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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棋王爭霸(上)

  江南棋王大賽爆出開賽以來最驚人的消息,周墨白代父出戰,迎戰新安派第一高手程汝亮。


  市坊間一時嘩然,百姓閑人立刻展開了激烈的爭論,各種渠道的消息互相交織。


  有的說周墨白平日里就是一個浪蕩敗家的富家公子,對喝酒賭錢、泡妞打架的興趣遠比圍棋要大得多,就連永嘉城裡的棋手大多都沒聽說他和誰有過交戰記錄,可以說在弈林純屬籍籍無名之輩。


  也有的說,周墨白在茶樓賭棋曾經大勝過永嘉棋手黃員外,那局賭棋據說周墨白勝了百餘子,當日有十餘人可為見證。雖然老黃同志算不得什麼弈林名手,但到底是有兩把刷子的,棋力倒也不是很弱,要勝他上百子也極其不易。


  還有人說,在百花樓中,周墨白為爭花魁曾與一位少年對弈一局,少年自始至終均無還手之力,後來還服服帖帖地拜周墨白為師,據說,這少年就是本次大賽第三名余邦瑞。能將進入棋王大賽三甲之列的余邦瑞收拾得心服口服,可想而知周墨白棋力自然深不可測。


  不過,畢竟親眼見過周墨白下棋的人不多,言辭之間說得又太玄乎,所以這些傳言信者寥寥,很快就被淹沒在口水戰中。


  相較而言,程汝亮的名氣在江南直隸一帶可謂是如日中天,區區周墨白是無法比擬的。這程汝亮少年時代便連勝直隸數十名高手,名噪一時,弱冠之後北上京師遊歷,也是勝多敗少。他縱橫弈林十餘年,本朝但凡有點名氣的棋手都曾敗於其手下,棋藝之精湛,有目共睹。


  在茶樓里、酒樓上,甚至青樓之中,各個場合都在談論這場即將到來的三番棋大決戰,但幾乎一邊倒地認為,程汝亮必將輕鬆取勝。


  在大家喝茶飲酒、大聲討論之時,誰也沒有注意在角落裡一個胖乎乎的身影正立起耳朵仔細聆聽,良久之後,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在桌上留下幾個茶錢后,悄悄從側門溜走。


  街邊的閑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互相聊到大賽的時候,這個胖乎乎的身影也悄悄地佇立一旁,傾聽市坊間的各類傳言。


  最終,胖乎乎的身影轉悠了一整天,悄悄到周府後門,敲門而入。


  周墨白派出吳應卯四處探聽,知悉市坊間的各種消息,均預言自己必敗無疑,臉上波瀾不驚,似是早如自己所料。


  「看來,事情進展得相當順利呀!」周墨白臉上露出微笑。


  吳應卯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以他經驗而言,周墨白這種笑容的背後,一定隱藏著一個咕嘟咕嘟冒壞水的主意。


  永嘉縣衙外,陳師爺放出的競猜賠率已經調整到五十賠一,即程汝亮勝出的話,押五十兩銀子,只贏一兩,而如果周墨白勝出的話,押一兩銀子可勝出五十兩。即便如此,收受的賭注幾乎沒有押周墨白勝的,更多的押注者已經覺得勝負不是什麼懸念了,而且賠率太低,他們轉而把大把的銀子押在周墨白究竟是中盤投子還是數子輸,盤面最終輸了多少子。


  與此同時,一封密函從永嘉發出,通過溫州錦衣衛百戶所轉呈,直通往京城錦衣衛鎮撫司,密函中詳細闡述永嘉縣令楊鼎鑫擅用官府印鑒為信,言辭灼灼,言道楊鼎鑫大肆鼓動百姓競猜比賽勝負,獲取不菲銀兩,左近民眾,為之家破人亡者有之,賣兒賣女者有之,實為毒害百姓的奇淫巧計云云。


  一場風雲,眼看就要在大明朝永嘉一地席捲而起。


  ……………………


  天空泛起通徹的蔚藍色,晴空朗朗,萬里無雲,一掃端午時節即將到來的綿綿雨意。


  永嘉縣衙門外,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眾多棋手和閑人,一時人聲鼎沸,熱鬧非凡。連城裡城外許多小販也把小攤貨擔挪到路邊,大聲吆喝著生意。


  人群如潮水翻湧,有爭湧上前踩著別人腳面,大聲呼痛的。也有小媳婦出門被登徒子悄悄拍了一掌香臀,赫然驚呼的。還有調皮的孩子在大人腿腳之間鑽來鑽去,叫罵連連的。甚至還有些潑皮無賴渾水摸魚,偷拿別人懷中錢袋,被監守縣衙外面的捕快發現,一頓棍棒打得哭爹喊娘的。


  為了保證決賽的嚴肅,經知縣大人楊鼎鑫同意,三番棋決賽轉移到縣衙內廳舉行,十餘位弈林名家受邀擔任比賽的裁判和見證。


  在縣衙外面的投注點上,忽然傳來一陣混亂,十餘名侍衛用身體和刀鞘在擁擠混亂的人群被擠出一條窄窄的通道來,一對少年男女緩步前來。


  走在前頭的少女挽鬢結髮,一身暗雲織繡的衣裙,顯得英氣勃發,俊俏非凡,隨後的少年圓臉小眼,鼻孔朝天,一臉蠻橫無禮的表情,正是徐梓萱和徐邦瑞姐弟。


  姐弟倆來到投注點前,徐邦瑞使勁拍拍桌子,負責接受投注的衙役眼尖,認得這位是揚知縣專程拜訪的徐家小郡主小公爺,便趕緊迎過來。


  「請問現在尚可投注否?」徐梓萱問道。


  「回小郡主的話,決賽開始之前,均可押注。不知小郡主小公爺要押多少,押賭哪一方勝出?」衙役不敢怠慢,殷勤地拿過登記賬簿,恭敬答道。


  這幾日幾乎所有的投注者都押程汝亮勝出,而且還有不少人將銀子壓在程汝亮中盤橫掃周墨白上,甚至還有很多人賭押得更細,重金賭押周墨白輸到多少子。自然,越偏門的賭押賠率越高。


  大家的認識高度統一,賭押的方向基本一致,都是周墨白敗北。


  徐邦瑞翻了翻賬簿,見竟然尚無一人賭押周墨白勝,不由哼了個鼻音,故意大聲道:「我們押周墨白勝出!」


  此言一出,四周本來人頭攢動、熱鬧非凡的場面登時安靜下來。


  旁邊的閑人紛紛側目過來,吃驚地看著徐家姐弟。後面的踮起了腳跟,爭相看過來,想看看究竟是誰敢賭押周墨白勝出,在這樣一邊倒的輿論背景下,賭押周墨白勝出簡直就是將白花花的銀子送人!


  「小公爺,現在賠率是一比五十,賭押周墨白勝,押一兩銀子賠付五十兩銀子,小郡主小公爺二位押多少銀子?」衙役心下詫異,但臉上不敢露出絲毫笑意,仍舊恭敬答道。


  「我師父棋藝高超,那個程什麼的怎麼會是他對手,我押師父勝,押五百兩!」徐邦瑞牛逼哄哄地一招手,旁邊的侍衛應聲掏出一大包銀子,很豪氣地甩在桌子上。


  衙役的眼睛瞪圓了,一張嘴巴張得大大的,還有身邊若干旁觀的若干閑人,也露出了同樣的表情!

  這姐弟倆莫非是瘋了?


  「哼哼……小爺我有的是錢!押這些銀子就是要給我師父鼓勁撐腰!」徐邦瑞環顧四周,得意的臉嘴顯出一副義無反顧的樣子。


  衙役腦中猶自暈暈乎乎地接過銀子,按規矩趕緊登記競猜彩票,給了徐邦瑞一張蓋有官府印鑒的憑證。


  ……………………


  縣衙內廳里也團團坐了不少人,但四周十分安靜,無人大聲喧嘩。


  內廳正中一張方桌上,擺放一塊楸木棋盤,色澤金黃,木紋細膩,頗有舊色,應該有些年頭了。


  棋盤左右放了兩個褐中略帶紫色的黃花梨棋盒,盒中盛放滿滿的永昌雲子,白子溫潤如玉,黑子漆黑潤澤,質地細膩玉潤,色澤晶瑩柔和。


  左側一位年約三十的中年棋手,一身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布罩衫,白皙的雙手交叉置於胸前,拇指上戴了一個綠玉扳指,十分文雅。國字臉龐上面色稍顯黢黑,看不出半點表情,只是微閉的雙目偶爾一睜開,便射出兩道精銳的目光。


  右側一位面容俊朗的弱冠少年,一襲月白長衫,飄逸洒脫,器宇不凡,臉上始終保持著溫潤的笑意,一雙黑亮的眸子不時眨了眨,眉目之間透出若有若無的狡黠。


  正是今日對局的程汝亮與周墨白。


  四周擺放了一圈靠椅,除了楊鼎鑫、譚如海等一干縣裡重要人物外,還有十餘位來自江南各州郡的弈林名家,受邀擔任本次比賽的見證,他們之間基本大多相識,低聲互相打個招呼。


  「羅老,您也來了,精神愈發矍鑠了!」


  「張兄,上次見您都十多年前了,一點沒見老哇!」


  「李老弟,這次程汝亮身上你押了不少銀子吧?」


  「這年輕人就是周老太爺的獨子?棋藝如何?據說沒人見他下過棋?」


  「……」


  楊鼎鑫和陳師爺的臉色凝重,看向周墨白的目光中內容格外豐富,相較於棋盤上的勝負,他們心裡更惦記衙門外的賭押投注。


  旁邊露出一個熟悉的身影,劉大捕頭,依然還是粗獷的笑容,但卻溫暖。


  周墨白微微一笑,回過頭來,望向對面的程汝亮,帶著一絲討好的微笑:


  「程先生,您吃了嗎?」


  呃?

  程汝亮的眼睛睜開,並不作答,只是眼神不屑地看著周墨白,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隨即又閉上。


  未能和周源對局,一雪當年半子之負的恥辱,實為平生遺憾,程汝亮昨夜無人之處暗自捶胸頓足長嘆不已,眼前這個毛都沒長齊的年輕人代父出戰,自己勝出是理所當然、眾望所歸,但未免有有勝之不武之嫌,若是輸了……笑話,怎麼可能。


  「你贏過很多高手吧?」周墨白像後世娛樂記者一樣刨根問底。


  程汝亮再次睜開眼睛,目光中帶著些許惱怒,直直看著周墨白一會,然後輕輕閉上,鼻中輕輕哼了個鼻音,算是作答。


  「你這次有信心奪冠嗎?」周墨白越問越勇,孜孜不倦。


  程汝亮猛地睜開眼來,身體向前傾,一言不發地怒視周墨白,右手握拳在方桌上錘下,發出沉悶的一聲,表示自己內心的憤慨。


  「對了,程先生,令堂貴姓?」周墨白繼續扮演唐僧。


  「……」


  「你喜歡下黑棋還是白棋?」


  「……」


  「你有沒有崇拜的棋手?」


  「……」


  「你……」


  「夠了!裁判——」程汝亮悲憤地拍案而起,高聲道,「此兒胡言亂語,擾我神思,能不能請他閉嘴!」


  「程先生,我只是賽前和你多交流交流嘛!」周墨白堆出一臉與人為善的和藹笑容。


  「二位,稍安勿躁!」何大成勸撫道。


  程汝亮剛一坐下,周墨白又前傾身體,故作神秘道:「聽說,外面押你贏的很多,不知道程先生在自己身上下注了沒有?」


  程汝亮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滿頭黑線,雙手痛苦地撓頭,一顆被攪得七葷八素的頭重重砸在棋盤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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