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盛世的末日（二十四）
「末日危機重現！最後毀滅人類的，是我們自己？」
「無言的懲罰！人類繁衍鏈中斷代表著什麼？」
一時之間，類似的標題充斥於各大媒體報刊，社會恐慌情緒迅速發酵,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峰。
在恐慌之中,人們開始通過互聯網等手段拚命搜羅信息,數十年來,他們已經習慣用這種方法獲取知識，通過獲取更多的知識來平息自己的恐慌情緒，然而這一次,他們搜羅到了除了更多的恐慌，沒有別的東西。在一個信息爆炸的時代,他們很輕易地通過互聯網知道其他地區其他人的遭遇，他們驚恐地發現,世界之大，並無一塊凈土,相似的遭遇發生在每一寸尚有人類居住的土地上，他們除了默默地承受，竟然無處可逃。
當這種恐慌情緒醞釀到最頂峰的時候,蘇小仙被人引著,經過幾十米深的地下電梯，來到一處防衛森嚴的所在。
「我認得你。你長得很像從前我認識的一個人。她叫田芙。她死了，死在一次與妖魔的戰鬥中。你為什麼還活著？」蘇小仙一把抓住在前面帶路的那個女人的手，大聲說道。她想，人生在世，對她來說至高的理想無非是將所有的事情弄清楚，她不願意受人愚弄，哪怕是被逼迫著干一些不樂意乾的事情，也好過她在欺騙之下暈暈乎乎地心甘情願。
那個動作幹練的女人平靜而禮貌地抽回了她的手。「你說的沒錯，田芙死了，死在一次與妖魔的戰鬥中，我是說，如果你一定要把那種怪物稱為是妖魔的話。我是田芙的女兒，我叫田柔。」
蘇小仙一愣，有些尷尬。「原來你已經這麼大了啊。不知不覺，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啊。」看到田芙的女兒沒有因為母親慘死的陰影而喪失鬥志，毅然選擇同她母親一樣的道路，蘇小仙總算感受到了一點安慰。她想，人類是渺小的，生命是極其短暫的，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長生不死的資質和機緣。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樣繁衍生息，周而復始，把自己的理想和信念用這種方法傳播下去，也是一件幸事。
「只可惜，我母親的血脈，到了我這一代，要斷絕了。」田柔突然又冷不丁說道，把蘇小仙從遐想中拖了出來。
蘇小仙彷彿被人用冰水澆了一頭臉一般，一下子清醒過來。田柔的話沒有錯，如果現狀不能改變的話，人類的繁衍鏈即將斷絕，可不是止於這一代么。當下她又是落寞，又是迷惘，有心安慰田柔幾句，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在幾十米深的地下，一座防守嚴密的地下堡壘中，蘇小仙看到了她從來沒有奢望過會見到的人。那是人類基地的最高長官，黃皮膚黑眼睛的他一屆古稀之年，卻仍然精神健旺，日理萬機，他掌控著人類的發展方向，平日里擔憂的都是天下大事，哪怕是被視為戰鬥英雄、受盡歌頌讚美的時候，蘇小仙也未曾有榮幸得到過他的接見。然而在此時，他卻召見了她。
「領導。」蘇小仙恭恭敬敬地垂首說道。無論她多麼桀驁不馴或者特立獨行，此時此刻都無法對這位人類社會的大能之人報以輕視和不屑之心。她面前這個人的氣場，或者說因為歲月和經歷的那麼多事情沉澱下來的智慧，令她不由自主地心悅誠服，生出臣服之心。
他對她相當和顏悅色，但是他的眉宇之間卻有隱藏不住的疲憊。他按了按眉心，招呼她坐下，向她說道：「人類的未來，也許只能交到你手中了。」
「什麼？」蘇小仙起初的時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到確認這句話的含義之後，她開始覺得荒謬。這種荒謬類似於當年妖魔兩界苦苦哀求，說她是他們的救世主一樣。她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瞬間被人推到這一高度，除了緊張無措之外，還有幾分莫名。不過，當初妖魔要她當救世主，好歹是出了力的，妖魔界耗費了法寶無數，將被打落迷津渡的她救回，奉為公主，諸多呵護，可是，人類都做了什麼？縱使蘇小仙知道這樣的對比或許有失公允，但是對於人類的所作所為，她仍然有微詞。
「我在您面前不說謊話，反正所有的謊話大概也會被您識破。我記得，當年以我和穆羽然當誘餌，和妖魔之間，有一場激戰。在那場戰鬥中，我、穆羽然，還有許許多多的同伴，大概都是認定被放棄了的吧。」蘇小仙說。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在責怪我們。」他說這話的時候，面容沒有一絲波動，「這麼多人被派出去執行任務，在執行任務的時候甚至不知道他們是被當成誘餌放出去的，他們在犧牲之前甚至沒有想過要給自己的家人道別。你認為這不公平，認為我們的決定是錯誤的，對不對？」
蘇小仙低下頭，彷彿不能承受他的目光。「穆羽然在這場變故中，失蹤得不明不白，其後我多方尋找，居然尋不到他存在過的任何痕迹。還有田芙她們，如果不是我遇到了田芙的女兒，我很難判斷，從前的經歷究竟是一場夢，還是真實存在過的。當時我們應官方的要求，去執行這個九死一生的任務。如今我又被要求，為人類的未來負責，我覺得這樣很是匪夷所思。」
在她重新醒來之後，她一直和林瑾清、阿錯在一起，穆羽然就彷彿一滴微小的水滴，在人間蒸發了一般，蘇小仙對此有諸多猜測，卻不敢和任何人討論，只能默默藏在心間，此時面對著這位大人物，不知道怎麼的，竟然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
「的確，我們欠你一個道歉。」對面的大人物說道，「可是我覺得你應該不需要道歉。真正的智者，洞徹世間事理，根本不需要道歉。」
「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蘇小仙趕緊澄清道。
「普通人？」大人物笑了，「你為什麼會把自己當做普通人？當普通人又有什麼好處？至少，我們從來不向普通人道歉。」
大人物帶著蘇小仙，走到一個巨大的液晶顯示屏面前，上面三維立體圖景繪就的地圖栩栩如生，許多紅色和藍色的小點密密麻麻，像螞蟻一般密集地流動。蘇小仙只看了一眼就看出，藍色小點的數量遠遠多於紅色小點。
「藍色代表著普通人，紅色則是有資格主宰別人命運、有資格掌控人類未來的人。你願意當前者還是後者？」大人物問道。
蘇小仙看著顯示屏上密密麻麻不停蠕動著的紅色和藍色小點，一時竟有些反胃，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普通人渾渾噩噩，混吃等死。哪怕在物質匱乏的今天，我們也會盡量保證他們對於糧食和水的基本需求，儘可能地讓他們感受到公平和正義，他們的日子過得很悠閑，節奏很慢，哪怕不出來工作，通過社會救濟，也不會輕易餓死。非普通人則沒有那麼悠閑，他們往往懷著大志向，甚至可以說是野心勃勃，他們的每一天都是忙碌而充實，他們為了某些難題冥思苦想，愁白了頭髮而不知道放棄，他們或許會走很多彎路，做很多無用功，如果要追求報酬的性價比的話，在很多時候，他們報酬的性價比甚至遠遠不及普通人。所以一直以來，都有許許多多有著大志向、大理想的人中途退出，將他們最初的夢想親手埋葬，回歸普通人的生活。那麼，你告訴我，你想做普通人嗎？」大人物又問。
曾經有一度，混吃等死也是蘇小仙的夢想，但是，此時此刻，她被現時的氣氛所懾，那願意當混吃等死的普通人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您方才說，只是儘可能地讓他們感受到公平和正義？還有，從來不向普通人道歉？」蘇小仙遲疑著問道。
「是的公平和正義是我們用來獲得民眾支持的手段，也是我們真真切切、一直堅持不懈努力的方向，但是，這個要完全做到，很難很難，擁有太多的不可知因素，許多不可知因素是沒有辦法等價交換和統一計量的。絕對的公平和正義，也許只有神才能做到。我們只能把握大方向的平衡，在非要犧牲一部分人的利益來換取另一部分人的利益的時候，爭取以少換多的利益最大化原則。當我們維護普通人的利益時候，不需要普通人頂禮膜拜、感恩戴德，同樣，當我們為了另一部分普通人的利益，而損害普通人的利益時候，我們也坦然面對，心平氣和，不需要道歉。」大人物說道，「毫不諱言，當初用於做誘餌的那一批，是被當做普通人犧牲了。這其間包括穆羽然，也包括田柔的母親田芙，甚至也包括你。因為你不是普通人，所以你才能夠倖存下來。所以才有資格，接受我的道歉。我這麼講，你明白嗎？」
蘇小仙其實不是很明白。她覺得隱隱約約間，有一層窗戶紙好像要被捅開了，但是仔細看時，窗戶紙仍然遮住了最為明亮的那部分光線。但是她看到旁邊田柔一臉焦灼地沖她使眼色，知道自己佔用大人物的時間已經太多了，她決定不再在這些已經失去意義的問題上糾結，復又問道：「那麼，您究竟期望我做什麼呢？有什麼事情是我可以做的嗎？」
「當然。」大人物眼睛里閃耀著名為希望的光，「據我們研究推測，人類繁殖鏈的斷絕，同從前的那些怪獸，也就是你口中的妖魔，有著莫大聯繫。你有辦法找到他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