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春暉香館
謝茂德帶著孫若涵來到後廚,後麵是因為好奇而跟來的肖助理。
中國的廚師有一千多萬,其中能站到烹飪大師高度的有好幾千人,肖辰當然沒辦法個個認識,但特級大師林林總總也就幾十人而已,相關資料作為會長助理的肖辰自然不會陌生。
沒有被協會登記在冊的特級大師——這句話或許有矛盾,特級這樣的職稱本就是協會所考核、頒發的,所以不為協會所知的‘特級’在理論上不可能存在。但若是真的有如此的廚藝,又並不執著於職稱,不為協會所知的廚師呢?
這讓人實在有些無法想象。現如今又不是古代,信息如此發達,難不成還真有隱於市的奇人異仕。
因為‘故胥十二樓’才開業沒幾天,酒店的後廚都是嶄新的廚具,每一樣都是謝茂德依著自己的習慣讓人訂購。
廚房是廚師的戰場,這裏是謝茂德為自己打造的陣地。
此刻這陣地中迎來了一位陌生人。謝茂德張嘴想要為孫若涵介紹各種廚具和食材,以便對方熟悉操作,下一刻卻發現自己不過是多此一舉。
在孫若涵戴上廚師帽的那一瞬間,某些東西不一樣了,或許是一種捉摸不透的氣質,讓人意識到這片空間、這片領地此時完全被駕馭,甚至連謝茂德這個‘原主人’也無法介入。孫若涵熟練的就仿佛無數次演練過一樣,輕鬆地仿佛他本就是這裏的主人。
不說不同廚具的差異,就算是同樣的食材,不同的產地、不同的時間都有細微的差別。這是對任何一件廚具、任何一樣食材都了如於心才能做到的。
謝茂德從不知道,原來烹飪也能是一件很有美感的事。
刀工、火候,熟練的動作,行雲流水的做好一道菜,他本以為這就是廚師在後廚最佳的風采。但真正看到這位孫大廚掌控了廚房後他才知道,原來做菜真的可以像吟詩、作畫、指揮一場交響樂一般,帶來詩意般的韻律。
廚房被駕馭了,不,更準確的說,是廚房在歡迎、主動的接納對方。這一刻,他就是此間唯一的主宰和造物主。
謝茂德看得入了神,那一舉一動的韻律讓他有所觸動,對所謂的‘特級’似有所感。但如果此刻讓他跟著上台操作,大概依然是一頭霧水。
“這道尋春江南,應該是脫胎於船菜中的船點。現在是不多見了,不過在晚清直至民國,吳地的船菜之風享譽全國,當時的船菜還是一個種類繁目的菜係,直至抗日戰爭時才漸漸消弭。”孫若涵隨意的說著,絲毫不影響他行雲流水的動作,“這道點心看手法,看著並不是什麽遵照傳統的手藝,我猜應當是一道即興作。大概是某位禦廚踏春冶遊時隨性所為。江南的春光遊目騁懷,於是心有所感,有了這道點心。”
孫若涵篤定的說著,仿佛親眼所見一般。
幾句話間,謝茂德是敬佩萬分,因為孫若涵說的一點沒錯,從品種、由來,甚至創作的背景都絲毫不差。書上確實是如此記載,這道點心正是清時的某位禦廚在畫舫遊湖時隨性的作品。
若非親眼所見,他也不敢相信有人能做到這地步。隻看了一眼別人做的失敗的複製品,就將原品的菜譜猜的通透。這種事已經超脫於他想象的極限之外。
“因為本就是隨性而為,所以做這樣的菜時並不拘泥於手法。謝師父你太過於注重技巧,反而沒能把握最重要的神髓。”
謝茂德聽了,似懂非懂,隱約間有些感悟,又琢磨不透。
不過也不能苛責,將某種情感融入於菜品之中,這樣的‘廚心’在沒踏入特級的大門之前確實不太好把握。將強烈的情感賦予自己的作品這不難,就如碧君曾經的那份‘小熊餅幹’,帶著溫暖的味道讓孫若涵久久難忘。這種事,在某種情緒和偶然下普通人也能做到。
但想要隨心所欲般的自如掌控,那對廚藝的要求就極高了。至少現在的謝茂德還差了一些。
尋春江南,就是要在味蕾上構築一片春景。對孫若涵來說,若是想要還原原本的味道,重要的不是去思考當時廚師用了什麽手法,而是那位禦廚當時看到了什麽,是初初露出新芽的楊柳,還是枝頭綻放的繁花,亦或者是那遷徙歸來的候鳥。那畫麵才是構築原本菜譜最重要的拚圖。
不過也無所謂,他本就沒必要去還原別人的菜譜,那位禦廚尋到的春色,未必就比他看到的春色靚麗——哪怕現在還隻是寒冬時節。
是了,說起春景,孫若涵想起了他購置的那庭院。他已經聯係了工人,春節之後開始疏通池塘,過兩個月,等春天來臨時或許就該有不同的景色了。
到那時,寬大的合歡古樹將蓋天的枝葉投放到池塘中間,如絮的花朵點點綻放開,想必是無邊春景。遠處爬牆的淩霄花朵朵爭豔的爬滿枝頭,地裏會長出了野草和野花,或許有隨處可見的飛蓬、荔枝草,還有筆頭菜、碎米薺和蒲公英。
這座城是有詩意的,有人說,當落雪的那一刻,蘇州就成了姑蘇城,而當煙雨綿綿時,這裏就成了江南。
不過孫若涵不喜歡濕漉漉的感覺,他的春色不如就在這片豔陽的天空之下吧。
心中有了定稿,一片春景在孫若涵的手中漸漸成形,宛如畫家隨意塗抹出一個世界。
碧君常說,孫若涵的作品都是有魔法。
還記得十多年前有日本的動畫《小當家》,每做出一道菜時都會有金光四射,便是對美食好壞一竅不通不會品評的人,隻看誰的光更亮就能分個優劣,仿佛各個都是居裏夫人的直係弟子,做菜時都添了放射性元素。又或是愛迪生在裏麵放了個一千瓦的鎢絲電燈泡。
孫若涵的菜當然不會如此,不會發光也沒有聲響,但任誰一眼看去就能察覺到不同,色澤、香味,若是再置入口中,那一刹那便會構築出完整的景色。如詩人作出的詩歌,樂手奏響的樂曲,畫家呈現的畫作。
半個多小時,在謝茂德和肖辰的感官中卻仿佛隻是片刻。
“嚐嚐吧,這份‘尋春江南’。”
同樣是‘尋春江南’,但至於是不是古籍上的那道點心已經不再重要。謝茂德這一刻才真正能夠理解到,自己與特級之間還有多遠的距離。或許對於特級來說,傳遞一道菜依靠的已經不是食譜,隻需一個靈感,或者一個有趣味的畫麵,就足以成為一道菜肴。
“看來我那些古籍是白找了。”他苦笑一聲道。
“別說傻話,食譜、廚藝本就是構建在文化傳承基礎上的東西,現在我們隻是站在了別人的肩膀上而已。那些曾經弄丟的東西,如果能找回來,當然能夠登到更高的地方。”
在古人的基礎上發展,又去鄙視古人的智慧,這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
謝茂德也意識到了,這道理本就簡單,他隻是被孫若涵的廚藝給震懾,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而已。
此時在他舌尖構築的,是滿滿的春天的氣息。同樣是豆沙、玫瑰和酒釀,但展現的卻並不是單一的口感,而是更立體的畫麵。
“你也嚐嚐。”
看著遞到自己麵前的糕點,肖辰竟不敢動筷。
飲食是文化之首,從刀耕火種擺脫茹毛飲血,就代表了文明的起源。‘食’之一字包羅萬象。
有些特級大師的菜肴是帶著強烈印記的,特別是那些走的最深、最遠的那幾人,就如古之聖賢,聆聽其道就會讓人不自覺得踐行其路。
此時肖辰已經無比確信,眼前的確實是一位特級大師,甚至在特級中恐怕也是鳳毛麟角的存在。哪怕這位孫主廚年輕的不像話,廚藝卻不會騙人。
“沒關係,嚐嚐吧,不會給你帶上‘歪路’的。”孫若涵輕笑道。
“你、您認識我?”雖然之前對方對待自己仿佛有些熟悉,但此刻肖辰意識到,對方對自己的了解遠非‘熟悉’兩個字能夠概括。
認識,何止認識,這是跟著自己整整七年的‘跟班秘書’。
肖辰的廚藝天分很高,但他的天賦卻並非都是好事——兩年前,肖辰曾自作主張,品嚐了一位‘國寶大師’正在試做的菜品,那甚至改變了他過去廚藝修習中多年的理念——這就是他的天賦,能夠比常人更敏銳的多去感受到菜品中的某種‘特質’。
因為一道菜而改變,這並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有時候常人也會如此,就如原本討厭辣椒的人,會因為品嚐到觸動內心的辣食而改變飲食習慣,這種改變甚至可能是不可逆。
但肖辰不隻是食客,更是一位廚師,這樣的改變會對他曾經培養的本身烹飪的經驗造成幹擾。
對肖辰來說,隻要尊那位‘國寶大師’為師,已經接觸並理解了對方理念的他會比任何人都更適合傳承衣缽,做一位‘國寶大師’的徒子徒孫無論如何也算不上吃虧,但或許是驕傲,或許是倔強,肖辰卻不願如此。
異於常人的天賦可以更好地去感悟,而當他主動去排斥的時候反而是負擔。
不怪任何人,是肖辰自作主張去品嚐,也是他自作主張的抗拒,理念的衝突導致兩年來廚藝絲毫沒有漲進,反而退步了些。肖辰沒告訴任何人,甚至那位國寶大師本人也並不知曉。
——但這位孫主廚卻知道。肖辰無心去詢問對方從何得知,因為他麵前的點心已經讓他膽戰心驚,生怕自己對烹飪的認知理念再一次被衝擊。
肖辰咽了口唾沫,半晌,還是下定決心用筷子夾起一塊點心。
湊近鼻腔,果然是相似的氣息。如此濃烈的‘特質’,已經滿滿溢出。
他已經無比確信,此時靠近他嘴邊的點心,絕不會弱於兩年前品嚐後困擾他至今的那份菜肴,他無法比較兩者的優劣,唯一確信的是這糕點同樣帶著濃烈的個人印記。
最終,或許因為一位特級大師已經出言保證,又或者某種他本人也無法理解的信任,肖辰還是一口咬下。
撲麵而來的春景,一瞬間向他襲來。肖辰屏息,下意識的要後退一步。
但——
悠閑的春日午後,不知何處的庭院中,陽光慵懶的灑下。古樹、池塘,一片依依芳草,讓人不自覺想要伸個懶腰。
一切的一切,如此清晰的展現在他麵前,這幅春景不是印在平麵上的圖片,風吹、草動、花香,還有那漣漪的池塘,如此的生動。這是比曾經那份讓他困擾的菜肴更完整的多的美食意象,就如進入了一個真實世界一般。
但——沒有壓迫感,他所懼怕的,那種讓人強行扭曲理念一般的‘特質’,被轉化成了更溫和的春風和花香。
“看吧,我又不拍恐怖片。”
對方的笑言讓肖辰回過神,他有些難以置信。但確實,這份同樣能夠構築盛景的點心,品嚐後並沒有給他絲毫的負擔。甚至,曾經那位‘國寶大師’的菜品揮之不去的記憶也模糊了幾分。
“這個點心,它叫什麽名字?”
這已經是完全不同的另一道菜,無論是手法、技藝,還是承載的意象,如果再叫‘尋春江南’有些不妥。
“嗯,確實,那就叫它‘春暉香館’吧。等春天時,可以來我的香館坐坐。”孫若涵道。過兩個月,待開春後,位於香山一角的那處香館也會變的一如他念想中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