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生魚片的故鄉
岸田雄一郎坐上車,他習慣坐在後座,將身體陷入沙發之中。
“給我拿瓶礦泉水。”
尚未上車的鬆本健趕緊走到車後,從後備箱拿了一瓶礦泉水遞給會長,他本人坐到了汽車副駕駛。車輛緩緩發動,從和風館的停車場駛出。
因為天氣的原因,後備箱的礦泉水有點冰,不過岸田並不太在意,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在口腔中來回過濾,衝走了黏在牙齒和口腔壁上抹茶的苦澀和顆粒感。
他並不喜歡抹茶,這種將茶餅烘焙幹燥,然後用石磨碾成粉末後衝泡的飲料,苦澀感會長久留在口齒間,這樣的‘優雅’他欣賞不來。與之相比他更習慣直接衝泡的綠茶,或者烏龍茶也無所謂。
隻是抹茶畢竟是和民族的傳統禮節,悠久的茶道是正式場合溝通交流的重要手段,這抹茶是秋山大師親手奉上,麵對那位前國手,岸田必須予以尊重。
路上的行人挺多,汽車移動有些緩慢,隻能以比步行稍快的速度行駛。開過了胥樓糕點屋時,坐在後排的岸田隨意的看了一眼——
“等等,停車!”
汽車刹車停下,岸田拿在手中的礦泉水有些灑了出來,他隨意的擰上蓋子,也不管旋蓋是否對齊,眼睛死死盯著那排隊已經排出糕點屋外的遊客隊伍。
“怎麽回事,怎麽突然排了這麽多人!”
糕點屋前麵的隊伍雖然還遠遠比不上和風館的長龍,卻已經不容忽視,特別是排隊的遊客還在不停匯聚,隊尾肉眼可見的在向後延伸。
“他們究竟在買什麽?”
副駕駛座的鬆本健視力不錯,知道會長在問自己,連忙望向買好後陸續從糕點屋出來的顧客手中的盒子。事實上本就有兩個遊客從他們車邊經過,拿著糕點屋銘牌的透明食盒,很容易就能看清。
“會長,好像都是刺身!”
“開什麽玩笑!這裏人會做什麽刺身。”岸田推開車門下車,也不管司機,徑直向糕點屋走去。
他心裏有點慌亂,很沒有道理的,如果剛開始糕點屋就有這麽長的隊伍,他並不會驚慌。畢竟是本地的地頭蛇,總有些手段,但他對秋山大師有著充分的信任,相信能夠應付任何情況。可偏偏是此刻,對方明明早就一敗塗地,卻突然出現這樣的場景讓他有些脫出掌控的預感。
蘇式的點心屋裏麵賣刺身,這本就是牛頭不對馬嘴的離奇事,為何還會吸引這麽多客人?
‘壽司之神’就在隔壁幾百米的地方,哪怕是隊伍太長不想排隊了,也沒有到這邊來排隊的道理。
鬆本急忙跟著下車,吩咐了一聲讓司機將車開回和風館,趕緊追向會長。
就在兩人幾步路走過去的半分鍾裏,隊伍又長了好幾米,已經在馬路上繞了個彎。
岸田甚至還在隊伍裏聽到有人聊天在說日語,這隊伍裏竟然還有日僑?而且數量還不少,這讓他實在難以理解。異國的人沒聽說過秋山大師情有可原,日國自己的國民難道不該是聽著大師的名字長大的嗎?
當年用壽司一舉奪得國際美食排行第四的殊榮時,新聞可是長篇累牘報道的。曆史中幾乎是文化宗主的華夏和如今對自己頤指氣使的漂亮國,都被大師用壽司甩在了後麵,不得不說是揚眉吐氣的壯舉,於是有了‘壽司之神’的封號。
可現在呢?搞什麽鬼,買刺身不去找秋山大師,在這裏排隊?大和民族哪來這些蠢貨?
氣憤中夾著些慌亂,岸田加快腳步,從人群旁邊走過。因為沒想過要購物,岸田沒有管這長長的隊伍,徑直走進了糕點屋裏。
“歡迎光臨,要購買刺身的話,請在後麵隊伍裏排隊。”進門就有位年輕女子用漢語向他提醒。
岸田能聽懂漢語,事實上既然在這座中國的城市討生活,他也能流利用漢語說話。不過他沒有回答女孩,隻是微微鞠躬點頭以示明白。那動作讓謝婉蓉意識到對方是個日本人。
她並不認識這位幾乎壟斷了這條美食街的日本商會會長,哪怕謝衛國和謝茂德也不認識對方,從這一點來看,他們開了這家‘胥樓糕點屋’確實有些一時意氣的味道。倒是肖辰見了男子有些意外,但也並沒有說什麽。
在進屋的那一刻,岸田首先看了一眼價目表,牆上都是各種蘇式的點心,隻在旁邊放了一塊臨時的小黑板,寫了刺身的價格。可見是臨時追加的。
品名不是刺身而是魚膾——岸田沒有放在心上,刺身、魚膾,不過就是個稱呼而已。價格不便宜,一份大腩120,中腩110,赤身95。一份也就五片,差不多五十克而已,這個價格絲毫不低於秋山大師的定價,甚至還要略高一些。
他們並不是打價格戰。
意識到這一點,岸田看向料理台的廚師,然後他的注意都被那位年輕廚師給吸引了。有些意外,操刀主廚的不是他事先了解的那位故胥十二樓的謝茂德謝大廚。很陌生,岸田翻找記憶對比,也沒有找到任何的結果。那並不是他過去特意調查過的這座城市的任何一位知名廚師。
但走近看清對方料理手法的那一刹那,岸田就作了個激靈。好純熟的手法!刺身是他們的國民料理,作為日料餐飲商會會長的他更是每日都會和刺身打交道,再熟悉不過。
不止是手法,看著對方入碟的成品,岸田不自覺就咽了口水。想吃!金槍魚,還是頂級的藍鰭金槍魚——隻是原料優質還無所謂,更讓人驚歎的是主廚的手法。色澤簡直完美的讓人發狂,止不住沁入鼻腔的鮮甜更是刺激著味蕾分泌唾液,大腦和胃袋強烈的發著信號。
大師!岸田已經確信了,這是一位日國也少有的刺身大師!但是沒有道理,這樣的大師為何會在這裏,為何會如此年輕,甚至還是個華夏人。
刺身壽司、懷石料理、特級和牛,這是他們日料餐飲打出的拳頭品牌。可以說,正是這三大品牌,讓他們在美食界能夠挺直腰杆,是向世界各國輸出和式餐飲文化的底氣所在。
哪怕日本國內,這樣的大師也應該當做國寶供奉著的,掛上個‘三千年一遇’、‘五千年一遇’的頭銜。
“鬆本,去排隊。”
“啊?哦,明白。”
理解了會長的意思,鬆本健趕緊出門向著隊伍末尾走去。從剛剛算隻有幾分鍾的時間,隊伍又長了二十多米,沿著人行道蜿蜒。
“記得買兩份,一份帶給秋山大師。”
會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鬆本趕緊應了一聲。
不過他心裏決定是買三份,他自己也要一份。沒有日本人不愛刺身的,跟在會長身後也看到了,如此極品的刺身太少見,不容錯過。至於做料理的是個中國人——那是會長該頭痛的,和他可沒關係。
此時的和風館中,又切好一份刺身拚盤的秋山正夫湧起一陣疲憊感。
畢竟已經是七十多歲的年紀,哪怕嘴裏不服老,他也知道自己早已不再年輕。若是二十年前,一天十個小時呆在板前都不覺得什麽,現如今兩三個小時的工作就讓他有些受不住。
“師傅,還是讓我來吧。”見秋山的動作停了,一直偷偷關注著的毛利壽出聲道。他是秋山的大弟子,十年前就已經出師,早就開始肩負起和風館·極鮮道的板長之職。
“沒關係,讓我再試試。好久沒做了,老骨頭也要潤點油,我啊,一輩子也就這點手藝拿得出手。”秋山感慨道,當時岸田會長拜托他出山,其實相比起看在會長的人情,他本人也確實想要再回憶一下拿起廚刀的感覺。“都已經七十多的人了,哪天一閉眼睛都說不好。若是連吃飯的手藝也這麽拋下了,那就真是等死之身了。”
至於會長所說的,狙擊當地的一家糕點屋,秋山並沒有太過放在心上。
他這輩子,國際賽場都走了好幾遭了,切磋的都是各國的國手,還真沒把一個四星酒樓的主廚、名不經傳的新晉大師看在眼裏。說起來確實以大欺小,就如一條困龍偶爾張開眼睛翻個身壓死了一隻羚羊一般。
對於那位主廚,他也願意道個歉,隻是不知對方是否有心情接受。
毛利見師傅堅決,難得有這樣的雅興,也不好再多說什麽。隻是轉頭見半小時前已經告辭離開的岸田會長又急匆匆的進了店。
“會長,您有什麽物品落下了嗎?”毛利恭敬的鞠躬打了聲招呼。
作為一個有著幾千加盟,本土更是有著巨大影響的商會會長,秋山大師可以將其視為後輩,他區區一個日料屋板長可不敢,對方是毛利壽要仰視的大人物。
“這裏有份刺身,是那家糕點屋新推出的,還請秋山大師過目品鑒一下。”
“刺身?”本想著繼續下一道料理的秋山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看了一眼岸田會中手中的食盒。僅一眼,就讓他神色大變。
“毛利,接下來的工作暫時交給你了。岸田會長,還請跟我到樓上雅座,那邊安靜一些。”秋山說著清洗手離開了操作台,不過他隨即又想到了什麽,“會長,對方說的這個是刺身嗎?”
岸田有些意外,這當然是刺身,不過他想了想還是回答道,“對方在菜單上標注的不是刺身,是‘魚膾’,這個字是漢語的生僻字,有些難讀,不是切塊的塊,是……”
“我知道,魚膾。”秋山打斷他道,“原來如此,魚膾……難怪,下廚的一定不是那位謝大師吧?沒想到,吳地還有這樣的大師。”
“秋山大師,您在說什麽?”
秋山領著岸田回到了之前的雅間中,入座安排妥當,才鄭重地打開餐盒。迎麵而來海潮般的鮮甜氣息,讓他的視線一陣迷離,同樣被美食構建的景色所震懾,口中喃喃道:
“我們所稱的‘刺身’,在過去名為‘魚膾’,這片土地,這座曾經名為‘吳’的國度,才是它的故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