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禦膳
隨著不遠處‘和風館’的隊伍越來越長,胥樓糕點屋的客人肉眼可見的在減少。雖然算不上門可羅雀,但比起早晨要冷清太多。隻有三三兩兩結賬的,再沒有需要客人排隊的情況。
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那位‘最強板長’開始捏製壽司。
“這就是特級?”謝衛國隻覺得有些難以置信,又有些不甘心,“那壽司、刺身真那麽好吃?”
“說到底,還是我的功夫不到家。”
謝茂德同樣不甘心,但又無可奈何。他的白案功夫本就技盡於此,算不上拖後腿也稱不上出彩,平常應對酒樓的需求沒什麽問題,但麵對一個特級水準的廚師,顯然是被碾壓的,連半點脾氣都生不出來。
將新出籠的點心取來後,他沒有再去酒店後廚備貨。以現在的客流,這些點心夠賣很久了。
“對,這就是特級。”肖助理沉聲道,算是回答了謝衛國剛才的問題。
身為烹飪協會的人,他更清楚“特級”兩個字的分量。
廚師評定職級,入了名師算是嶄露頭角,也是大多數廚師職業的終點。更之上的大師,是烹飪界的中流砥柱,作為傳承者和開拓者,在各自的領域中承載飲食文化。每一位能夠被稱為大師的,都有著千錘百煉的廚藝和屬於自己的美食詮釋。
如謝大廚,這位新晉的‘烹飪大師’在專精的蘇式菜肴中能夠推陳出新,打造許多獨屬江南品味的特色菜品,這才是‘故胥十二樓’能夠做大做強的底蘊。
而作為最高職稱的‘特級大師’,那是在國家為單位的美食界都是鳳毛麟角的。同樣的,他們可以說已經失去了自由之身。雖然平時會經營各自的酒樓,可一旦國家需要,就必須第一時間肩負起政治任務。包括卻不限於:接待領導人視察當地時的餐飲、承擔外賓國事訪問時的招待,或在國際的烹飪大賽中為各自國家的餐飲文化地位爭鋒角逐。
如果說謝大廚是‘故胥十二樓’的底蘊,那麽特級大師就是每個國家飲食文化的根基。特定的時候,一舉一動甚至能夠決定國家的餐飲文化在世界的排名。
秋山正夫曾經同樣是這樣一位特級大師,隻因年事已高,才漸漸卸去了任務,如今總算是個自由身。這樣的一位廚師,無論聲望還是廚藝都當得起客人的追捧。可以說在某種程度上,有著‘壽司之神’稱謂的秋山正夫捏出的壽司就是在國際美食排名第四、甚至略勝BJ烤鴨一名的那個壽司本身!
敗給這樣的壽司,謝茂德沒有任何被苛責的道理——隻是他本人有些不甘心罷了。
“抱歉啊,衛國,我這次大概贏不了了。”
“沒事,老哥,一家糕點屋而已。”謝茂德安慰道。
被擠壓了,大不了關店。一家糕點屋他虧損得起,本就是臨時起意,到目前為止也沒投資多少,人員、物資和店麵都是‘故胥十二樓’的,也就裝修了五六萬而已。但他同樣有些不甘心,隻是無可奈何。
“這‘尋春江南’到底差在哪裏?”
謝大廚自語道,壽司是日本的國宴料理不錯,但這‘尋春江南’是蘇州織造府記錄中的曾經的禦膳。乾隆下江南時多次上供,離開時更將做菜的張東官帶回了紫禁城,任命為首席禦廚,甚至在之後的十幾年中進行了禦膳改革,改變了整個宮廷菜肴的格局。
曾經的禦膳,放在今天同樣是國宴。他不認為同樣是國宴的菜譜會差於對方,那麽差的隻能是自己。
捏起一塊糕點,謝茂德放在口中,他細細的咀嚼著,他當然不是第一次吃,之前為了還原這個菜譜,他試吃過不下二三十次,最終才定下了這一味,可以說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最好。但越嚼眉頭卻陷得越深。
不懂,不明白,這或許已經觸及了他自身廚藝的天花板,所以無法超越。
“其實很簡單,隻是因為你把禦膳想的太複雜了而已。”
“複雜?”謝茂德一愣,看向說話的人,“孫主廚!你怎麽來了。”
“大概算……‘江湖救急’吧?”借用了謝婉蓉的話,孫若涵輕笑到,“新年好,謝師傅,謝叔,還有,受氣包?”
沒想到肖辰也在,孫若涵盯著他,眨了眨眼。
肖辰也眨了眨眼。
“受氣包指的是我?”肖辰努力回憶了一下,感覺自己應該沒有見過對方。但他又有些不確定,對方看他的神情也太熟悉了些。
“沒事,是我記錯了,肖助理。新年好。”
“啊,新年好。”
肖辰本想說什麽,又咽下了,連對方為何認識自己都沒問。
不知為何,明明並不認識對方,肖辰卻突兀的有點怕。或者‘怕’這個詞不太恰當,更像是被長期‘壓迫’的條件反應。這種明明沒見過,卻仿佛經曆過的即視感一瞬即逝,讓肖辰琢磨了片刻,又想不出所以然。
新年能看到熟人,孫若涵的心情更好了一些。
有些可惜,肖辰是個學廚的好苗子,本人也願意努力,隻是性格的缺陷總差一步。
哪怕孫若涵曾經就職烹飪協會會長後刻意將他調任為自己秘書,常年帶在身邊,但有些東西依然難以改變。至他回溯時間之前依然停留在烹飪大師,別說邁出最後一步,就連往哪裏邁的方向都沒找到。
隻差一步,但一步就是天塹。
互相拜了年,謝茂德就有些迫不及待,“孫大廚,你說的‘把禦膳想的太複雜’是什麽意思?”
若是旁人說這個話謝茂德不會在意,但說話的是孫若涵,廚藝很可能同樣跨過特級大師門檻的人,放在古代那就是禦廚。這樣的大師說話,由不得謝茂德不在意。
“你認為禦膳是什麽?”
“禦膳?不就是國宴嗎……”謝茂德回答的有些不自信。他有種錯覺,仿佛回到了小時候課堂上麵對老師的提問一樣。
“禦膳不是國宴,禦膳隻是皇帝吃的飯,僅此而已。”
國宴為了宴請外賓,為了重大慶典,是相比裏子更注重麵子的東西,禦膳則不同。
或許難以想象,人們總以為禦膳是高高在上的東西。但皇帝號稱九五之尊、天子,其實也是普通人,禦膳不過是符合皇帝口味的一道菜。鹹菜、絲瓜毛豆、素雞燒肉,這些都曾經作為禦膳而呈給皇帝——隻因為皇帝愛吃而已。
如果孫若涵沒記錯的話,過兩年故宮博物館會開放一批古籍,期中就包括《清宮禦膳》的記載,初閱或許會讓人大跌眼鏡,所謂禦膳,和普通鄉紳富賈吃的菜品也並無二致。無外乎雞鴨魚羊,如今常吃的薺菜、蓴菜、空心菜之類竟被稱為‘宮廷十珍’,無他,當時北方難覓,又經不起運輸。
禦膳並不高大上。事實上,很多能夠打動人心的菜肴都並不高大上。
國際美食排名第一的泰國馬沙文咖喱,第二的意大利那不勒斯披薩,第三的墨西哥巧克力,這些無不是平民日常的餐飲,來自於最普通的生活之中。
民以食為天,因為平凡,所以偉大。
“能夠打動人心的,不需要這些花裏胡俏的裝飾。尋春江南,名字不錯,但是我想當年的這品點心應該不是這樣。介意用一下廚房嗎?”
“啊?不,當然不介意。”聽出了孫若涵願意親手做菜,謝茂德驚喜道。一位特級大師願意當麵指點,這當然是求之不得的。“孫廚您跟我來,我這就去把之前那份手稿找出來,是清朝蘇州織造府的記錄,為了方便看,蓉丫頭都幫我用電腦簡體字打印出來了。”
謝婉蓉揮揮手,找了找存在感。也有點嘴饞,孫若涵的手藝,好久沒吃到了。
“不用了,看了謝師傅你做的這個,我大概知道那菜譜是什麽樣的了。”
“啊”謝茂德愕然,所以這就是特級?隨便看一眼別人的失敗品,甚至都沒品嚐,就掌握了最初的菜譜?
所以自己相距特級,距離其實遙遠的看不見邊?
不,肖辰很清楚,普通特級大師可做不到這種事。他身為協會的會長助理,見過的烹飪大師遠不止個位數,還真沒聽說過誰有這本事。如果對方沒有誇海口的話,豈不是大師們的得意菜肴,隻要看一次就都能複製了?這還有天理嗎?別說普通特級大師,就算授予‘國寶’封號的特級大師也做不到這地步吧。
顯然,此世僅有、別無分號的食神是不講天理的。
尋春江南
對孫若涵來說,哪怕沒有謝大師的作品,僅僅一個名字就足以說明很多。
從糕點屋去酒店後廚的路上他四下看去,花壇裏有倔強的雜草,雜樹的枝頭依然光禿。‘春節’這個名詞或許容易誤導,此時遠沒到立春,寒冬時節大地還冷的有些過分。在春意的綠色沒有降臨的江南,這裏找不到絲毫的春色。
孫若涵加快了腳步,卻並不急躁。
一聲鳥鳴,他抬起頭看見青空下一閃而過的剪影。是雲雀嗎?他不確定。或許是因為雪萊,或許是因為夏目漱石,雲雀這種生靈總帶著點詩意。
塵世間是不存在詩歌的,就算是愛戀、憧憬這些美好的感情,糅雜在塵世的柴米油鹽之中,也無法再讓人感覺到‘詩’。必須跳脫此外,以拋開得失、沒有私利的純粹,才能找到一絲詩意。
尋春,並不在於春色本身是否在目所能及,隻在於那份心情而已。一片荒涼的寒冬中,孫若涵心中卻有一瞬間的明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