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魚膾

  下午的時候刮了點風,吹來了一些薄雲,陽光晦淡了些許。


  “有點冷啊,這隊伍好長,還要排多久?”


  和風館·極鮮道的店門前,隊伍依然是長龍,不見絲毫的減少。從眾可能是普通人最普遍的心理,不過這太陽隱去後的氣溫,還是讓人出現了一些猶豫。


  “都已經排了一刻鍾了,大概還有一半吧。玲,冷的話你去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我一個人排就好了。”


  男友的提議讓女孩有點心動,但轉念想想,想吃壽司本來是自己提議的,就這麽一跑了之似乎有些說不過去。就像是惹了麻煩卻丟給別人一樣,哪怕這個人是她男朋友——她總是不太喜歡麻煩別人的。哪怕有人說更依賴一點會有‘小鳥依人’的感覺,在戀愛中反而是加分項,不過性格使然也難改。


  見她猶豫,少年也不再多說。不過在又等了五分鍾後,太陽依然在雲層裏,寒意開始往骨子裏去了。


  “去休息一下吧,不然我也要學前麵那位‘勇士’,把外套脫給你了。”


  少年說的是排在他們隊伍不遠處,相隔六七個人的同樣是一對情侶。男方或許是為了顯示大男子氣概,將外套脫給了旁邊的女孩披上,於是果斷的遭了罪。


  看他時不時冷的抖動幾下,雖然知道應該同情,但還是讓人忍不住發笑。


  “這天氣還怪冷的,我可不想做那樣的傻瓜‘勇士’。”


  或許是‘傻瓜勇士’這個詞觸到了笑點,玲噗嗤一聲笑了。想想也確實如此,於是也不再糾結。


  “行吧,那就拜托你啦,聰明勇士。”兩人相視,很快都笑出了聲。


  玲四處望去,想找個方便等人的地方約定一下,可環顧一圈卻意外發現平時隨處可見類似星巴克、新島這樣的公共休息室,這條街上竟一家都沒看見。就連暗藏在城市各個角落相愛相殺的上校爺爺和小醜叔叔都不見蹤跡。


  有些不太正常,不過她也沒太多放在心上。其他店鋪也大多關門打烊,基本沒有營業的。想想今天是年初一,也可以理解。


  “那邊有家糕點屋,看樣子沒關門,應該有座位。你去那裏等我一下。”


  望向男友所指的方向,玲見到了那家店鋪,開在‘故胥十二樓’的大酒樓旁邊,不經意就忽略了。與這裏排著長龍的隊伍相比,那糕點屋前冷清許多。


  “好,我在那裏等你。”她應了一聲,心裏想著但願裏麵有空調。


  糕點屋裏確實有空調。


  在進屋的一刻,暖暖的風讓她覺得得救了。同時還有沁入鼻腔滿屋的糕點味。


  不是蛋糕屋那樣奶油、巧克力的味道,而是更柔和的,類似大米的清香。之前沒注意看,此時她才注意到,這個糕點屋出售的都是蘇式的點心。


  蘇城自古多產稻,作為魚米之鄉,蘇城的點心很少用麵粉,多用的是稻米做的。


  玲不是土生土長的蘇城人,對這些在近二、三十年間漸漸消失於大街小巷的點心小吃沒什麽太多感觸,隻覺得這糕點屋滿屋的馨香讓人放鬆。


  不過在踏入屋內後,女孩意識到自己搞錯了。這裏並不冷清,特別是在屋子正中間臨時放著一張料理桌,周圍站了一圈圍觀的人,被圍擋攔著,與料理桌之間空了些距離。


  之所以感覺料理桌是臨時放著,因為一排櫥窗被移到了一旁角落,看周圍的格局布置,糕點屋的中間本該是它所在的位置。


  “這個是在做刺身?”


  “不是刺身,是‘魚膾’。”


  說話的是一個和玲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她雖然沒穿工作服,不過站在圍擋前維護著秩序,應當也是工作人員。


  “魚塊?”


  玲不解的看著那個正在操作的廚師。大塊不知名的魚肉被細致的切割,那是幾乎與人等長的大魚,玲曾在電視上見過,這樣的魚需要極專業的人員才能處理,絕不是一件輕鬆地事。僅在處理魚頭時,就要用到大型的工具,魚骨堅硬堪比石頭。


  但在那位年輕廚師手裏,這卻仿佛輕而易舉的事。見他隨手之間,魚的一個個部位就被分解開。讓人感覺這工作似乎很簡單,自己上也行。明明應該是很難受力的部位卻仿佛切豆腐,不,更像是繪畫。隻不過一筆而下勾勒出的不是墨痕,而是肉身的切花。


  魚塊,所以是要把魚切成塊狀嗎?

  “魚膾,膾炙人口的膾。”聽到對方嘴裏喃喃的話,謝宛蓉知道她聽錯了,出聲糾正道。“其實就是生魚片。”


  “生魚片?那不就是刺身嘛。”


  “就是魚膾,刺身是小日本的叫法。”


  啊,所以糾結點在這裏嗎?玲有些不太明白,刺身也好,生魚片也好,不就是傳統日料嗎?不過玲此時也無心再關注這些,她的注意已經隨著那位年輕廚師的一舉一動而完全被吸引。


  從沒想過,帶著血腥味的處置食材也能如此讓人賞心悅目。仿佛風輕撫過,如梨花落雪般紛紛而下,細膩的莎莎聲引人入勝。


  金槍魚本就是製作生魚片的頂級食材,而藍鰭金槍魚甚至是金槍魚中的貴族,否則也不至於在數年後因過度捕撈而瀕臨滅絕。哪怕在人民幣的價值遠沒有十年後通脹的現在,藍鰭金槍魚一斤也要兩百多元,一條金槍魚一百多斤就是兩三萬,但因珍惜有價無市,有時甚至還會溢價數倍。


  做生魚片的時候,金槍魚的首尾不可食用,最精華的是魚腹的大腩和腹背的中腩,占據最大部分的赤身相對廉價。不過在孫若涵的手裏,食材隻要新鮮,不存在所謂的好壞,所謂的‘廉價’隻不過是廚師無法發揮食材蘊藏的風味而已。


  大腩和中腩重在豐腴,但赤身的緊致口感同樣能夠營造別樣的美食體驗。


  片片魚肉晶瑩剔透的散落在食盒之中,最後灑上一些調味的漿汁,就仿佛點睛之筆一般,隨著漿汁接觸到魚生,一瞬間仿佛整個大海撲麵而來,那是洶湧的海味。


  好想吃。玲止不住唾液的分泌,甚至忘了男友正在排隊購買‘壽司之神’的壽司——她已經等不及,雖然不知道那位‘壽司之神’的手藝如何,但此時的她已經無力抵抗最本能的食欲。


  不止是食客,一旁全程目睹的肖辰和謝茂德也忍不住暗咽唾沫,這個生魚片……如果日本當年爭奪美食排名時的壽司和生魚片拿出的是這個,排名恐怕不會止步於第四。


  肖辰見過太多名廚的高品質菜肴,但這樣幾乎是‘魔幻’色彩的還是生平僅見,藍鰭金槍魚確實號稱金槍魚裏的勞斯萊斯,但除了數量稀少所以珍貴之外,其實對尋常食客來說意義也不大。就像5A級牛肉和4A級,除非美食家,普通人去品嚐大概也嚐不出太大的差別。


  但是經過孫若涵的料理,簡直讓人懷疑走錯片場,魔幻走出了現實一般。在剛剛那一刹那,他也下意識的以為撲麵的海浪拍打而來,那腥鹹夾雜著清新的海味,正如不久前他一不小心踏入的那春色庭院一樣如此的真實。


  肖辰覺得,若是這麽去和會長匯報自己的所見所聞,會長大約會懷疑自己過年這幾天去雲南吃了七彩蘑菇,躺擔架上看小人了。


  倒是吃慣了孫若涵手藝的碧君沒覺得什麽,她見婉容還在愣神,走上前主動招呼客人,“要購買的請這邊排隊,不要擠,這邊備貨很足,都可以買到。”


  碧君一連說了兩遍才有客人清醒過來。僅僅是氣味就讓人近乎陷入幻境之中,她心裏暗道孫若涵這次的菜肴可怕,和平時隨心所欲相比,大概是認真了吧。


  最早醒來的客人趕忙排在了隊首,其餘人也回過神,爭先恐後排到了隊中。


  和風館的二樓,岸田會長在包間休息了一會兒,看看時間不早也打算離開。


  這裏塵埃已定,他已經不打算再多做關注。今晚有國內知名會社的社長一行來要,需要他做好接待的準備。比起這裏無聊的收尾,還是接待貴賓更重要。


  ‘壽司之神’名不虛傳,一切比預料中更順利。他倒是覺得自己請出秋山大師有些殺雞用牛刀,早知道那糕點屋的廚師白案水平僅此而已的話他才不會去請大師出山,費了自己好大的人情。


  想來也是,哪怕是已經退役的前國手,那也是國手,豈是普通廚師能比的。


  或許隻需秋山大師的弟子——如今和風館的板前大廚出手就完全足夠了,都怪自己太過於小心謹慎,勞煩了大師也是罪過。


  如果不出意外,接下來兩天已經不需要再打著大師的名頭,待會兒就去和秋山大師說一下。這第一天就當作是廣告吧。


  心裏想著送些什麽給秋山大師作補償的岸田飲盡了杯中的茶水,苦澀的抹茶帶著顆粒感刺激舌腔,讓他更提神了一些。在他正要從榻榻米上起身的時候,休息室的門卻被人敲響。


  “打攪失禮了,會長。”


  “何事?”


  屋外是他手下的親信鬆本健,得到首肯後拉開移門後進了屋。


  “會長,您讓關注的那家糕點屋,從剛剛開始,他們出售刺身了。”


  “什麽是‘刺身’?”岸田第一瞬間是懷疑手下是否發音不太對,說了某種中國不知名的點心。


  “厄……就是刺身,金槍魚做的刺身。”


  “哈?”確認了對方不是發音不對,或者說的是某種同音異義的華夏食品,岸田隻覺得故胥十二樓的廚師是不是瘋了。“做刺身?在秋山大師麵前做刺身,他們不知道秋山大師是誰嗎?”


  這話鬆本不知如何去接,隻能沉默了。


  岸田先是生出了些怒氣,隻覺得是被侮辱了,簡直是極樂道口賣念佛,是對方純粹的挑釁。


  但片刻之後,那怒氣又消失了,他突然意識到,說不定對方還真不知道秋山大師的身份。不過是個當地四星酒樓的小主廚,哪怕是中國的烹飪協會承認的大師,也隻不過連國際賽場都沒見識過的井底之蛙而已,他一個人在這裏自己和自己較什麽勁,簡直是庸人自擾。


  岸田有些失望,那心情空落落的,就仿佛自己鄭重以待、招兵秣馬,一拳打出去對手卻是個空氣一樣。


  “唉,我去和大師打聲招呼,我們走吧。”


  “是,我這就去備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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