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棋王爭霸(中)
擔任總裁判的還是溫州府名宿何大成,老頭年歲大了,這些年很少與人對弈,能受邀擔任棋王大賽總裁判自是十分激動。他見時辰差不多了,緩慢地走到正中的方位坐下后,面色凝重,環視四周,張開缺牙漏風的嘴,緩緩道:「決賽首局,現在開始!」
四周一片寂靜!
數十道目光齊刷刷盯住正中桌前的兩位棋手。
程汝亮深呼吸一口氣,探手抓起幾顆棋子放到棋盤上,猜先。
周墨白古靈精怪地眨眨眼睛,抓起棋子來,握在掌心之中像骰子一樣捂住吹了口氣,往棋盤上一擲,口中喝一聲「開」,只見棋盤上咕嚕咕嚕滾動兩顆棋子,猜雙。
這般頑皮,圍觀眾人忍不住一陣竊笑,沉悶的氣氛一掃而空。
堂堂「江南棋王」決賽首局,被周墨白這一招平添了一絲喜劇色彩。
程汝亮強忍怒氣,伸出兩根指頭數了數盤上棋子,正好是雙數,周墨白執白先行。
只見周墨白得意洋洋地將白棋拉到自己手邊,深呼吸一口氣,抓起一顆棋子,高高舉起,凝神聚力,待小臉憋得微紅后,「嘿」的一聲,將棋子重重砸在棋盤左上角四五位。
「咦?」
不只是程汝亮,包括在座的眾多名手均發出疑惑聲。
古代圍棋實行座子制度,下棋前要現在棋盤上四角星位擺放兩顆黑子兩顆白子,對弈開始,先手白棋一般都是掛角或者分投,然後徐徐拉開廝殺的序幕。
白棋第一手棋竟然是在緊挨著黑棋星位的棋子邊上下了一手,圍棋上叫做「碰」。
通常這種手段只是廝殺或打入時才使用,斷不會開局就來這麼一手,周墨白不按常理出招,簡直太欺負人了!
程汝亮對著這手棋左看右看,抬起頭來,眼珠子都紅了,咬牙切齒地低聲道:「你到底會不會下棋,有這樣一開始就碰過來的嗎?」
周墨白一副無辜的樣子,據理力爭道:「這不就有了嗎?碰過來有什麼不對嗎?有什麼規矩規定我不能碰?」
這強詞奪理倒也不好反駁,圍棋棋盤上三百六十一個交叉點,確實沒有規定棋子必須要下在哪裡。
即便白棋頑皮地在棋盤上擺一路五子棋,嚴格來說,也沒有違反圍棋規則。
程汝亮再次雙手撓頭,抓狂了半晌,無助地看看四周眾多弈林名手,眾人均是一臉同情的神色,嘴角掛著一絲強忍住的笑意。
他喟然長嘆一聲,眼中淚光閃爍,遲疑半晌,終於拈起黑棋應了一手扳。
接著周墨白想都不想就回應了一手,很果斷地扭斷。
圍棋盤上估計千百年來第一次出現這種奇異的開局,還未布局,黑白雙方就在星位上形成一個「扭十字」的形狀,連定式都不用就直接展開了貼身廝殺。
這種開局猶如一個不會打架的人,遇上武林高手,什麼招數都不講究,像塊狗皮膏藥似的撲上去就黏在一起,手纏腳繞,死纏爛打,偏偏你還扯都扯不掉。
程汝亮神色猙獰,一邊痛苦地應對棋盤之上的局勢,一邊在心底惡毒地表達對周墨白直系女性親屬的親近之情。
被狗咬是一種痛苦,可還不得不俯下身去和狗展開對咬,就更是痛上加痛,簡稱好痛!
不過好在開局數十字后,棋局形勢很快就逐漸明朗起來,白棋的一條大龍在廝殺中被黑棋緊緊圍追堵截,左右翻騰半天,也沒做出兩隻活眼來,形勢岌岌可危。
雙方再應對十餘子之後,白棋愈發危險,一隻活眼也沒做出來,看樣子頗有魂歸九天的徵兆。
周墨白氣勢洶洶廝殺了半天,回過頭來才猛然看清大龍沒活,不由「哎喲」一聲,凝神盯住期盼,足足看了半晌,臉上逐漸露出悲傷的神情,抬頭看看程汝亮,小心問道:「我這棋是不是沒救了?」
程汝亮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首局之戰不過半柱香時分,雙方對局僅八十餘手棋,程汝亮中盤屠龍,大勝周墨白,暫時領先。
……………………
消息傳出,縣衙大門外,再次湧起喧嘩浪潮,所謂幾家歡樂幾家愁,有不少押中周墨白中盤認輸的贏了銀子,兀自后海為何不多押點銀子,更多的人賭押周墨白數子計算勝負的就輸了銀子,忍不住在衙門門口頓足唾罵。
投注桌前,徐邦瑞捶胸頓足,一臉悲憤地仰天長嘆:「怎麼可能,師父怎麼可能會輸?天不佑我啊!」
五百兩銀子,在永嘉縣城裡差不多可以買一座小院落了。
彈指一揮間,這座小院落便改姓了!
衙役和四周的閑人一臉幸災樂禍的笑容,國人向來不乏阿Q精神之人,看到別人輸銀子,即使自己也沒什麼好處,但總是一件很令人心情愉悅的事情。
「小弟,不可泄氣!」徐梓萱道。
「對,師父說過輸了不可怕,失敗乃成功他娘的!」徐邦瑞咬咬牙,一雙小拳頭握緊在胸前,臉上一副不撞南牆不回頭,撞破南牆也不回頭的倔強表情。
「再來!」徐邦瑞又一揮手,手下的侍衛再次捧出一大包銀子。
「公子這次賭押誰人勝出?」衙役小心翼翼問道。
「再押五百兩,還賭我師父周墨白勝出!」徐邦瑞看起來有些面目猙獰,像是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
「別怕,周公子一定還有機會贏!」徐梓萱說罷,一雙美目悠悠望向內廳方向。
周墨白如果在場,一定會大加誇讚,整個劇場的氣氛節奏控制得都很好,姐弟倆的演出可謂高潮迭起。徐邦瑞表現賭押失敗之後的情緒表現可圈可點,奮起再博一把的嘴臉刻畫張弛有度,特別是徐梓萱最後悠悠一望,將姐弟倆對未來的勝利充滿了期待又暗含擔憂的心理表現得淋漓盡致。
可以定論,徐家姐弟絕對具備龍套演員的基本素質。
……………………
下午午時,驕陽高照,縣衙里的眾多參天大樹擋住了陽光,內廳里一片清涼。
決賽第二局如期舉行,程汝亮和周墨白再次坐到棋盤兩側,雙方目光一碰,程汝亮鼻中哼了一個重重的鼻音。
這次周墨白老實了許多,不再用一些八卦的問題來糾纏程汝亮。
不過,似乎也並不老實。
只見周墨白坐立不安地扭來扭去,忽而將手中的摺扇打開又合上,再打開再合上,忽而又將黃花梨棋盒的蓋子揭開,像小孩子過家家似的,將盒中棋子抓了一把噼里啪啦放到蓋子上,又噼里啪啦裝回棋盒中。
「跳樑小丑,不過是些盤外招罷了!」程汝亮呲之以鼻,「有種你就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脫襪子撓腳丫!」
周墨白友好地沖他笑笑,一雙手在桌子底下搗鼓半天,一隻毛茸茸的傢伙被拿到方桌上面,尖耳朵,大尾巴,小眼睛滴流滴流直轉,兩隻小爪子捧著幾顆花生,嘟囊著腮幫子吃得正歡。
居然是一隻小松鼠!
「混賬……」程汝亮頭皮一陣發麻,起身跳將起來,「你這是幹什麼?」
「程先生別激動!」周墨白耐心地解釋,「這是我的吉祥物,」
「天吶!」程汝亮雙手撓頭,再次頻臨崩潰。
「安靜!」何大成漏風的聲音響起,「各位,決賽第二局,現在開始!」
周墨白得意地向四周見證的眾人揮手示意,將小松鼠放到桌子底下去,程汝亮嘴唇哆嗦,顯然氣得不輕。
「豎子……」程汝亮恨恨的半天接不下去,只覺得周墨白之可惡,簡直是無言以對,罄竹難書。
按照輪流先手的規矩,本局輪到程汝亮先手執白,他惱怒地端起旁邊的茶盞兒來,飲了一口香茗,勉強壓下心中怒火,定定心神,右手探出,拈起一枚棋子,氣勢如虹地落在右上三六位,先手小飛掛角。
堂堂正正的一手棋,充分顯示了陳汝亮的圍棋素養!
圍棋,從來不是程咬金的三板斧!
周墨白想抓白菜一樣,抓起一顆黑子,想也不想,愣頭愣腦地在黑棋剛下那一子的外側,三七位之處落下一子,從外面靠住白棋掛角的那顆棋子。
又是一手「碰」!
這手棋是若干年後韓國棋手曾經一度流行的激烈下法。在千百年前的大明王朝,雖然注重廝殺,但畢竟還講究棋形,何曾見過這種近乎無賴的下法。
這種短兵相接的棋形是圍棋中最直接最激烈的手段,雙方沒有迴旋餘地,除非脫先,否則只有拗斷廝殺。
「你……」程汝亮再次勃然大怒,這廝上午也碰,下午也碰,這圍棋怎麼在他手裡就只剩下死纏爛打了,好好的風雅對弈被弄得跟潑皮無賴打架一般。
周墨白既不講究布局,也不講究餘味的方式,讓號稱新安第一高手的程汝亮恨不能起身揮袖,憤然離去。
但「江南棋王」的稱號太過誘人,程汝亮不得不忍辱負重、委曲求全。
他仰天長嘆一口氣,再次在心裡問候了周墨白諸多直系女性親屬一番之後,拈子應了一手扳。
雙方從序盤起就糾纏不清,包圍與反包圍,追殺與被追殺,黑白雙方一直互相掐著對方的脖子,從邊角殺到中腹,直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這次周墨白總算勉力支撐下來,沒有中盤崩潰,但程汝亮的白棋一直穩穩把持著上風,衙門裡觀戰的衙役不時向外面圍觀的人群傳播內廳決賽棋局的最新消息。
「對局中盤定型了,黑棋盤面領先十餘子。」
「官子階段黑棋應對無誤,領先形勢繼續保持。」
「棋局基本結束,白棋看來無力回天了!」
「……」
押賭周墨白中盤推枰的人一陣哀嘆,看樣子周墨白還能堅持到棋局結束,意味著他們投注的銀子又輸掉了!
棋局漸至尾聲,形勢逐步明朗,程汝亮領先的優勢不可動搖,他的心裡漸漸踏實起來,一點一點轉化為一種興奮,而且越來越強烈。
程汝亮的嘴角掛起一絲微笑,他覺得這盤棋應該已經拿下了,眼前彷彿已經看見勝利的曙光在眼前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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