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密室魅影
第13章 密室魅影
煙濤院在案發後便被封鎖了。唐獻和韓長庚揭下書房的封條,屋內還殘存著一絲詭異的味道。桌案上原封不動地放著蘇羨淵的遺書和其他公文,葉如蔓仔細翻了翻,道:“蘇大人的公文擺放井然,隻是從時間上看,這治災文書似乎少了兩日的。”
趙熠道:“不錯,但本王搜過這書房,並沒有找到遺失的公文。你知道在哪裏?”
葉如蔓老實道:“小人不知。”
唐獻在一旁譏笑,小聲道:“還以為你有什麽能耐。”
如蔓置若罔聞,舉起桌案上的硯台聞了聞。她正要拿起硯台旁的墨錠,唐獻突然製止道:“小心些,這是李氏墨。”
“歙州李氏墨?”葉如蔓翻過墨錠一看,果然寫著“歙州李廷珪”的落款,“都道李氏墨其堅如玉,其紋如犀,清香四溢,小人今天是開了眼界了。”
“沒見過世麵,小門小戶的……”唐獻想擠兌幾句,卻瞥見趙熠嚴肅的神情,便自動閉了嘴。
“可是,李氏墨貴重如玉石,蘇大人怎麽會有?”葉如蔓問。
唐獻道:“這不是蘇大人的。當日王爺來江州之時,廬山上的紫煙山莊派人送來了兩個半塊李氏墨,王爺將其中一塊給了蘇大人。”
“如此說來,小人可以斷定,這封遺書是偽造的。”葉如蔓篤定地說。
“何以見得?”
“你夜晚寫字的時候,會把燈放在那麽遠嗎?”葉如蔓指著東牆旁桌子上的油燈道。
唐獻嗤笑一聲:“你就憑燈的位置就判定遺書是假的?唉喲,幸好你不是做官的,不然手底下多少冤假錯案啊。”
葉如蔓沒有理會他的諷刺,認真道:“不錯,這燈並不構成鐵證。小人之所以斷定,遺書是由他人模仿蘇大人字跡,事先寫好放在屋內的,真正的證據便在這墨中。”
她指著硯台道:“小人雖見識短淺,但也聽聞李氏墨有兩個特點,一是製作時需添加龍腦,香氣才能經久不去;二是寫出的字跡顏色烏黑發亮,遇水不化。小人剛才聞著硯台中的墨汁,確實有一股明顯的龍腦氣。可是,這白麻紙上的遺書不僅一點香氣也沒有,字跡更是黑而無光,應該就是普通的鬆煙墨,而非由桌上的李氏墨所寫而成。王爺,您常用李氏墨,定然熟悉那香氣,請鑒。”她舉起遺書,靠近鼻子聞了聞,又遞給趙熠。
趙熠轉過頭去,假裝視而不見,唐獻直接露出了嫌棄的表情,隻有韓長庚接過來聞了聞,點頭道:“確實沒有香氣。你的推測不錯,通常王爺在宮中用李氏墨所寫的書信,都是經數月而淡香不散的。”
“我們可以再用水試一試,這張假遺書上的字一定會化開。”說著,她端起茶壺,輕輕在紙上澆了一些水。果然,上麵的字慢慢洇開,擴散出一片淡淡的墨跡。
唐獻不解道:“可是,李主簿檢查過字跡,這就是蘇大人的筆跡啊。”
葉如蔓從懷中拿出一摞紙,翻到最後一頁,那是範庭致寫給族中長老的書信,“王爺,您看範通判的字,他習的也是顏體,字體方正端莊。而且,他與蘇大人共事多年,手裏自然有不少蘇大人的往來書件,若要模仿蘇大人的字,應該並不難。”
趙熠道:“如此說來,遺書極有可能是偽造的,那凶手如何在這密室中殺人又逃走的呢?”
“這一點小人還未想明白,請王爺再容我些許時間。”葉如蔓說著,走到了書房東牆之前。東牆之上有四扇窗戶,葉如蔓自右向左細細檢查窗葉、窗欞、窗銷,在最左側的窗戶前麵停下腳步,用手擦擦窗銷,又撚了撚,道:“王爺,兩位大哥,請看!”
眾人合攏過來,隻見葉如蔓細長白皙的手指上沾了一團膏油狀的黑色物質,韓長庚道:“這是什麽?”
如蔓並不直接回答,隻說:“韓大哥,煩請您把這四扇窗戶的窗銷都拉開。”
韓長庚走到窗前,一一打開窗戶。
如蔓問道:“可有什麽不同?”
“前三扇的鎖銷有些生鏽了,拉著不滑利。隻有最左邊這一扇好使些,輕輕一提,就抬起來了。”
“不僅如此。”葉如蔓接過提起的窗銷,一鬆手,啪嗒一聲,窗銷滑進了木槽之中,鎖住了窗。
趙熠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
唐獻和韓長庚麵麵相覷,仍是疑惑。
趙熠伸手摸了摸窗銷,又聞了聞,思忖道:“這黑色的是…膏車用的石漆?”
葉如蔓點點頭:“正是,石漆有潤滑之效。試想,凶手殺完了人,在窗銷上抹好石漆後,翻出窗外關上窗,窗銷便會自動落下,於是便造成了密室,讓大家都以為蘇大人是自盡而亡。”
趙熠又走到其他三扇窗戶看了看,道:“是啊,這窗銷本就因生鏽變得褐紅,再塗上黑色的石漆更是難以發覺,我竟是忽略了……”
韓長庚聽得解釋,反應過來道:“雲錦園這麽大,近日又人口混雜,那凶手翻窗逃走,豈不是泥牛入海,蹤影難覓啊。”
“確實不太好找,但也許會留下蛛絲馬跡。”葉如蔓推開窗,窗外一條六尺見寬的清溪,池底紅色的泥沙分外顯眼。
趙熠立刻吩咐道:“長庚,你帶人好好查一查煙濤院東邊的草叢,凶手翻出窗外必定會踏入溪水之中,你們看看草叢裏有沒有紅色泥沙的痕跡。”
“是。”韓長庚一抱拳,領命出門。
“如此,此案仍有一個關鍵問題。”唐獻道,“家院胡大的證詞中提到,蘇大人子時末還在屋內徘徊,之後他也沒聽到或看到任何異樣,這凶手是何時,又是如何殺的人?”
“王爺,能否請胡大過來?小人還有幾個問題沒想明白。”葉如蔓躬身對著趙熠說道。
“唐獻,把人叫來吧。”
不一會兒,胡大到了。
如蔓道:“胡大,你再詳細說一說當晚發生的事情,不要漏掉任何細節。”
“蘇大人一直在正廳與李主簿、錢主簿討論事情,約到子時才結束。當時蘇大人手裏捧著一堆公文從正廳回到書房。”
“蘇大人進書房的時候,可是穿著一整套官服,戴著官帽進去的?”
“是的,蘇大人當日要去碼頭恭迎王爺,一早就穿著官服走了。後來又一直忙碌賑災的事情,沒時間更衣。”
“好,你繼續。”
“蘇大人剛進去沒多久,小的就聽到有東西掉落一地的聲音,就趕緊邊敲門邊喊‘蘇大人’。蘇大人在房內應了一句,還衝我擺手。”
“他是如何應的?”
“他就輕輕‘嗯’了一聲,沒有說旁的話。”
“你說蘇大人衝你擺手,看到的是他的影子,對不對?”
“正是。”
葉如蔓凝眉思忖,看了看東牆桌子上的油燈,反手關上書房門,自顧自衝著門揮手,又蹲在地上,半晌才道:“胡大,你仔細回想一下,蘇大人衝你擺手的時候可有戴著官帽?”
“沒…沒有。”
“胡大,你證詞中說過了半個時辰,書房的燈還亮著,是嗎?”
“不錯,我還看見大人在屋內來回踱步。”
“那麽大人踱步的時候,是否戴了官帽?”
“戴了。”
“好,最後一個問題,當時你在院中,坐在什麽位置?”
“小人坐在靠近煙濤院大門旁。”
葉如蔓朝門外看了一眼,轉身向趙熠道:“王爺,蘇大人一案,除了凶手,其他謎團已解開。今晚,小人請您看一場戲。”
趙熠點點頭,道:“好,那長庚和唐獻配合你。”
六月二十三日晚,華燈初上。
趙熠坐在雲錦園,艱難飲下一碗苦得澀嘴的湯藥。一陣陣困意襲來,他伸手揉了揉眉間。這幾日在江州,意外接二連三地出現,交織在一起,如同一張密集的網。他著實有些疲乏,背上的舊疾隱隱作痛,原本還在運轉的大腦,慢慢又歸於一片空白。
“王爺,您沒事吧?”嚴午走過來,低聲道,“煙濤院那邊一切準備就緒,請您過去。”
“無妨,本王這就過去。”
趙熠來到煙濤院,家院們已經在大門口旁放了一張太師椅,備好了茶。胡大站在旁邊。
如蔓躬身道:“王爺,請入座,這便是當夜胡大當值所處的位置。”
趙熠落座,低頭抿了口熱茶,精神清明了些。
如蔓見一切妥當,喊了聲:“開!”
隻見唐獻穿著官服、抱著公文從正廳走到書房,關上門。突然聽得書散落一地,葉如蔓上前問:“蘇大人?”裏麵的人含糊應了一聲,又衝門外擺了擺手。很快,書房歸於寧寂,燈一直亮著,時而可見唐獻的身影在裏麵走來走去。過了不知道多久,人影悄無聲息地消失,隻見韓長庚穿著夜行衣,從煙濤院的大門走了進來,靴子濕淋淋的,地上印出幾個帶著紅色泥沙的腳印。
“胡大,這可與你當日所見一致?”葉如蔓問。
“完全一致。”
“那麽請王爺移步書房,看看裏麵的光景。”
眾人踢開書房門,隻見唐獻倒在地上,上半身衣服被血浸染了大片。他看眾人進門,一咕嚕爬了起來,怒目道:“好你個葉豎子,公報私仇!非要用雞血,你聞聞我身上的味道!”
“唐大哥,誤會了!我們哪有什麽私仇,這都是為了給王爺辦事……”
“好了!”趙熠看唐獻不罷休,趕緊堵了他的嘴,“葉仵作,你來說說作案過程吧。”
“是,其實此案的關鍵就是那盞燈。”如蔓指向東牆桌子上的油燈,“早上查驗現場,我就覺得奇怪。蘇大人要寫字,為何油燈沒擺在書桌上,而是放在了正對著門的這個桌子上?因為凶手要用油燈來做這偷天換日的局。燈照在人身上,投射出影子。但隻看到影子,無法判斷看到的一定是蘇大人,也有可能是體形與蘇大人相仿的凶手。”
葉如蔓走到書桌前,道:“凶手事前潛伏在房內,待蘇大人進門,走到桌案旁,便從背後動手殺了他。先前我驗屍時,發現蘇大人頸上傷口平滑均勻,從左耳根下方一直延伸到右耳根下方,長約近三寸,一刀斃命。按理說,若真是自刎,通常都是起手重,收手輕,這是因為下刃後會漸漸負痛縮手。所以,這不僅並非自刎,恐怕都不是一般尋常人所能做到的。凶手很有可能非常熟悉人體肌理,比如郎中,或者是江湖殺手。隻是,凶手動手時可能未曾注意,蘇大人手裏抱著公文。因此蘇大人被殺,身體倒下來,公文掉落一地,這也是胡大在房外聽到的聲音。胡大上前詢問,凶手隻能含糊應答一聲,又在門口擺擺手,所以胡大看到了所謂‘蘇大人’的影子。小人推測,凶手隨後拿出事先準備的遺書,並撿起掉落的公文,卻發現殺人時血噴濺而出,沾汙了最上麵的兩本,他隻得收起來帶走,免得惹出嫌疑。這應該就是我們找不到六月十九、二十日的文書之故。”
“如果是這樣,為何凶手行凶時我沒看到影子呢?”胡大十分疑惑,“我一直待在煙濤院,未曾離開一步。”
“請看,這書桌位於書房的北麵,而油燈是屋內唯一的光源,卻擺在正對書房門的東側。凶手行凶時,影子投射在北牆之上,屋外麵的人自然是看不見的。”葉如蔓向韓長庚、唐獻一拱手,道,“要不請兩位大哥再演示一下?”
韓長庚拉著不情願的唐獻,比劃個動作,影子搖搖綽綽映射在牆上。
葉如蔓繼續道:“接下來一切都明朗了。凶手行凶後並未馬上離去,他還要做一件事情——混淆死亡時間。因為蘇大人進門時還戴著官帽,所以凶手取下帽子,自己戴上,在屋內走來走去,假裝是蘇大人在踱步,故意讓胡大看到,以迷惑視聽。不過,他這樣一番動作在官帽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跡——一根黑色頭發。”
“黑色頭發?”韓長庚驚愕道。
“是的,小人驗屍時發現蘇大人的官帽之中有一根黑色頭發。各位都知道,蘇大人滿頭銀發,而且發質細軟,可那根黑色頭發質地粗硬。一開始小人也沒當回事兒,後來聽到胡大細述案發細節,才想明白其中彎繞。之後,時辰差不多了,凶手在窗銷上抹好石漆,翻窗離開,窗銷在石漆的潤滑之下自動掉落。由此,給人留下一個蘇大人畏罪密室自盡的假象。”
“好一番推演。”趙熠向葉如蔓投來讚許的目光,燭光之中,他的嘴角微微上翹,在葉如蔓看起來很是溫柔。而她所不知道的是,趙熠在藥物的作用下幾乎昏昏入睡,強打著精神才撐到了現在。他使勁按了按眉間,又道:“你辛苦了,早點休息,今日就這樣吧。”
“謝王爺謬讚。”葉如蔓目送趙熠走出煙濤院,這才想起來,她還要請王爺準許她去看望弟弟,怎麽話沒出口,正主就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