚子?”


  “這,還請大人見諒,您來的不巧,那張東官今日休沐,請了白日的外假。若是天使不著急,待他回來後,今晚給您張羅一桌如何?”


  “那就不麻煩曹大人了,咱還有其他行程,陛下的事半點耽誤不得。”這不是推脫的話,身為禦前行走,他確實公務繁忙無暇休息,等不得晚上了。“既然是曹大人的推舉,想來當是無礙。咱家也就不去白操心,那就告辭了。”


  “勞煩大人了,還請大人放心,下官恭送天使。”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