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溺水女屍
永嘉大牢,過道一如既往死氣沉沉,除了過道深處偶爾幾聲慘叫之外,安靜無比。
隔著牢門,劉猛與周墨白對坐地上,臉上帶著溫暖而舒暢的笑容,將一壺酒隔著牢門柵欄縫中來回遞往,你喝一口遞過來,我喝一口再遞過去。
雖是在這牢獄之中,兩個男人之間,卻有如身處酒樓茶肆之中一般,渾沒將眼前的牢獄之災放在心上,放佛只要能跟朋友痛痛快快喝一場酒,其他在沒有什麼值得在乎的事了。
「可惜,要是再來包城東李記的醬牛肉,就更美了!」劉猛將最後一口酒吞入腹中,咂咂嘴道。
「劉大哥出獄之日,小弟做東,咱哥倆再痛飲三百杯。」周墨白幾口酒入腹,頓時豪氣道。
「好!」劉猛熱淚盈眶,望向周墨白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感動。
最初與周墨白稱兄道弟,除了周墨白助他破獲兩件案子之外,不能不說還有些迎逢譚縣丞與周墨白交好之意。而今,周墨白乃是堂堂江南棋王,譚大人亦有意招他進入錦衣衛,他日飛黃騰達當不在話下,今日聽聞他身陷大獄,卻依然只身前來看望,和他隔著牢門同喝一壺酒,如此看得起他,劉猛登時感受到朋友之間的溫暖。
就在這一刻,劉猛心潮澎湃,他已死心塌地認定了周墨白這個兄弟。
這個世界上,能與你同富貴的大有人在,但能夠與你共患難的才是真心朋友。
酒已盡觴,該進入正題了。
「劉大哥你也是公門中人,到底怎生得罪了楊知縣,竟然落得如此下場?」周墨白皺眉問道。
劉猛深沉地嘆了口氣,半晌,臉上微露忸怩之色:「永嘉城南有家張姓絲織坊戶,戶主張寡婦,乃是老哥我的相好……」
世間的麻煩,多是從女人開始!
周墨白面露街頭八卦之色,低聲道:「莫非……楊知縣也看上了這張寡婦?」
劉猛咳嗽一陣,幽怨地白了周墨白一眼,道:「說起來倒是要從周兄弟這裡說起……」
周墨白趕緊擺出一副不關我事的表情,正色道:「劉大哥,小弟對寡婦……真的不感興趣!」
劉猛嘿然一笑,道:「你跟徐家小郡主小公爺押注贏了十萬兩銀子,這回可是將楊知縣家底都掏光了,那狗娘養的陳師爺居然想出了個生兒子沒屁眼的餿主意,從溫州府妓院借了個姑娘來,謊稱知縣老爺納妾,要永嘉各家商戶都攤派些議程銀兩。」
「這樣也行?黑!真黑啊!」周墨白讚歎地搖搖頭,看人家楊知縣這一招借雞生蛋,為了收刮銀子那叫一個心黑臉厚。
儘管周墨白不介意以最卑劣的行徑來揣度楊知縣,但沒想到還是高估了楊知縣的道德水準。
「我那寡婦妹子便攤上了五十兩,可她一年掙不了這麼多銀子呀。這些年來,她沒圖過我什麼,甚至沒逼迫我給她個名分,老哥我已經很對不住她了,如果此事再幫不了她一把,老哥我實在沒臉見人了。」
「劉大哥為那張寡婦出頭?」
「昨日在衙門裡面說起這事來,老哥不自量力,想要保她下來,當著楊知縣的面抱怨了幾句,便被他安了個頂撞上官的罪名,當場將我綁了,立刻就拿入大獄。」
身為一個男人,如若不能保護自己的女人,還算什麼男人!
劉猛的目光中平靜而且自豪!
看著劉猛,周墨白心中頓起共鳴,他想起自己若干年前尚在幼兒園之時,同桌女孩的糖果被隔壁班的小胖哥蠻橫搶走了,年少的周墨白一腔俠義熱血,為幫同桌女孩討回公道,和那位小胖哥狠狠打了一架,儘管最終以慘敗而告終,但這段往事起碼說明了周墨白同學也是一個衝冠一怒為紅顏的大好男兒。
可是,楊知縣會為了區區五十兩銀子,將劉猛拿入大獄?
周墨白皺眉沉思半晌,道:「劉大哥,其實說起來五十兩銀子亦非什麼大數目,恐怕楊知縣只是尋個由頭找你麻煩,拿你入獄不是最終目的,借你之事削弱你身後靠山的力量,才是楊知縣的真正意圖。」
自從前番自己深陷牢獄,周墨白將永嘉縣衙中形勢看得幾分明白,譚如海似乎並不甘心屈居縣丞之位,他使得若干手段,暗自結交主簿、典吏、捕頭等人,漸成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隱然已有和楊知縣分庭抗禮之勢。
前番聯袂為周墨白說情,已讓楊知縣感覺地位受到威脅,自然要分頭打擊,鞏固自己的地位。
拿下劉捕頭,不過是他對付譚如海的第一炮而已!
劉猛經周墨白這一提醒,頓時咂摸出一些味道來了,他抬頭看向牢門外的周墨白:「周兄弟,你是說,楊知縣拿我入獄,是藉機打擊譚大人?」
周墨白點頭道:「若不是這樣,難道劉大哥你的身價莫非只有五十兩?」
劉猛嘿嘿一笑,抬頭望向黑漆漆的牢房頂上,喃喃道:「那譚大人會不會救我?」
二人正說話見,黑暗的過道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捕快快步進來,拱手道:「劉捕頭,城外落霞坡楊衙內發現一具女屍,譚大人緊急稟告楊知縣,舉薦劉捕頭戴罪立功,立刻前往偵緝。」
二人隔著牢門對視一眼,面色均露出喜色。
劉猛哈哈大笑,將酒壺往地上一摔,起身道:「周兄弟,隨老哥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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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回捕頭裝束,劉猛帶上周墨白和十餘名捕快,連同仵作、婆子迅速趕到現場。
落霞坡在永嘉城外江邊一處石灘,沿江一片松林,圍住這片石灘,傍晚之時,霞光萬丈,將這松林、石灘映成一片緋紅色,實為一處景色絕佳之地。沿石灘一路前行,可達雁盪山,不過眼下即將到端午佳節,此處四下安靜無比,並無過往之人。
死者撈至岸邊,乃是一名年輕女性,看面容十八九歲左右,容貌頗為俊俏,剛打撈上來,屍體渾身濕淋淋的,衣裙被扯得七零八落,衣不蔽體,已然氣絕。
旁邊一對老年夫婦撲在女子身上哭得死去活來,哭得肝腸寸斷、凄惶無比。
劉猛才出大牢,胸中豪氣衝天,上前一步,很神氣的一叉腰,張口就是自己的口頭禪:「何人報案,案情如何?」
周墨白莞爾一笑,這位兄長實在是直率得要緊。
身邊帶路的捕快捅捅他,伸手向前一指,劉猛才看見,幾丈之外,衙內楊惟斌正與五六名伴從趾高氣揚地在石灘上等候。
見得劉猛來,楊惟斌兀自不耐煩道:「劉捕頭,是我差人報的案,不過就是個落水溺亡的女子,你們後面慢慢自行查訪便是,我等還要回城吃酒。」
劉猛眉頭微皺,拱拱手道:「楊公子,還請暫留一步問話,不知公子是怎麼發現這具女屍的?」
楊惟斌一臉不在乎的表情道:「端午節將近,我和幾個伴從今日忽然來了興緻,來江邊遊玩,正戲耍間,就看見江上似乎漂來一件衣服,再細看,原來竟然是一具女屍,可嚇死我們了,這幾個伴從中膽大的便尋根樹枝扒拉到岸邊,原來還是個標緻女子,我等生怕說不清楚,便著人立刻報了案。」
周墨白在一旁不冷不熱道了一句:「仵作還未驗屍,衙內為何就定性為投水溺亡,莫非是親眼所見?」
楊惟斌面色一沉:「不是投水溺亡,難道還是有人殺了她不成?」
周墨白笑而不語,在四周石灘上低頭看了起來。
劉猛上前扶起兀自嚎哭的那對老年夫婦,勸慰道:「老人家,且莫哭傷了身子,我乃本縣捕頭,前來偵緝此案,這死者可是你們的女兒?」
老翁臉上淚水止不住地流淌,口中哽咽道:「捕頭大人,正是小女孫蘭。」
「令愛如何死在這裡?」劉猛問道。
「我家住在雁盪山腳下的草堂村,老漢孫大有,膝下唯有小女孫蘭,今年不過十八歲,已許了後山羅家小兒,因羅家居喪三年,尚未行大禮。今日看天氣不錯,小女便到縣城裡面來扯些布匹,說是一個時辰左右便回,誰知一直過了三個多時辰也不見小女蹤影,我和老妻便一路尋來,誰知……誰知竟然陰陽相隔了,我苦命的孩兒呀……」孫大有說罷,抱著老妻又是一番痛哭。
劉猛勸開了夫婦二人,喚來仵作和婆子,交代立刻檢驗女屍。然後吩咐手下十餘名捕快,分頭朝四面散開搜去,吩咐但凡遇有可疑之人,帶來問話。
因是女屍,仵作扯開布幔,將女屍圍上,仵作和婆子檢查半晌,出來回話:「此女死去時間不久,應該不超過一個時辰,屍體顏面青紫腫脹,頸部兩側兩塊圓形血斑,成因不明。背部有石沙印痕,應是在地上掙扎而致。身上衣衫不整,下身**內有輕微撕裂痕迹,大腿內側有淤青,疑為強暴所致。」
「我的孩兒呀,哪個天殺的奸賊,污我兒清白,還害死了她,老天爺呀……」聽得愛女生前被污了清白之身,孫大有夫婦悲憤交加,連跳帶罵。
手下捕快和婆子死死勸住孫大有夫婦,劉猛沉思半晌,道:「周兄弟,此案你怎麼看?」
周墨白仔細思索了半晌,仔細在石灘上到處附身細看了半天,又抬頭看看不遠處得意洋洋的楊惟斌,目光中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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