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奪命郎中
第15章 奪命郎中
正午,太陽高懸,沒有一絲風。
從範家出來,趙熠一行人坐在一家路邊小鋪吃麵。悶熱的空氣似乎凝固住了,熾烈的日光逼得人沁出一層薄汗。上午的查探中,線索愈發雜亂,無形的網越織越大,眾人皆是心事重重,隻得悶頭吃飯。
“王爺,這農家粗茶淡飯的,您可吃得慣?”葉如蔓看著趙熠食不知味的樣子,生怕他驟然發火。
“食不言,寢不語!”唐獻斥責道,“王爺心善,恩準咱們上桌吃飯,你怎麽還這麽不懂規矩!”因著韓長庚被趙熠打發去調查鎖江塔之事,飯桌之上竟無人替如蔓說話。
趙熠手指無意識地輕敲桌案,煩悶道:“罷了,本王也吃不下什麽。葉仵作,你對範家之事有何看法?”
“王爺,那莊郎中是假冒的。”
“此話怎講?”
“六月二十一日,因著小人的弟弟腿受傷了,小人便跑出來看病抓藥,到東林堂時正是辰時,當時就是陸郎中接診的,怎麽可能外出!”
“這麽說,那所謂莊郎中給範庭致用藥、施針都有問題。”
“小人也是如此猜測。也許是診治過程中,範庭致發現了端倪,但當時人為刀俎,他為魚肉,任人宰割,隻能通過阿瑞傳遞一些隱晦訊息。”
“你可知道莊郎中下了什麽藥?”
“小人不知,但可以找陸郎中問問。”
“好,飯後便過去。”趙熠說著話,口渴難耐,端起茶杯才發現早已見了底,便道,“唐獻,你去倒些水來。”
“還是我去吧,唐大哥對這裏不熟。”如蔓立刻跳了起來,她可不敢勞煩唐獻,回頭會被唾沫星子淹死。
不一會兒,她取來半筒青竹,盛著清冽的泉水,為趙熠和唐獻倒上。兩人一飲而盡,才覺得心間的煩悶被壓了下去。
如蔓見趙熠輕抿著嘴,似乎正細細品嚐,便道:“這是廬山上引來的泉水,甘冽清淳。青竹筒是廬山上的毛竹製成的。我們這裏的人,上山伐木下地種田,都帶著它,既方便又清涼。”
“住嘴!王爺豈是鄉野村夫可比的?”唐獻剛想誇句泉水甘甜,這小子又開始隨口胡言,真是不會說話…
“我沒有…”葉如蔓正欲反駁,突然麵鋪後麵有人大喊:“哎呀呀!著火了!”
隻見麵鋪後衝出來一個大嬸,提著一桶水往火源上澆。旁邊樹蔭中下棋的路人和街上小販見狀迅速過來幫忙,沒一會兒,火被撲滅了。
“哎喲,真是謝謝諸位兄弟們了!”大嬸頻頻掬禮作謝。
“哎,李大嬸,客氣啥呀。不就幫忙滅火嘛,舉手之勞!天氣燥熱,您可得小心火燭啊。”
“滅火…滅火…水才能滅火…”葉如蔓自言自語,又低頭盯著手中的竹筒,好一會兒,才道,“王爺,您可記得第一次來範家,阿繁曾提到範家那場火,水撲不滅?”
“不錯,我記得他說,下人們不停地澆水,火還越燒越大。那是…”趙熠腦中電光火石一般,閃過幾個字:“猛火油!”
“石漆!”
兩人異口同聲,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一團火光。遇火即燃、淋水不滅,說得就是它啊!
“猛火油?王爺,猛火油可是軍資啊!”唐獻道。
“是啊。猛火油經石漆煉製而得,隻有三司胄案下的猛火油作才能監製。難道這背後…”趙熠眉頭緊鎖,這個案子還有更深的牽扯嗎?
葉如蔓道:“王爺,我們恐怕暫時無法斷定,這燃料是猛火油,還是普通的石漆。但是,範家這起案子的作案過程,我想也許能推測出來。”
“你且說說。”
葉如蔓晃了晃手中的青竹,道:“王爺,唐大哥,你們可知,我們這裏的人要將竹筒中的水或者酒密封起來,會怎麽做嗎?”
趙熠想了想,道:“應該是用蠟吧。”
“正是。今日在案發現場,範庭致床邊,我發現了十幾塊竹炭和幾灘凝固的黑蠟。我想,凶手應該是照葫蘆畫瓢。”
“你的意思是…凶手事先準備好灌滿石漆的青竹筒,埋伏在範家。晚上範庭致仍沉睡不醒,他悄悄進屋,把範庭致抬到地上,在周圍倒上石漆,然後打翻長明燈,大火便很快燒了起來。他再伺機逃走,就神不知鬼不覺地脫身了。”
“王爺所言極是。當時阿繁提到的爆竹聲,應該就是竹筒燃燒時的聲音了。凶手以為一把大火會把一切線索都燒個幹淨,實際啊,隻要做過的事情,必會在現場留下痕跡。”
“按此推測,這凶手進屋行凶的時間,就是二十一日晚上,阿瑞和阿繁在偏院抓貓那幾盞茶的功夫。原來,那天不是本王運氣好,這貓也是安排好的……”
“正是。”
“貓?什麽貓?”唐獻不解地問,隻是趙熠和葉如蔓都陷入了案情,完全不搭理他,隻好噤聲。
“本王猜測,凶手在放火之後,還做了一件事。”
“他應該是去了密室,把兩本公文放進櫃子裏。”
“但這無法解釋那幅畫為何會變得發紅。”
“小人也未想通這一點,但這畫肯定內有玄機。”
“以前在邊關,傳遞消息偶爾會用到密寫術。待回到雲錦園,可用水、火或者顯影粉一試。”
“小人明白。”
唐獻看著兩人一唱一和,完全跟不上思路,隻得默默聽著不敢發聲。
日光愈明,蟬鳴愈烈,攪得人心思不寧。趙熠站了起來,望向遠山,幽幽道:“現在,還有最大一個疑問,凶手是誰?”
葉如蔓添好一杯清水,遞給趙熠,道:“您看見樹下對弈的兩人了麽?江州發生的這些事情,涉及黑白兩方勢力。白棋一方是蘇大人和我爹,黑棋一方是範庭致和賊人。黑棋一方私吞河款,徇私舞弊,是洪災的始作俑者。我爹無意中知曉了這個秘密,想上報蘇大人,卻雙雙被人殺害,凶手應是源自黑棋一方。可隨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黑棋一方內部出現了分裂,範庭致作為棋子被拋棄了,甚至還要背下所有罪名,為同黨洗清嫌疑。這也解釋了,為何範庭致的密室中憑空出現了兩本公文,那是凶手縱火之後才放進去的。若是無人發現蘇大人之死有蹊蹺便罷了,若有人發現,便可全部栽在範庭致的頭上。範庭致在診治過程中發現端倪,死有不甘,隻能通過阿瑞暗傳訊信。而這些訊信,定是破解迷局的關鍵。”
“唉。”趙熠長歎一聲,道,“你可知,我來江州之前,看過範庭致的履曆。他於大中祥符七年進士及第,後赴江州任通判一職。在任期間,江州治理得井井有條,百姓交口稱讚,吏部考核曾稱他不重名利。這樣一個人,為何與賊人勾結,禍害百姓,犯下如此大罪呢?”
“善與惡,往往在人一念之間。走錯一步,再回頭就難了。”
東林堂,陸郎中頂著烈日翻曬藥材。趙熠一行人走進堂內,一股濃鬱的草藥香撲鼻而來。
“陸郎中!”葉如蔓看到陸郎中滿臉通紅,大汗淋漓,便問道,“郎中,您怎麽親自上陣啊?堂裏其他人呢?”
“原是葉小哥啊。”陸郎中擦了一把汗,放下手中的竹篩,笑著走過來,看起來心情甚好,“我徒兒家中有事,告假幾日。我還有些力氣,正好活動活動筋骨。你弟弟的病怎麽樣了?”
“托您的福,他好多了,已經消腫,可以走路了。”
“好,好。葉小哥今天過來,有何貴幹?”陸郎中一側頭,看到趙熠等人,驚喜道,“喲!這不是那天那位公子嗎?病可是好些了?”
趙熠上前行了一禮,道:“多謝陸先生救命之恩,我按先生的要求日日服藥,已然好多了。”
陸郎中笑道:“那日可真是凶險啊。要不是葉小哥連夜請我過去,你這病怕是控製不住。你中的這個毒啊,雖隻在腠理,但也會使人神誌恍惚。那日,你拉著葉小哥喊娘,怎麽也不鬆手……”
趙熠滿臉尷尬,默然不語。唐獻努力控製著自己的表情,偷偷轉過身,假裝翻看堂內的醫書。葉如蔓漲紅了臉,連連拱手道:“陸郎中,這位是祐王爺,這幾日奉旨在江州賑災。”
“哎呀!失言了,失言了!”陸郎中趕緊躬身,“小民不知貴人光臨,多有得罪,請王爺不要放在心上!”
“無妨,無妨。”趙熠收起尷尬的表情,換上一抹淺笑掛在嘴邊,“本王今日來,是有些事情詢問。”
“王爺請講。”
“您的徒兒可是姓莊?何時告假的?”
“我徒兒叫莊明,跟著我十餘年了。六月二十一日一早,他接診外出。中午回來時接到族中急信,向我告假七日,當天下午就走了。”
“他去何處出診?”
“小民當時在堂內接診,確實不知。下午還沒來得及問他就走了…”
“有人說,在範通判家見到了莊郎中,辰時進去,巳時正刻才出來。”
“咦?”陸郎中搖搖頭,“不可能啊,我徒兒出診時忘了帶灸條,還特地回來取了一趟呢。”
“他何時返回取灸條的?”
“巳初。”
葉如蔓與趙熠交換了一下眼神,那莊郎中果然是假冒的。葉如蔓道:“陸郎中,是否有一種藥丸,可以讓人很快就入睡的?”
“藥丸可有什麽特征?”
“褐色藥丸,有一股曼陀羅香。”
“曼陀羅?小民知道一個方子,根據華佗的麻沸散演變而來,改湯為丸,曼陀羅為君,當歸、白芷等為臣。服之昏迷,無知覺,藥效可持續兩到三個時辰。”
“有什麽方法可以延長藥效嗎?比如配合針法?”
“針法…待小民查一查。”陸郎中走進內室翻閱古籍,過了好一會兒,他走出來指著一本書道,“醫書有載,針神門、內關、足三裏、三陰交四個穴位,可將藥效延長四至五個時辰。隻是,若用此法,易使患者氣息減弱、意識受損,用之需慎重。”
“這四個穴位都在哪裏?”
陸郎中在身體上比劃著:“神門位於腕橫紋側端,內關位於腕橫紋上兩寸,足三裏在膝蓋下三寸,三陰交在足內踝上三寸。”
“王爺,完全對的上了。”葉如蔓低聲對趙熠說。
趙熠點點頭,從腰間解下一塊白玉,對陸郎中道:“陸郎中,多有叨擾了。你的救命之恩,本王銘記。這是本王的一點心意,請收下吧。”
陸郎中受寵若驚,慌忙躬身道:“小民醫者職責所在,不敢受此厚禮啊。”
唐獻接過白玉,塞在陸郎中手裏,說:“王爺給的,你就拿著吧。”
從東林堂回到雲錦園,已是日影西斜。一陣晚風吹得竹葉沙沙作響,帶來縷縷清涼。
一行人走進雲霞院,彭柏端上來一碗湯藥,對趙熠說:“王爺,時辰差不多,該喝藥了。”
趙熠接過瓷碗,這時,葉如蔓躬身道:“王爺,小人請求回一趟江州家裏,取一個物件。”
趙熠點點頭,道:“去吧。近日江州城開了宵禁,我予你一封手書,免得被城門攔下。”說罷,他取出一張紙,蓋上祐王印,遞給葉如蔓。
葉如蔓轉身要走,聽得趙熠在後麵說:“進園時,我聽到家院說,雲錦園有輛馬車正好要去江州城,你與他們一同去吧,省點腳力。回來時,自己小心些。”
“多謝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