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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菊與刀

  “秋山大師……”看著自從嚐了一口‘胥樓糕點屋’買來的刺身之後就閉目不動的秋山正夫,岸田會長懷疑對方是否睡著了,小心翼翼的開口喊了一聲。


  秋山睜開了眼睛,他當然沒有睡著。隻是心中有無法言語的震撼。他看了一眼岸田,卻沒有說話,似乎還久久回味在那餘韻之中。


  沉默的場麵有些尷尬,岸田輕咳了一聲,他有很多問題,也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


  由於不知秋山大師此時是什麽想法,他仔細的挑選字眼繼續道:“這個刺身,請恕我直言,我覺得那位主廚的廚藝恐怕不比您弱多少……”


  “不是刺身,是魚膾。”秋山終於出聲,他打斷了岸田的話,“會長也嚐過了?”


  岸田點了點頭。


  “那你就不該說胡話。我有自知之明,那遠不是我能達到的高度。”秋山毫不客氣道,對於岸田會長照顧他心情的刻意避諱絲毫不領情。他自知麵對這樣的魚膾,他引以為豪的刺身甚至連相提並論的資格都沒有。


  “這份魚膾,你知道我嚐出了什麽?”


  “什麽?”岸田突然有些興奮,“是食譜嗎?這刺身……厄,魚膾的料理手法您已經學會了?”


  若真是如此那可是大大的好事。


  秋山聞言頗有些泄氣,隻覺得對牛彈琴之感。但他也知道,岸田雄一郎隻是商人而已,不是廚師料理人,他本不該奢望對方能夠理解。


  “當廚藝到達一定程度,菜譜本就不是最重要的。不知您在品嚐時嚐出的是什麽味道,我嚐到的是一場盛宴。”


  “盛宴?”


  “對,慶功的盛宴。真沒想到,有生之年我還能吃到真正的魚膾。”雖然廚藝被人砍瓜切菜般的碾壓,但此刻秋山卻不見多少沮喪,反而有些激動,“這片土地上的人原來沒有忘記。真可惜,如果早二十年能夠遇到的話……”


  被稱為壽司之神,秋山從小成長在這環境中,他的家族世代傳承這份手藝,父親、祖父、曾祖父,甚至更能往上推幾代,足有一百多年的曆史。在日國,百年的時間已經足夠久遠,足以稱一句曆史悠久。


  但是放在隔海相望的這片土地,百年,仿佛隻是一個品牌稍稍能稱為曆史的起步而已。任一條街上,都能找到不下一掌之數的‘百年老店’。放眼望去一個個招牌,動輒是光緒年間甚至乾隆年間創立的品牌,讓人麻木地覺得,‘百年’這樣的稱呼也變得廉價了。因為這裏真正能算古老的傳承,甚至能夠用上‘千年’這樣可怕的讓人窒息的時間刻度。


  其他自詡古老的國家的‘有史以來’,在這裏或許隻是一個招牌創立的時間。


  刺身是日國自古就流傳的餐飲文化,說是國民料理絲毫不為過。但就和抹茶、櫻花這些早已打上日國標簽的象征一樣,其源頭都來自於隔海西望的這個古老文明。


  隻是,秋山原以為這片土地的人已經完全忘記了那份手藝,過去多年來也從未見過華夏以烹製魚膾著名的大師。若是早二十年遇見,他還能借此一探那古老的風景,或許還能往前再踏一步,可如今已經七十多歲的他已經沒了任何的可能,不得不說是個遺憾。


  岸田會長並不關心這些,隻關心他的日料一條街。


  “那,‘胥樓糕點屋’有這樣的廚師在,您親自出手也沒辦法讓他們搬走了嗎?”


  秋山看向一臉熱切向自己詢問是否還有辦法的岸田會長,就像看一個‘馬鹿’。


  “那是華夏的‘國寶特廚’。”


  “國寶特廚?”岸田下意識的重複道,雖然不是廚師,但作為從事餐飲業多年的他,還是能夠理解這個稱號的分量,他茫然的眨了眨眼睛,“可是,這裏怎麽會有國寶特廚?一個四星級的酒樓而已……”


  這樣的問題,秋山當然也無法作答。


  “或許是‘隱士’?這個國家不是都有這樣的習俗嗎,文豪先生(指夏目漱石)的文章中常常有提到,‘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獨坐幽篁裏,彈琴複長嘯’,他說這是華夏人崇尚的文化,大成就者,對‘權利、義務、道德、禮儀感到膩煩以後,忘掉一切,便有沉睡未醒的功德’(語出《草枕》),或許我們遇到的,也是這樣的隱士吧?”


  秋山的猜測絲毫無法讓岸田釋懷。說什麽‘隱士’,自己親眼所見,那不過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而已。


  國寶特廚不應該都在國賓館裏麵嗎?哪怕有自己的產業,又怎麽會是幾家小小的、隨處可見的四星酒樓?簡直是不講道理,還有王法嗎?


  岸田隻覺得今天一天都有些恍惚,好像從下午開始,什麽事都不對勁了。


  在這座城打拚了有十年,他多少有些了解,姑蘇城近二、三十年來也出過幾名特級大師,隻在胥城、竹輝這幾家名樓而已。可‘故胥十二樓’呢?那隻是個初創區區不到二十年的品牌,放在這一畝三分地裏勉強算是個‘地頭蛇’,可放眼整個餐飲界,無疑是毫不起眼的小角色。


  無論如何也不該和‘國寶大師’這樣烹飪界頂端的那幾人有絲毫關聯才對。


  自己不過是隨便挑個村裏的小武館去踢館,怎麽就挑到宮本武藏、織田信長了?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

  見岸田用視線向自己求助,仿佛這樣就能得到自己的否認,哈哈一笑說‘都是玩笑’一般。秋山覺得有些可笑。


  “所以會長,您現在該關心的不該是如何排擠對方,而是對方是否會允許我們這麽多日料店開在這條街上才對。”


  仿佛被這句話敲醒,岸田雄一郎慌忙站起了身。


  日暮西垂,華燈初上。


  大運河上來往的船隻依然絡繹不絕,時而串連著排著長龍拉足馬力,不時拉響幾聲汽笛提醒避讓,時而深深吃著水緩緩而過。黃沙、煤炭,各種貨物來往於各大港口,一如千年前的隋唐之初。


  “剩下的金槍魚還能再做五十七份,讓後麵的客人不用排隊了。”


  糕點屋中,孫若涵開口對謝婉蓉說到。


  “五十七份嗎?”謝婉蓉愣了一下,看著剩下的大塊魚肉,不知孫若涵是如何精確判斷的,不過還是依言去告知後續排隊的長龍不用再排隊的消息。


  孫若涵的動作很快,不到十分鍾的時間收刀,果然是不多不少五十七份。肖辰從協會的食材庫中提過來的藍鰭金槍魚已經耗盡。


  十六條魚,每條都有百斤以上,最重的甚至有一百五十斤,算來他今天處理的魚膾將近有1噸。


  哪怕現在的藍鰭金槍魚還沒有列入瀕危,也已經足夠珍貴。以烹飪協會在一市的儲備,在沒有提前準備的情況下,也無法再提供更多。


  一日的營業額將近兩百萬,扣除金槍魚的收購費和今天一日的店鋪支出,淨利潤差不多有一半。一百萬的淨收入。


  看著賬目,就連家大業大的謝茂德也有些咋舌。這樣的盈利,已經超過了他名下所有‘故胥十二樓’酒店日淨利潤的總和。


  孫若涵卻沒什麽意外,基本操作而已,曾經代表‘燧人氏’的品牌在各國舉辦商業活動,他出場的價碼不下於八位數。對他而言錢的多少真沒太多意義,有任何需要的時候,衣食住行都不會為錢所困擾,這就已經足夠。銀行卡裏的數字從來不是他追求的目標,無論是曾經還是現在。


  之前排隊沒買到的人有些抱怨,但也隻能三三兩兩散去,也有人買走了些糕點屋的糕點。


  待人群散去後,站在原地的秋山和岸田有些顯眼。


  “冒昧打攪了,鄙人岸田雄一郎,這位秋山主廚是我們‘和風館·極鮮道’的前任板長。”岸田主動出言道。他用的是漢語,雖然語音有些奇怪,但已經相當流利。


  岸田並沒有介紹自己商會會長的身份,早已知曉的肖辰也並沒有點穿。


  跟在岸田身旁的秋山雖然已經了解到了對方深不可測的廚藝,隻是沒想到做出這樣魚膾的主廚竟然如此年輕,他看著孫若涵有些失神。


  “我記得,你是之前來買過魚膾的客人吧。”孫若涵清理完廚具,此刻也洗淨了手,換下了廚師的裝束。“既然是客人,就沒有‘冒昧打擾’的說法。”


  見孫若涵確實沒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岸田鬆了口氣,語氣越發的恭敬。


  “確實冒昧了,原本想著年節期間,貴國的餐飲店鋪都閉門歇業,市民們恐怕有些這類需求,我們才搞了這次活動。多年來承蒙貴地的收留,想著能盡綿薄之力回饋一下,沒想到是班門弄斧了。”


  聽著岸田的話,謝婉蓉和林碧君兩人相視吐了吐舌頭,還真沒見過這樣厚臉皮。可那恭敬的語氣和姿態,卻讓人沒辦法去挑剔。


  孫若涵卻並不覺得意外,當年和日國的廚師也多打過交道,這本就是他們的特色。


  正如‘菊與刀’這最貼切的形容,這是個嚴重等級觀念的國家。流於表麵的待人接物的恭敬,正是出於等級觀念的禮儀。這份姿態,很可能隻是‘禮節’本身,不帶有任何的真實情緒。


  曾經中國以禮治國,周禮聞名於世,這套禮儀製度被日國全盤接受並奉為經典,卻以狹隘的理解生搬硬套的貫穿於日常的一切,直至現代。


  華夏自古的以禮治國,‘禮’出於仁,出於義,本質是符合當時時代的公序良俗。但生搬硬套的日國,‘禮’卻是絕對的秩序和服從,‘各安其份,各得其所’,猶如構築一種精密機器的規則,不帶有任何情緒的溫度。


  一旦認為自己是強者,他們就理所當然的認為自己擁有統治的權利,位列其下者,天然應當遵從強者任何的命令和安排。可一旦意識到自己處於弱者地位,同樣會套用這已經刻在骨髓中的等級製度,會以最卑微的姿態全然接受所有的安排。


  這並非虛與委蛇,而是發自內心的認同,可一旦在交往中再次站到強者地位,他們會立刻翻轉姿態,並不存在任何‘恩情’、‘仁義’的考慮。


  此時的岸田,顯然已經認識到自己弱者的地位,也做好了對方提出各種苛刻要求的準備——在他習慣的文化中,這是必然也是理所應當的。強者支配弱者,這是再自然不過的真理。


  “年節期間,我們確實有餐飲的需求,你們願意的話,日料店就繼續開下去吧。”


  孫若涵的話不但出乎岸田和秋山的意料,也讓旁人驚訝。


  “您的意思是?”岸田無法確信自己是否真的聽懂,或者對方說話是否是他所理解的態度,小心翼翼道。


  “我們姑蘇……不,我們華夏,並不排斥任何文化的交流。自30年前起,我們就開放了大門,敞開巨大的市場讓任何人在公平和善意的前提下來謀求利益。但是,這個公平和善意是最大的前提。”


  華夏從來不會吃獨食,合則兩利、雙贏互惠,從來都是我們的根本主張。強盜出身立國的西方國家大概無法理解這種思維,總是設身處地的以自己的想法去考慮。自明治時期理念就早已被西方同化的日本大概也是如此。


  “我不是‘胥樓糕點屋’的廚師,隻是一家小小咖啡屋的店長。所以僅今天一天,之後大概不會再來。”孫若涵的話讓岸田詫異非常,但沒等他說話,孫若涵繼續道:“而這位秋山大師,既然已是如此高齡,又早已頤養天年,想必也沒有拿起廚刀的必要了吧?”


  岸田還沒說話,秋山已經點頭,“正如您所言,我早該放下廚刀了。況且,在您麵前班門弄斧,實在讓人汗顏。隻是,若承蒙不棄,日後還想向您討教一二。”


  這個‘討教’就是字麵求教的意思,不包含任何比試或者不甘的想法,秋山完全有自知之明。


  對此孫若涵點點頭,繼續道:“這條街本來就是美食街,雖然不排斥日料,但人有時候總喜歡口味多一些,不是嗎?”


  這下岸田聽明白了,‘公平、善意’,本就不難理解。他毫不猶豫的點頭鞠了一躬。


  這樣的結果,已經比他預想的好太多,甚至讓他無法理解對方的仁慈,在日國人的思維中,這種事情幾乎是不會出現的。


  “嗨,您的意思我已非常明白。”


  “謝師傅,這樣沒問題吧?”孫若涵回頭看著謝茂德道。


  “沒問題,再好不過了。”謝茂德趕緊道。孫若涵本就不是他們酒樓的廚師,沒有任何義務,也沒有立場去為他們‘故胥十二樓’付出更多,一位國寶級特廚,能做到這一步已經讓他受寵若驚,再多的,反而要讓他心虛不敢接受了。


  如此最好。


  隻要這位前國手的秋山大師不出手的話,公平的競爭他也沒有任何退縮的理由,畢竟他也是烹飪大師,有著大師的驕傲。若是公平競爭還技不如人,那也沒有怪罪任何人的道理。


  肖辰輕聲笑了。


  若是會長在這裏,大概也會這樣做吧?真是,感覺好像啊。這位孫主廚,真是不可思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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