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記載中的國宴
公元前506年
這一年,吳王闔閭拜將伍子胥,率軍伐楚凱旋而歸。
在大軍班師回朝的時候,吳王大喜之下將吳國都城的主城門閶闔門改名為‘破楚門’,在此迎接凱旋將士。其本人禦駕出迎,在破楚門外大擺筵席,宴請諸軍。
據記載,吳王宴請犒勞軍士,用的正是‘魚膾’,即後世的生魚片。在這片廣袤平原、河澤灌溉的魚米之鄉,魚膾宴便是吳國的主要國宴形式之一。多用於重要慶典、舉國同慶之時。
孫若涵的廚刀飛快,他出餐很快,但排隊的食客源源不斷,百多斤的金槍魚已經用去了好幾條,隊伍依然看不見盡頭,仿佛永無止境。
孫若涵卻並不焦急,反而沉浸其中。連續四個多小時的工作並沒有給他太多疲憊感。如果需要的話,曾經隻為布置好一場宴席,他甚至嚐試過72小時的高強度工作。廚師本就是一個高體力消耗的行業,若沒有強健的體魄很可能會支撐不住。
他討厭身為烹飪協會會長、國寶特廚之後的繁文縟節,卻從不討厭做菜。隻要有食客需要,身為廚師的他就不會放下廚刀——直至耗盡食材。
邊熟練地操作著,他還有餘暇說話:“生魚片可從來不是日本的東西。或許說起源於吳國也不太準確,早在周朝,中原之地就有食用魚膾的記錄,不過有記載的,在吳國這片漁澤之地,曾經確實以重要的國宴菜式而載入史冊。所以無論如何也算不上日本的文化。”
這些其實肖辰也知道,華夏是如此龐大體量的一個文明國度,周邊日本、朝鮮等小國,長久以來本就深受影響。
除華夏之外的古文明早就湮滅數千年而不可考,所以全世界那些國齡在千年之內的新興國家,大多數都可以將自己‘有史以來’的文化視作自己國家的傳統文化——那些湮滅在風沙中的‘原主’早已無法說話。以此來看,身在亞洲的國家都是不幸的,因為在他們周邊有這這麽一個如此悠久、在這顆星球上唯一自七千年前就出現農耕文明並延續至今的國度。
這是人類的奇跡,但同時也意味著,一旦對文明追本溯源,周邊國度的衣食住行各種文化習俗,絕無法避免與這個龐大的文明產生交集。他們的‘有史以來’,隻是華夏的昨天。
夏、商、周、秦、漢、魏、晉、南北朝、隋唐……一個個斑駁的曆史,就像時光長河之上的紐帶,無論周邊的國家提出任何‘有史以來’的傳統,幾乎都能在這條紐帶上找到相應的痕跡。
生魚片同樣如此。
生魚片並不是什麽複雜的烹飪方式,除去魚鱗、魚皮,去掉魚骨,配上少許佐料就是一道佳肴。在日本,因為魚肉看著都差不多,為了便於區分,撕下的魚皮會重新刺在肉身上,便於食用時分辨種類,於是有了‘刺身’的名字。
如此來說,‘刺身’確實是日本人發明,但發明的也隻是個名字而已。因為在那之前,它叫做‘魚膾’,即使需要文字記載去佐證,也已經有三千年以上的曆史。
“但是,現在說到刺身,國際上都會認為是日料,就連我們自己不也都是這樣認為嗎?”肖辰道。他並非不知道魚膾的曆史,隻是這早已在國際上有定論的事,有時李逵並不一定能勝得過李鬼。
說到生魚片,人們第一時間想到的肯定是日料店,這早已是約定俗成。
孫若涵不答而是反問道:“韓國人搶先注冊了端午節,所以粽子就是人家的了?”
有多少我們曾經不屑一顧的‘糟粕’,卻被別人視為珍寶。說來可笑,我們自古流傳至今的端午節,要到2004年被韓國注冊為文化遺產,才想到認定為法定國假日去爭取國際的認同。
如此說來,我們每年端午能放假,還得‘感謝’韓國人。
孫若涵再次切好一盤魚膾,沒有交給謝婉蓉去裝盒,而是遞給了肖辰。
“嚐嚐,告訴我,這是日本的刺身嗎?”
若是之前,麵對這樣一份蘊含強烈‘特質’的高等菜肴肖辰是絕對不敢染指的,隻怕再次被動搖廚心。不過在嚐過一次那名為‘春暉香館’的菜肴的情況下,他還是伸手,接過了碟子。
孫若涵沒管他,繼續處理下一盤魚膾。
海魚特有的新鮮氣息,帶著誘人又濃厚的氣味,讓肖辰不自覺咽了口唾沫。
這是一份中腩,來自金槍魚的腹背,豐腴度相比大腩稍差,但口感的豐富程度卻更高,複雜的口感更帶著一些奇妙的變化。
僅用眼睛去觀察,那水晶色澤的切麵就足夠讓人被誘惑。肖辰猶豫了一下,見孫若涵依然在專心烹飪沒有理會自己的意思,他定了定神,下決心的用筷子夾起一片。
麵對這樣的佳肴,大概沒有人能抵擋誘惑。
魚肉從口腔接觸到舌頭,有些冰涼,又帶著絲滑的細膩。那份冰涼被舌頭包裹住後,很快就化作暖意。
然後是一口嚼下——肖辰氣息一滯。濃烈的海味仿佛潮水瞬間將他覆蓋,就如被迎麵而來的海浪拍打,墜入了深海之中。口舌、鼻腔被海水湧入,直至淹沒過頭頂,又被立刻向海底拽去,帶來的身臨其境的墜落感。
糟糕,完蛋!
肖辰暗道不妙,他意識到自己的廚心一瞬間被俘獲了,比曾經那次誤嚐‘國寶特廚’的菜品更徹底地多,毫無抵抗能力,甚至連抵抗的想法都無法生出。
這一口菜肴,遠比他今生所嚐試過的任何菜肴都可怕。他毫不懷疑,自己會就此被困在深海最深的海溝之中,永世無法超脫。他本人十多年來構築的廚藝理念的壁壘,在這比世間最鋒銳的矛更鋒銳的強烈質感下沒有絲毫用處。
但他的思緒僅在一瞬之間,或許隻是毫秒記的刹那,某種無法直言的變化突然誕生了。
不是單純的口感,也不是氣味,同樣不是根植於大腦觀感中的直覺,而是更立體的,把所有的感覺都交融在一起而誕生的類似於物理學所稱的‘奇點’。有一種無法區分有形還是無形的觸感毫無預兆的出現了。
被海水禁錮的感覺一瞬間被撕開,簡直是毫無道理的蠻橫,卻給人酣暢淋漓之感。之前的禁錮多麽窒息,此刻的回味就多暢快。仿佛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擋,堂堂正正的王者之師。
烈烈旌旗,擁著凱旋而歸的將士。帶著大破敵軍、國威遠揚的聲勢。
或許是之前孫若涵提到的國宴給了肖辰預設的引導,讓他腦海中不自覺的構建出了具體的意象。這用美食營造的,是來自兩千五百多年前的畫麵。
這是滅楚之戰!形象的出現在他麵前。
那時的伍子胥是如此的意氣風發。因父仇而投奔吳國,隻為讓楚國付出代價。為了掌握兵權,他舉薦了好友專諸,明知必死將專諸推到舞台之前,匹夫之怒血濺五步,隻為將支持滅楚的公子光(闔閭)推上王座。
一切與他預料的分毫不差,十多年的謀劃,一朝終於帶著吳國的兵甲大軍壓境,最終將楚國推入深淵。
複仇的感覺就像美酒般濃烈。世人皆知,闔閭駕崩後夫差繼位,伍子胥最終未得善終,在吳國破滅之前自刎於閶門前。但此時的他正是人生最鼎盛之時,萬般夙願一朝達成。父仇得報,又位極人臣,帶著顯赫的戰功來到閶門下,接受國君的犒賞。
奏樂,起禮。
這是一場國宴,屬於勝利者的慶典。一盤盤的魚膾端上,配上陳年美酒,無論王上、將軍,還是士兵,在這個時刻都可以盡情歡慶。
【這是日本的刺身嗎?】
不,當然不是,這是屬於兩千五百年前的盛宴。是在史書中隻剩下枯燥文字的幾行記載。沒人關心,早已在漫長到足以湮滅多個文明的時間中連回憶都不曾留下。
所以刺身成了日料,成了日本引以為豪的代表性文化。
被我們遺忘的,鄰國當做至寶一代代傳承。
吳國被越國所滅,在那場滅國之戰中,大量吳國的王公貴胄駕船出逃,有部分東渡瀛洲。當時的瀛洲島上是否有文明尚不可知,但這些吳國的後裔在此休養生息確實帶去了吳文化,包括衣食住行,甚至是語言習俗。
“現在都講究創新,什麽分子料理、量子烹飪,但如果連自己祖先的東西都沒找回來,這樣的創新也隻剩下一時取巧的‘網紅’罷了。”
文明是一棵大樹,需要粗壯的根部以支撐,否則葉片再絢麗也隻是短暫的景色。
“我們如果就這樣丟棄的話,其實被別人學去,成為別國的文化也是一件好事。至少這些文化還在世界的另一個角落存在,但這種事一而再再而三的發生,不覺得悲哀嗎?”孫若涵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認真的看著肖辰,“這些事,至少在飲食文化這一麵,是烹飪協會無法推卸的職責。可以交給你們吧?”
肖辰無法理解這位神秘大廚此刻說話時的感情。
孫若涵曾經為了這件事拚搏了十年,在那十年的時光中幾乎拋棄了所有,‘美食秘境’是無法想象的逆天機遇,但同樣是他因此而承受的沉重責任。
但這一次他放下了。
當時的成功,創造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奇跡。但這些都應該歸功於‘美食秘境’嗎?
不,那簡直是對華夏這個國度的侮辱。美食秘境不是必須,而他孫若涵,也沒有想象中那麽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華夏大地上數以千萬計的每一位廚師。任何一個人都能被取代,唯一不能被取代的隻有文明本身。
兩千多年的文化積累,它本來就有如此底蘊,僅僅是因為‘美食秘境’開辟了一條捷徑,即使沒有它,十年不夠二十年,二十年不夠三十年,它依然會屹立到世界之巔。
九夷簉瑤席,五狄列瓊筵。
無論是來自非洲還是歐洲,法國還是印度,從愛斯基摩人的冰屋到赤道雨林的部落,每一位老饕都為能嚐到一口地道的中國菜而感到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