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硝煙之前
謝茂德欲言又止。
孫若涵或許隻是隨手而為的點心,一份即興作,卻已經是他無法仰望的高度。這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複製的。
這就是禦廚!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之前僅憑一份蘇州織造府的菜譜記錄就想要還原當年的禦膳是如何可笑。
當年的那位禦廚肯定也是這樣,心念一動即興而作,就如詩仙舉杯成詩、畫聖揮筆作畫那樣,隨心所欲就是近乎藝術一般的作品。
凡人搜腸刮肚寫不出一首好詩,青蓮居士卻鬥酒之間詩三千而成,詩仙謫居人世,毫無道理可言。他就是那個凡人,而孫若涵,無疑就是詩仙、畫聖。作為創造美食的廚師,或許應該稱呼‘食神’。
這一刻他突然有些泄氣。
若是用這樣的作品去狙擊隔壁的壽司,謝茂德用腳趾想也知道定然能完勝,但是對‘胥樓糕點屋’來說有何意義呢?
孫若涵不是他們酒店的廚師,沒有理由、也沒有立場替他們酒店去迎戰,哪怕今天出手了,那明天呢?下一次呢?
終究隻能靠謝茂德自己,還有‘故胥十二樓’的那些廚師們。但他自知學不會這樣的廚藝,別說短時間,就算窮極一生也無法達到那樣的高度。謝茂德深知,那是自己無法複製、無法學習的境界。
看著沉默的謝茂德,肖辰也同樣無言,謝茂德能想到的,他當然也都能想到。而他比謝茂德更清楚的是,這位孫大廚,他的廚藝絕不是普通特級。身在協會中的他作為會長助理,接觸過更多頂尖廚師。若要比較,這樣的手藝或許隻有全國也不到十人的那幾位‘國寶’才有資格相提並論。
無論多麽不可思議,已經呈現在麵前的菜品做不得假。
這樣的廚師,應該存在的賽場隻在於世界之巔的盛事,在整個世界範疇也隻是有限幾人才有資格參與賽事中爭霸,代替各自的國家爭奪文化領域的話語權。
好的廚師,一人可以打造一個品牌。但‘國寶’級的廚師,可以說一人就能引領一個菜係。也正是因為他們的堅守,才讓華夏曆經百年浩劫後依然傳承有序。
而秋山正夫,一個已經年過七十的日國壽司前國手,號稱‘壽司之神’,曾經將一道壽司推到世界美食排名第四,這樣的頭銜或許足夠的榮耀,卻依然不夠。或許當年尚在國際賽場角逐的秋山正夫站在這裏還有出手的資格,但此時的他已經退役多年,再想麵對‘國寶特級’簡直是螳臂當車。
更何況,秋山正夫擅長的也僅是壽司和刺身而已。飲食文化本就是綜合實力的比拚,隻論某一道菜肴太過於片麵。華夏廚師多是以菜係為依附,更有能夠橫跨精通多個菜係的猛人。能夠做出世界排名第四的菜確實了不起,但實際的美食大賽從來不會以單一的菜品為全部賽題,所以真正大賽中甚至無需‘國寶’出手,任何一個獲得特級頭銜的大師都能揉捏他。
這也是在當年的美食排名中中國尚且沒有任何一道菜能超過日本壽司,但美食國度的評選中卻是被評為僅次於意大利的第二美食大國的原因,至於日本,區區島國的底蘊甚至進不了前五。
“我覺得,這家‘胥樓糕點屋’不錯,應該繼續開下去。”
孫若涵說話,打破了兩人的安靜。
“可是,有什麽意義呢……”
謝茂德沒說完,但孫若涵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麽。
有何意義,確實,在時間沒有被回溯之前的那段經曆中,孫若涵對於這家糕點屋甚至沒有什麽印象。除了當時的他還在總店,依稀還在轉正期,無意關心其他之外,更重要的是這家‘糕點屋’在當時確實沒有驚起什麽波瀾,僅是曇花一現。
沒有它,‘故胥十二樓’依舊做大做強了,它的存在與否似乎並沒有太大意義,隻是謝衛國一個無關緊要的賭氣。輸了,也就放棄了。
但是,既然此時他已經知道了,孫若涵同樣不願意這條街變成純粹的和式文化街。
多開幾家日料店當然沒關係,飲食文化本就是在交流中壯大,不該有排他性。但完全被異國文化所壟斷,對方還是小日本,這還是讓孫若涵有些不太舒服。
要知道,他當年將整整32道中餐推進了世界美食百強排行榜,更將自己‘燧人氏’的品牌取代了米其林,成為了那個製定規則的人。用十年時間在美食界風卷殘雲,數百場爭鋒無一敗績,打造了屬於華夏絕對領導地位的美食帝國。
而此刻,在他的家鄉,異國的廚師想要壟斷一條街區。哪怕他從沒把‘食神’這個頭銜放在心上,也不會願意見到這樣的結果。
想在這裏生存,可以,無論是異地還是異國,姑蘇城歡迎任何的遠方來客。自隋唐以來,姑蘇城就是海納百川的地方,作為長江、運河、太湖、入海口的交界處,在上海崛起、取而代之之前這裏擔任了五百多年國家的經濟中心,明清時商會雲集,每日千帆齊聚帶來大量的人口流動,衣食住行本就匯聚了四海八方的文化。
這座城,在千年的各地文化熏陶中從不忌甜口、鹹口、辛香、麻辣,甚至姑蘇百姓自己,也從不會執著於所謂的‘家鄉味’——或者說,本就沒有什麽純粹的家鄉味。
哪怕如今所提的‘蘇幫菜’,實則也不是百姓的菜肴,多是當年選入禦膳的宮廷菜才留下了記載。自楊廣到乾隆,蘇幫菜館的那些經典菜多是能和各種皇帝扯上關係,有幾個是尋常百姓家會去做的?幾乎沒有。蘇城人自家裏,愛吃什麽吃什麽,放糖也行,放辣也沒問題,隻看個人口味而已。
所謂的鹹甜黨爭、餃子湯圓互扯,蘇城永遠是置身事外的,因為在這座城裏這些根本沒任何區別。今天吃甜,昨天吃鹹;晚上餃子,早上湯圓;自大運河暢通南北後至今已千年,千年的時間再多的爭端也已經完全調和。
放到如今,日餐、法料,意大利菜、墨西哥餐、美式餐飲、英式餐廳,印度、泰國、新加坡,在這座城市無論想吃什麽,這裏都能找到幾乎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的美食。
這裏允許任何人生存,允許任何文化開枝散葉,哪怕孫若涵當年拳打意大利餐、腳踢法國料理,也從沒想過驅逐任何一個國家的餐飲。
但是,要懂規矩,這是底線。
岸田雄一郎的商會這次所做的,一家獨大,排擠其他小店,這不是公平競爭。顯然已經觸碰到了底線。既然如此,孫若涵也不介意稍稍警示一下,讓對方明白這個道理。
在他當年將‘燧人氏’替代了米其林之後,國際烹飪界曾經流傳過這樣一句話——中方承諾絕不率先動用孫若涵——這不是玩笑話,因為但凡他出場,任何比賽都沒有了絲毫懸念,自然也就沒有了承辦的意義。
可一旦被觸碰底線,這個承諾自然也就無效了。
說起來,已經好久沒有這樣比賽性質的下廚了,上一次還是將意大利踢下第一美食國度寶座的時候。
難得和人切磋一下,興奮算不上,那樣的對手也提不起興奮勁,大概是有些有趣。特別是某位曾經拉著自己不許比賽,整天喊著‘給別人一點機會’的秘書在一旁的情況下。
“對了,受氣……肖助理,能聯係到協會在這裏的食材庫嗎?”
烹飪協會在各個城市都有儲存食材的倉庫,通過協會內部的渠道選購優質的食材,一般在有大型賽事時會提前大量準備,平時也會少量的備一些存量。
這是半公開的信息,算不上什麽秘密,肖辰也不懷疑對方從何處得知。
“可以,不過近期因為春節,沒有什麽大型活動要舉辦,日常存量的食材並不多。您想要什麽食材?”
協會的食材一般當然是不對外提供的,即便內部關係的商家也有一些報備手續。但肖辰主動跳過了這個環節,作為會長助理,他也完全有這個權利。
“海魚,庫裏麵有新鮮的海魚嗎?”
“海魚?”這有些出人意料,肖辰下意識的問到:“海魚是要做什麽點心嗎?”
蘇城雖然自古是魚米之鄉,但因為離海岸線還有些距離,盛產的是長江的江鮮和太湖的湖鮮,都是淡水魚。古時的姑蘇城或許還臨海,但泥沙沉積陸地外擴,近代的千年中這裏已算是個內陸城市,他一時間還真沒想到蘇式菜中有什麽用海魚做的點心。
不過想了想,他還是回答道:
“海魚當然有,鮭魚、鯛魚、鱈魚、石斑,對了還有一批新西蘭捕獲後進口的藍鰭金槍魚,昨天才到港,協會收購的都是100斤以上的優質魚,非常不錯。”
藍鰭金槍魚是多繁殖在大西洋海域和部分太平洋海域的魚類,全年都可捕獲,夏天隨洋流活躍在日本、寶島附近,而冬天可在新西蘭附近多見。
“藍鰭金槍魚。”孫若涵暗自嘀咕了一聲。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種魚在2011年將列入瀕危物種紅色名錄。因為生長周期緩慢和過度捕撈,在全球的數量都在減少。所以之後的藍鰭金槍魚都是人工飼養,在日本有大規模的養殖場,很少能見於海域中野生捕撈。
不過孫若涵是廚師,不是動物保護學家,隻需要考慮食材是否合適。至於四年後的保護名錄,也不差他今天的這幾尾魚了。
作為食材,藍鰭金槍魚顯然是符合孫若涵需求的。
“這些藍鰭金槍魚麻煩都給我留著,另外鮭魚和鯛魚也拿一些。至於你問要做什麽點心,不是很明顯嗎?”孫若涵溫和的笑著說道,“當然是做刺身啊。那秋山老爺子既然做了六十多年的刺身了,也該讓他知道真正的刺身是什麽樣子才對。”
但這個話可絲毫不溫和,甚至讓肖辰和謝茂德以為自己是否幻聽。
教秋山正夫做刺身?刺身可是日國的代表性料理,而對方哪怕已經退役了,過去畢竟還有過“壽司之神”的名號,在日國的國民認知中,甚至就是壽司和刺身概念的具現。
所以這位是認真的嗎?
那已經不是火藥味,而是火山爆發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