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萬花小說>书库>歷史軍事>弈林外史> 第七十章 賽前布局(下)

第七十章 賽前布局(下)

  夜色如水,縣衙南街獨門小院中,牆頭爬滿了薔薇,幾枝青竹臨牆而立,偶爾一陣清風徐來,便微微搖晃。


  院中,縣丞譚如海剛剛揭開一壇上好花雕的封泥,微閉雙眼,嗅了嗅空氣中散發出的馥郁酒香。


  當此獨酌之時,有不速之客來訪。


  周墨白帶著溫和的笑容隨差役走進院子來,譚如海搖搖頭,不禁摸著鼻子苦笑道:「周公子莫非是屬狗的?」


  「譚大人對屬相有研究?」周墨白拱手笑道。


  「若非屬狗,為何老夫這兒一有上好美酒,周公子就聞香而至,這鼻子可真靈!」譚如海笑道。


  損人都這般拐彎抹角的,你才屬狗,你全家都屬狗!

  周墨白小臉微微一紅,也不跟譚如海客氣,上前自覺地在自己面前擺好一個小酒碗,抬起酒罈為譚如海和自己斟滿酒,抬起酒碗來笑道:「今日小子叨擾,雖是唐突,不過這酒不白喝,草民可是為大人帶來一個喜訊!」


  譚如海抬起小酒碗,一口飲盡,雙目望向周墨白,臉色上神色不驚。


  自打這周墨白的名字進入自己的耳朵之後,此子所行之事無不妙想天開,每每盡收奇效,令人拍案叫絕。


  那日周墨白出獄前來拜謝之時,他已從這個年輕人眼中看到一種不敢受制於人的野心,心中早已猜到周墨白這等聰明之人,受楊知縣污構拿入大牢,豈能甘心再受其擺布,說是為楊知縣謀划驚天財富,不過臨時脫身之計而已。


  譚如海料想,周墨白定然策劃了後續手段,要讓楊知縣狠狠吃一次癟,只是他無論如何也猜想不到周墨白會從何處入手。


  半晌……


  譚如海臉上波瀾不驚道:「周公子,喜從何來,老夫願聞其詳!」


  周墨白一臉人畜無害的笑容:「譚大人,據草民所知,如若知縣大人離職,通常都是縣丞大人順勢接掌知縣職位!」


  譚如海心頭一震,當年他身負錦衣衛密命,從經歷司一名六品百戶調到永嘉任知縣之職,但楊鼎鑫正好從外地調入,也看中了永嘉一地,在朝中使了若干銀子,便搶先一步坐了知縣之位。大明朝文貴武賤,譚如海雖是六品百戶,但與楊鼎鑫爭奪知縣之職卻毫無優勢可言,只得屈居縣丞。


  這楊鼎鑫就任永嘉三年,雖百般收刮,但他行事百般小心,倒也沒有什麼把柄授之予人。加之有傳聞道,楊鼎鑫還是當朝首輔翟鸞未出五服的遠親,平時對朝中各部官員也捨得使銀子,因此,這知縣的位置坐得十分牢固。


  如若楊鼎鑫離任,他這個縣丞接任知縣倒是有很大把握。


  此時聽周墨白將這個關節之處提出來,譚如海心中頓時掀起了一番風暴。


  「楊知縣治轄永嘉三年,並無把柄授人,何況,當朝首輔翟鸞翟大人又是楊知縣遠親,這知縣的位置坐得十分穩固,周公子所言接任一事,不知從何說起?」


  雖然歷史知識並不十分豐富,但周墨白從《明朝那些事兒》中大約記得,嘉靖一朝,朱厚熜將眾大臣玩弄股掌之間,當朝首輔更是頻繁更迭,這翟鸞在永嘉二十三年因為兩個兒子同年進士,被檢舉揭發,貶斥為民,下一任首輔就是大明一朝赫赫有名的大奸臣嚴嵩隆重登場。


  「草民聽說,內閣更換首輔如走馬燈,這幾年來,夏言和翟鸞兩位首輔大人你上我下輪番登台,聽說朝中有位嚴嵩嚴大人,善揣聖意,頗具權勢,時刻覬覦首輔之位,翟首輔要想坐穩自己的位置,可須得潔身自好呀。」


  其實在歷史上,這位翟鸞還是頗有清名的,從周墨白本心來說,內心隱隱希望自己以一個穿越者的優勢,給翟鸞大人提個醒,避免被政敵拿住把柄。


  說不定自己一個小小的四兩撥千斤,猶如蝴蝶效應一般,也可能小小改變一下歷史的走向,說不定大奸臣嚴嵩登上歷史舞台的光輝一頁就會被改寫。


  「這與眼前之事有何關聯?」譚如海已經隱隱感覺到周墨白要利用朝中大人們的鬥爭來將楊鼎鑫拉下馬了。


  「這楊知縣以官衙印鑒為信,競猜勝負,此舉新穎,《大明律》中雖未列舉,但畢竟涉及贏錢輸贏,是否定性為賭博,亦在兩可之間,關鍵要看朝堂上的態度,譚大人若是將這信息送京師,您說……翟鸞大人會不會因為這個遠親授人以柄?」


  譚如海抬頭沉思的功夫,周墨白悄悄將花雕搬到自己面前,斟滿一碗。


  又一碗……


  再一碗……


  「周公子!」譚如海忽然眼睛一亮,抓住周墨白的手,「你算計得竟然如此深遠,不錯,這的確是個好機會,老夫謝了!」


  周墨白被抓住手,嚇得一哆嗦:「譚大人,別慌,這酒還有……」


  譚如海此刻心情大暢,主動抬起酒罈,為周墨白和自己斟滿酒,端起酒碗道:「干!」


  兩人豪氣衝天,一飲而盡,小院里傳出一老一少爽朗的笑聲。


  儘管身份懸殊,但譚如海認定周墨白日後定然成就非凡,此時已不把他當做平常布衣看待,隱隱有些忘年交的意思。


  「周公子!」譚如海放下小酒碗,臉上露出笑容,直直看住周墨白,他今日興緻頗高,於是舊事重提道,「不知前些日子這番經歷之後,對老夫當日提議還有興趣否?」


  入錦衣衛!


  周墨白心中一動,看來譚如海是真心看重自己,一再想邀,足見誠心。他把玩著手中酒碗,沉忖半晌,略微靦腆地試探問道:「譚大人,指揮使就不說了,可是……千戶什麼的真沒有可能?」


  譚如海笑容一滯,又咳嗽起來。


  周墨白趕緊訕訕笑道:「實在不行……百戶也可以的!」


  咳嗽聲不停。


  周墨白臉色一片悲戚:「為什麼……一定要我做個校尉?」


  這個小王八蛋,別人趕著求著都得不到的機會,在他眼裡放佛談生意般隨意,還兀自討價還價,可是……似乎不對!

  以周墨白的才華,即便從校尉做起,焉知沒有一飛衝天之日?

  他借口職位地下,如此推脫,怕尚有其他原因。


  譚如海忽然慢慢抬起頭來,目光似有深意地望著周墨白道:「周公子萬般推阻,怕不只是嫌棄職位的事吧?」


  周墨白臉上神色一凝,訕笑道:「譚大人……您老別這麼直白好不好?」


  「周公子絕非池中之物,他日必將成其氣候。老夫實話實說,你一個商戶之子,按大明律,又不能考取功名。商戶雖有些銀錢,但地位低下,官府稍不順心尋個借口便可拿你問罪。加入錦衣衛,可謂是一條最理想的道路,為何周公子一再推拒?」


  周墨白被譚如海說中心事,頓了一頓,嘆息道:「譚大人,你看那錦衣衛小旗常琨,倚仗權勢,栽贓誣陷,任意妄為,這等欺壓良善、胡作非為之人充斥錦衣衛之中,難怪朝野之中廠衛名聲不佳,草民不才,卻也不甘與之為伍!」


  在周墨白心中,兼濟天下不成,寧可獨善其身。


  君子潔身自好,修身養德,即便不能一展平生抱負,但亦不可與群狼為伍。


  「周公子!」譚如海正襟危坐道,「此言謬矣!」


  周墨白正色道:「請教譚大人……」


  「錦衣衛,乃國之公器,器無善惡,唯在人心!錦衣衛若為小人把持,便是陷害忠良、踐踏忠義之群狼,若置於君子手中,亦可為撥雲見日、匡扶正義之猛虎。以周公子之才,何愁不能梳理屬下,為錦衣衛博取一個正義名聲?」譚如海凜然而語,擲地有聲。


  周墨白一愣,譚如海所言猶如醍醐灌頂,當頭棒喝,每字每句,入耳入心,一下子震動他的心靈。


  不錯,就像一把寶劍,在兇犯手中便是殺人利器,在君子手中,便可為國之禮器。


  獨善其身猶如明哲保身的旁觀者,這個國家、這個民族的旁觀者已經太多了,若人人趨吉避凶,天下有何可為之處?

  幸好,還有些熱血未冷的大好男兒,苟利國家生死與,豈因福禍趨避之!

  這個民族才存有希望!


  周墨白細細思索譚如海之言,似乎眼前為之一亮,混沌的思路中忽然劈開一跳敞亮的道路來,天地頓時寬闊無邊。


  他起身一個長揖到地:「譚大人一言驚醒夢中人,草民受教,願聽差遣,不過要草民入錦衣衛可以,但是須待常琨離去!」


  譚如海淡淡笑道:「若是楊大人倒台,這常琨失去倚仗,如何在錦衣衛立足!」


  一老一少二人端起酒碗,相敬對飲,又是一陣長笑!

  良久……


  周墨白略含醉意道:「譚大人,說真的,你如此勸我入錦衣衛,難道你慧眼如炬,竟然看出我是一個可以帶領錦衣衛走向正義的翩翩君子!」


  譚如海哼了個鼻音:「君子?你見過一肚子里咕嘟咕嘟冒壞水的君子?」


  周墨白笑容僵住了,訕訕笑道:「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這是在損我?」


  譚如海道:「你也可以當成是誇你,當今朝堂,姦猾狡詐、殘暴貪婪的官員數不勝數,若是翩翩君子,又如何與群狼共舞,還我大明朗朗乾坤?」


  周墨白被他說得豪氣大生,舉起酒碗道:「大人所言有理,要與楊知縣這等人斗,就必須比他們更狡猾、更奸詐。不過大人,其實草民……真的是一個君子!」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