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六十二相見
安置好銀山的人,我便獨自找了間離皇宮最近的客棧住下。洗去一身血腥,處理好那幾處傷口,換上乾淨的衣服,一直緊繃的心緒這才得以放鬆下來。
推開窗,外面烏雲遮月,深夜的街頭空蕩無人,只有那些燈籠還在風裡搖曳,忽明忽暗地映著滿地的薄雪。而遠處宮門靜默,高牆裡隔著另一片燈火輝煌。
我關窗回到床上。天色這般陰沉,明日或許不會放晴了。
希望……能下一場大雪吧。我暗暗下了決心,聽著外頭呼呼吹過的聲音,蜷起身子沉沉入睡。夢裡風疏雨驟,打落了一地梧桐枯葉。
第二天傍晚,闕京里果然飄起了大雪。而這正是我想要的。
我按耐住心底的興奮繼續等待。終於,天色暗了下來,風雪更加肆虐。沿街的店鋪都早早關了門,兩邊的燈籠也被刮落了不少。我往下望去,街頭巷尾空蕩無人,再遠處些的事物卻都被鵝毛大雪遮蓋得徹底了。
呵,天助我也!我趕緊換了衣服準備好東西,從二樓的窗子躍下,趁黑跑到那處高牆底下。外頭的巡衛隊才剛剛經過,而有大雪遮掩,城樓那邊的看守也不會發現這裡的動靜,時機正好。
不過冒雪跑出來還真是受罪啊。這會兒我感覺身上都快結冰了,牙齒不聽使喚地打著顫,呼吸都變得困難了許多。
「呵,簡直不要命了……」我不由苦笑。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為了去見一個人而做出如此瘋狂的事情。
但又如何能什麼都不做安心等著呢。宮裡之事兇險未知,萬一再也……我不敢再往下想。搓了搓凍得發疼的雙手,拋出爪鉤。順著繩子幾下躍上高牆,不料迎面就是一隊巡邏的侍衛,還好有風雪遮掩我才及時竄上近處一棵松樹,沒被發現。
而緊接著看清隊伍前頭的人,就不得不感嘆自己的幸運了。
領頭的那男人正是師父的故交,人稱「青頭刀」趙嵩。當年隱退江湖后他就進宮謀了份差事,我從前還來看過他一回的,如今似乎陞官了。
「你怎麼在這裡。」牆角里,他看清了將自己引來的人是我后露出許多驚喜之色,但下一刻卻豎起了眉頭。我知曉他的意思,忙道:「我不是為了暗殺任務來的,我只是想見見一個人。」
「見誰?」
「晉安郡主。」
「什麼?不行!」他眉頭皺得更緊了:「別跟我說你同那晉王府有什麼關聯啊,如今這事不能摻合!」
「趙叔,只是遠遠地見一面罷了,不會惹事的。」我哀求了會兒,見他還是不肯,便故意做出委屈模樣,輕聲道:「這事危險,確實不該讓您為難的。我還是自己一處處地去找吧。唉,若能平安歸來,過幾日定去你那兒蹭杯酒喝。」
「胡鬧!你說的什麼話呢!」果然面前人撐不住心軟了,「要是出了什麼事,我怎麼對得起你師父!」說完兇惡地瞪了我一眼,又捻著自己的鬍鬚想了片刻,才粗聲粗氣地道:「罷了罷了!你跟我來。」
「嘻嘻……」我趕緊跟上,兩人使著輕功拐過幾座庭園,又避開巡衛翻過了幾道高牆,最終來到了郡主暫住的宮殿外。
看著趙叔凍得通紅的鼻子,我有些於心不忍了,伸手幫他拍掉頭盔上的雪:「趙叔,你在這兒等我,我去看一眼就回來。」
「喂,趴那牆頭上看一眼就行了不許進去啊,我在這樹上給你放哨。」
「知道啦。」我踏著輕功從側面躍上圍牆,扶著近處樹枝,看見不遠處殿房裡亮著燈火,而那打開的窗子里站著的,正是我這些日子以來一直想要見到的人。
她正望著某處,想著什麼出神。一襲藕色紋花宮裙,白色襯裡,妝容淡雅得就像那婷婷立於水中央的清蓮,嬌美而單薄。
看來已經解了毒了。可是……
「怎麼又瘦了。」我看得心頭髮緊。這時郡主似有所感,忽而向我這邊看了過來。隔著漫天飄落的雪花,視線就這麼猝不及防地交匯在一起。只一眼,便似落葉歸了根,行舟靠了岸。
這一刻,我的心終於安定下來了,卻又迅速滋生出別的情緒,不受控制地斷瘋長,而眼眶裡居然還泛起了酸。直愣愣注視了許久,直到對方也漸漸變了神色,顫顫地用手捂住了嘴。我再難忍住,就這麼不管不顧地躍下了牆,不理會後頭趙叔用石子打在肩上的警告,向那身影跑去。
可待我穿過院子走近了,郡主卻急忙遞了我一個眼神然後關上了窗子。隨即一道男子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帶著溫柔寵溺:「怎麼了清凝?」
我這才清醒過來,立即閃身過去。借著旁邊一株桔子遮擋身形躲在窗下。
「不是說想看雪嗎,怎麼突然關了窗?」那聲音走近了些,似乎來到了郡主身側。
「覺得有些涼了,便關上了。」郡主的聲音嬌嬌柔柔的,跟以往不同,但偏生那麼勾人,任誰聽了都會心生憐惜。果然男子立刻就急了:「你身子還沒好全呢,不能受寒了。來人!快將白狐手爐拿來給郡主!」
「多謝皇兄了。」
……原來這礙眼的對郡主獻殷情的男人是當今皇上!皇上真的喜歡郡主么?
我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悶悶地從身旁樹上扯了個桔子剝開,又聽那聲音道:「清凝你放心吧,朕會保護你的。」
呵,保護?說這麼曖昧的話,也不怕其他妃子知道了會記恨上我家郡主。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面上好歹也是兄妹關係啊,都叫你一聲皇兄了怎麼還能起那種齷齪心思。我憤憤地把一瓣橘子扔進嘴,好酸。
「唉……」他嘆了口氣,「其實朕也不相信清山擁兵自用欲行謀反。朕從不懷疑晉王府的忠心,但是清凝,有時候……朕也是身不由己啊。」
「清凝明白。但清凝今日所言,還望皇兄三思。」
「……嗯。」
對話聲停頓了會兒,郡主又柔聲道:「煙花會就快開始了吧,皇兄你再不去牡丹園那兒,太後娘娘又該差人來催了。」
「可惜你身子還未恢復,不然也可陪母后她們一起共賞這盛事。」皇上終於肯起身了:「那你好好休息吧,朕明日再來看你。」
我趕緊往裡側了側身,就看見那明黃的身影從殿里出來,坐上步輦離開了。
「你們都退下吧,我乏了。」
「是。」其餘宮女也都被遣了出去,郡主才過來打開了窗,斜倚著身看我:「還不進來?」
我忽而有些彆扭。但怕她著涼,還是跳了進去。把窗子合上,裡頭正暖暖燒著地龍,果然跟外頭是天壤之別。
「不是吩咐過了不讓你進宮嗎。」郡主淡聲道,面上也沒有多少表情。用熱水擰了帕子遞來給我:「擦擦吧。」
「我想來便來了。」我用帕子捂暖了手,又擦乾頭上沾的冰屑:「倒是你,為何命楚靈攔我啊。」
「你不是不想見我么。」郡主冷冷吐出這麼一句,眼裡透出怨尤:「你扔下我送你的信物一走了之,如今為何還要冒險來找我?」
「我……」氣氛就這麼冷凝了下來。我一時噎住,不知該說什麼。
總不能沒骨氣地說是因為太想你了吧。
而這會兒郡主也不說話了,就定定地看著我,那幽怨的目光叫我心生羞愧。
我不敢對視,就垂頭盯著地毯上的花紋,心跳卻莫名加快了些。等過了會再悄悄抬眼看去,見面前女子的神色已經沒那麼冷了。她緩緩勾起了嘴角,在燈火里美得攝人心魄。
「告訴我,後悔了么。」郡主道:「後悔離開我了么?」
「……嗯啊,後悔了。」我低聲回答,這會兒也不想再說什麼違心的話了。丟臉就丟臉吧,好不容易才見上面的,還彆扭做什麼。
我拉起郡主上下打量了圈,目光觸及那又變尖了許多的下巴,不禁皺眉:「郡主,這些天你有沒有受苦?」
瘦成這樣,又要花多少心思才能養胖回來啊。
「除了你,還有誰能讓我嘗苦頭?」郡主沒好氣地睨我,卻是主動把自己的手塞進我手裡來了。我識時務地握住,捂了會兒,忍不住帶到臉邊蹭了蹭:「連手都變得這麼骨感了。」
「哼。」她現在像極了只高傲又小心眼的貓,享受順毛的同時還不忘刺激我:「你就放心吧,我在這宮裡沒受半點委屈,皇上待我是極好的。」
好討厭。
我酸酸道:「皇上對你有意是么。」
「誰跟你說的?」郡主挑眉,有些意外。
我哼哼著不理她,而後又試探著問:「那你呢,你也喜歡皇上嗎?」
聽到這話,郡主立即將自己的手扯了回來。眯起眼冷冷地看了我半晌,竟勾著唇回答:「當然喜歡了。」
……豈有此理!居然敢說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