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六十一突圍
我從未經歷過如此驚心動魄的奔走,即便是當初與郡主在楓葉寺的那次也未及眼下的兇險可怖。這些人都以性命相搏,瘋了一般,顯然是要致我們於死地了。
今夜要麼逃出去,要麼,死在這裡。
我咬緊牙關,策馬緊護在莊主車旁,不時用劍掃下幾支流失。風聲滿耳,間雜冰雪如同刀片一般,細密地刮過面上,刺剌剌地生疼。
跑了許久,終於沒人再追上來。我們心下稍松,但緊接著凜冽的寒風就又裹挾了血腥氣從鼻翼邊掠過,越發濃烈。我心生警覺,趕馬往前了些,就聽見一陣搏鬥聲。凝神看去,勉強分辨得出是之前先行的楚靈幾人已經在谷口那兒同敵人交了手。
前有埋伏後有追兵,看來這場打鬥是避免不了了。
「保護莊主,快速度跟上!」我立即帶人趕去支援楚靈她們。
不同於之前的那幫殺手,這些灰衣人都上馬持槍,行動迅捷狠戾,且令行禁止,有條不紊,根本不像是一般江湖組織里培養出來的,倒像軍隊出身。而王府暗衛與銀山奴僕雖說個個武功了得,卻也是臨時組成,缺了些默契。那些人縱馬衝鋒,短兵相接間很快就將我們衝散開了。情急之下我們只好各自為戰,同時找時機帶馬車突圍。
狹窄的山谷中殺聲四起。我揮劍割斷一人咽喉,喘息著抹去臉上沾染的血污,環視一圈見周遭已經堆積了不少灰衣人的屍首,但他們人數眾多,蝗蟲一般不斷湧來,只怕我們也支撐不了多久。
究竟是誰派出這麼多死士來追殺我們?這背後定有不小的勢力……我腦海里倏地有什麼念頭生出,眼下卻也無暇細想,喝馬趕到楚靈那兒便狠狠砍落她身後一個偷襲的刺客。
「你受傷了?」我心驚地看見她肩上漫開的血跡。
「沒事。」她搖搖頭,卻忍不住喘了幾口氣,臉色有些蒼白。眼看著刺客又增了一批快要將我們包圍起來了,她沉聲道:「等一下我們從左側突圍,那時你快帶莊主從矮坡上先行離開,明日在劉家莊外驛亭匯合。」頓了頓,又道:「若是見不到我們,就直接走,定要將莊主平安送進宮裡。」
「可是你……」
「不用管我。」
我抿了抿唇角,知時間緊迫便不做推脫了,「好。你們小心。」說完踩著馬鞍飛身而起,掠過打鬥的人群跳到莊主的車前。
「莊主你沒事吧?」
「不用擔心。」裡頭傳出莊主沉穩的聲音:「你們打算怎麼辦?」
「只能硬衝出去了。」車夫剛剛已經遭難,我便執繩坐下,迅速駕起馬車緊隨著楚靈他們在前方拚死殺開的一條血路,衝過那些人越上了左側山坡。
越過坡,就出了這道山谷了,然而前面是空蕩蕩的雪地,沒有半點隱蔽,且很多地方冰雪凝結,車輪時常打滑,行駛起來十分吃力。所幸有幾個暗衛和銀山奴僕在後面護著才沒有太大障礙。
這時候一些殺手已經注意到了這邊,紛紛騎馬追了上來,與後邊的暗衛們纏鬥在一起。
突然地,我感覺到車底異動,心下一凜,當即翻身躍起輕盈斜掛在馬車一側,一手抓住窗沿一手往下甩出兩枚暗鏢,咻地穿過車輪間那飛旋的輻條。只聽見車底「啊」的一聲慘叫,便有重物跌落雪中,被疾馳的馬車遠遠甩在了後面。
但解決掉這個刺客后,我還來不及回身控馬,車輪就陷進一個雪窩裡卡住了,再難行進。而遠處已經有五六個刺客脫身追趕,拉開弓箭,一陣破空聲迅速朝著我們襲來。
我趕緊踩著旁側車軎飛身車后,翻腕旋劍掃開一道道飛矢,「莊主快出來,騎上馬走!」
「好!」莊主聞言矮身出來,我扶他上馬,「你先走,我斷後。」
「等一下!」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臂,將一隻小瓶子和一顆扁圓的藥丸放入我手心裡。壓低了聲音道:「別硬拼,待會兒含住這藥丸,然後灑出瓶中藥粉。」
「是毒.葯?」我收起來。
「算不得,但對付他們足矣。」莊主眉梢揚起,眼中光芒懾人。就算面臨著殺身危險也依舊從容鎮定,沒有絲毫懼意。
這一瞬,我恍然看見了從前人們傳說里那位指點江山氣度不凡的殷相,心頭忽有幾分澎湃。眼見著那六人已經逼近,便揮劍砍斷車轅上的繩子:「莊主,你快騎馬去劉家莊外驛亭!我隨後就追上!」
說完從袖間甩出幾枚飛鏢打向那些衝過來的馬匹,又灌氣入劍凌厲一揮,帶起地上積雪擊出,擋住那沖著莊主來的幾支箭。反手就用劍背往馬股上一拍:「快走!」
「花丫頭你也要小心啊!駕!」莊主策馬往遠處跑去。後面被打落下來的四個刺客見狀丟下受傷的馬匹踏著輕功追了上來,只有一人還騎著馬繼續往前。
決不能讓這人過去!我當即運起輕功,卯足了力氣斜趕上去截住他,甩劍劃過,馬頸處瞬間裂開一道長長口子,隨著噴洒而出的鮮血嘶叫著跌進雪地里,翻拍起的雪花好似驚濤。馬背上的人也被狠狠甩了出去,在雪地里滾了好長一段距離才止住,目光兇惡地爬起身,抓起雙刀就氣勢洶洶地朝我砍來。
我幾個翻躍向後急退避開。另外四人也在這時圍了上來,森然亮出手頭兵器。
五個人,一個使雙刀,一個用劍,其餘拿著鐵鉤子。武功不屬同家,但都是高手。
之前一番打鬥已經消耗了我不少體力,眼下要想勝算多些,必須速戰速決!我閃步上前,當頭幾劍先打散他們的圍合之勢,纏鬥間挑開一人手中鐵鉤,劍鋒順勢一戳,眨眼間便沒入心口。那人悶哼一聲當頭倒下。
我不做停頓隨即調轉攻勢,借著輕功的優勢遊走陣中,劍風又快又密,招招沖著要害部位,不拖泥帶水。剩下四人大概見我拚命,又急著去追莊主無心戀戰,便留下兩個將我纏住然後脫身跑開了。
那兩個手抓鐵鉤的刺客配合默契,雖然招式並不兇狠,卻總能封了人去路。他們就是想將我拖住慢慢耗著,待我脫力了再下殺手。但也虧得他們這不緊不慢的打法,我趁著空擋迅速將藥丸含入嘴裡,揮袖就沖二人門面撒開藥粉,寒風一散,他們瞬時動彈不得了。
甩劍抹去,哧地一聲悶響,兩人便捂住脖子矮身倒下,嘴裡抽搐著湧出血水,睜大的眼珠子透著憤恨不甘。
還有兩個……我喘了口氣轉頭望去,握劍的手已然有些打顫了。輕點雪地發足急沖,用最快的速度追向莊主離開的方向。
大風在耳邊呼嘯掠過,雪花砸在臉上的力道也加重了。我沿著馬蹄印跡追進林子里。望了眼旁側疾速倒退的樹叢,恍惚間彷彿又回到了當年梅林赴戰之時。只是心境全然不同了。
我覺得此刻的自己好似入了魔。瘋狂而嗜血。
前面那執劍的身影被我一點點拉近了距離。他回頭見我狂追過來,神情驟變,驚怔過後立即就朝我甩出兩枚飛鏢。我偏身躲過,曳劍削開一團凝結的冰雪,翻腕挑起,隨即呼地擊向他腦後。他急急避開卻不防腳下一絆,踉蹌往前撲倒在地上,而我已然追及,一腳重重踏落在他的頸后,狠狠一擰,又借力躍起,把咔嚓的斷裂聲和慘叫都拋到身後。
只剩一個了。我死死盯住不遠處那道已經快追上莊主的黑影。這時他也覺察到我了,奮力加快幾步就將手裡的一把刀朝前擲出,掃向莊主所騎的馬。
咔嚓一聲,馬悲鳴著倒下,莊主也隨著摔了下來。那刺客飛身而起,抬刀就要往他身上落下,我趕緊甩手將劍旋出,正正削中他後背。他痛呼一聲跪落在地,竟還不死心,發狂地爬起身就再度提刀砍向莊主,還好被一個斜衝上來的身影及時格開,隨即一劍斃命。
我拾起劍跑到莊主身側將他扶起,防備地盯著那出手相助的蒙面男子。這人不知是敵是友,卻叫人有幾分熟悉感。
「快走!前面有輛馬車,你們出了這片林子就安全了。」蒙面男子擦了擦自己劍上的血跡,沉聲道:「我攔住那些人。」
「你是誰?」我努力穩住氣息,不讓他看出我的疲態。
「你別問了。快些走。」他卻不似有歹意,提劍就往山谷那頭走去了。我猶疑地看了一眼那背影。儘管這人刻意壓制著聲音,但我怎能聽不出來?而且,我認得那雙眼睛。這個蒙面男子……分明就是是善忠!
可為何善忠會出現在這裡?難道跟三王爺也有什麼關係?!我滿腹驚疑,越想越是複雜。趕緊帶著莊主離開,走了幾步果然尋到了那輛馬車。
連夜驅車疾走。待第二天雞鳴破曉的時候趕到驛亭,見楚靈她們等在了那兒,才終於鬆了口氣。看樣子他們早就到了,還都清整了一番,包紮傷口,換上了乾淨衣服。只是稍微留意就發現銀山那幫奴僕已經少了大半,暗衛也只剩下三個了。
楚靈臉色沉凝,不說什麼,我也不再多問,只吃了點東西洗了把臉便又動身離開。終於在天黑前,我們趕到了大越的都城,闕京。
畢竟是帝都,闕京這裡遠比順天城繁華熱鬧得多。加之正當年節,更是喜慶。而滿街上垂掛的紅燈籠在這會兒也都開始點亮了。遠近燈火烘托著沿街各院門前瓦上的薄雪,在黃昏落幕的時候將夜晚邀出,暖得有幾分虛幻迷離。
我們一行人來到皇城門前,仰望那紅色的宮牆,宏偉高聳的城樓,不知該鬆一口氣,還是將心更加提起一分。這裡面,便是帝王皇族居住的地方,莊嚴肅穆與奢華艷麗並存。如今郡主就被困在裡頭。
而等待著我們的,還不知是如何一場風暴。
「我原本再也不願踏進這兒一步。」莊主掀開帘子,抬首望向那城樓上如羽翼一般高高翹起的檐角,低嘆了一聲。
我扶著他下馬車,一直積壓在心底的疑慮就這麼問出了口:「殷相,此次晉王府被害,是不是……跟三王爺有關?」
「定王?」他並不在意我改了稱呼。笑了笑,卻道:「那孩子,像極了當年的儊陽王。」隨後便理了理衣襟,抬步走向那硃紅色的宮門,只留下意味不明的一句:「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什麼意思,難道宮裡真要出什麼大事了?我皺了皺眉,正要跟上,卻被楚靈攔了下來:「郡主交代過,不能讓你進宮。」
「什麼?」我愕然:「為何不讓我一起?我想見她一面。」
「不行。」楚靈搖搖頭,「那樣會很危險?」
「危險?」那我更應該去了好不好!我見那頭莊主已經掏出了令牌,更是著急了。但楚靈攔得死死的:「別讓我為難。」
「來時可沒見你們說不准我進宮的!」
「花大人,原本你執意要同我們一起護送莊主已經是違了命令,萬一再有什麼差池,我無法向郡主交代,就唯有以死謝罪了!」
「你!」
「花大人,你要相信郡主。」她握住我的手,放緩了聲調,但神色依舊冷肅:「先帶銀山的弟兄在宮外住下等待消息吧,好好休息養傷,不會有事的。」隨即將一塊玉環遞過來,「有事便去找南槐街釜蘭金鋪的李掌柜,她會接應你們。」
「……好吧。」僵持了會兒還是拗不過她,我只能收下玉環,留了下來,獃獃地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宮門裡。
朱紅的大門慢慢關合,落了鑰。我心裡也愈發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