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當天上星河轉,我命已定盤(三)
劉去趕到劉文說的酒家的時候,人已經散了。
他獨自回到驛館,劉文等人在他院中,他讓溫泉和奇松分別到汲黯和張安世的住處去,二人回報卻說他們均未回來。他沉默半晌,吩咐怪石,派人傳信給夏侯蓉,今晚他在自己屋中歇下,不必她侍寢,讓她好生休憩;另外,任何人過來,都不見。
他又召來邵總兵,冷聲吩咐道:「派人去將右扶風和張廷尉尋回來。說明這是本王旨意,必定要他們回來,若有人抗旨,捉也要將人捉回來!」
「是。」
邵總兵領命而去,劉文也正想退下,兩人卻又被劉去驀地喚住,「都回來!邵總兵退下吧,不必去找了。」
這一聲語氣甚冽,邵總兵那大個子也嚇了一跳,趕緊答了聲「遵旨」,退下了。
劉文有些摸不準劉去此時的心情,劉去也沒再提張安世的事,只將他拉到桌前坐下,問道:「你過去的時候衛青也在?」
劉文頷首,「是,只可惜二弟暫時無法辦他。」
「嗯,畢竟我沒有親見之。早料到他必隨汲黯過來,此前,我倒是讓溫泉派人去監視他。」
劉文並不知道這事,想起汲黯的話,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臉,他心裡微微一沉,頓生防備、警惕,和一股慄意和厭惡。
……
劉去留住劉文,兄弟二人又談了好些話,劉文方才眸光沉沉地離去。
劉去並未就寢,仍端坐在石桌前,月輝映到他臉上,照出他眉眼間的疲憊,然那疲憊突然暗淡下去,換上了凌厲。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眯眸看著星河明滅。溫泉安靜地守在一側。
這時,奇松突然拿著一個托盤走過來,上面也沒有什麼東西,只有一個白色瓷瓶和一個杯子。一陣清新橘香從瓶口躥出。
嗅著這股久違的香氣,劉去心思一動,幾乎立刻問道:「這是什麼?」
「廚房說是為主子備下的,不是主子傳喚的嗎……」奇松疑惑地回著。
未及說完,只聽得院外傳來造訪的聲音,「昧初求見十二少,請代為通傳一聲。」
「昧小姐,非是奴才失禮,實是主子已歇下,不再見客。請小姐見諒,明日再覲見太師吧。」院外,怪石禮貌婉拒。
「那好吧,謝過怪石兒了。」
一如既往,昧初並沒掩飾語氣中的失望,但禮數周全,一笑謝過。
奇松這時說了句:「主子,恕奴才多嘴,那張安世就永遠學不來如此禮律。」
劉去不置可否,目中冷冽愈深,奇松也不敢多說。他拿起奇松斟好的橘蜜,「本王並無囑咐廚下送此物過來,去問一問,看是誰人心思。」
奇松一驚,這劉去飲食的事可大可小,雖說方才早以銀針試過,亦已讓下人試食,都並無異樣,但若是無主之物,卻不能不防!
那廂,溫泉身形晃動,正準備去問,一陣琴聲忽起,幽幽穿過牆瓦,在枝葉扶疏間裊然而來。
一曲既罷,又是一曲連綿,五六首曲子過後,那本清美靈動的音色變了調。劉去眉峰一皺,拿著杯子,也沒放下,袖袍一展,竟出了院門,循聲而去。
溫泉二人慾要相隨,卻教他沉聲制止,「不必跟來。」
……
趙杏在外頭不知輾轉多久才回到驛館,腦中思緒卻依舊凌亂如麻。進得大院,忽聞琴聲淙淙,如傾如訴,她不覺痴了,循聲覓去。
不想驚動任何人,她一個空翻,躍上屋頂。
她突然想起那天劉去抱著她躍上屋頂的情景,不覺一笑,初次見面,她還救過他呢,她武功雖不怎樣,區區一個屋檐也難不住她,他……
她嘴角的笑意突然凝住,目光落到向撫琴女子走來的男人身上。
「這蜜釀是你讓人送來的?」男人出言相詢。
女子頷首,雙手一收,琴弦嗡然一聲,華音孑然而止,一霎,四下只剩月色如水,蟲鳴瀟瀟。
「你怎麼知道本王的飲食喜好?」男人目光微厲,聲音也冷了幾分。
女子目中不覺劃過嘲諷,「姐姐知道的,我也知道,有什麼好稀奇的?十二少,你不愛我,可以,但總不能阻止我怎麼待你吧?除非你將我殺了。」
她看著他,姿態不卑不亢,淚珠卻從眼中滾落,一顆一顆,打到琴上。
劉去眸光一暗,摔了手中茶盞,忽而大步逼近。他從懷中摸出一塊錦帕,一撕為二,一手握過女子手腕,將她雙手指頭裹住,血水隱隱透出白紗。
「怎不用護甲?」他抬起她下巴,問道。
「沒找著,便沒用。」女子雙手微微顫抖,語氣卻略有挑釁。
「你可以讓下人去找、去買。」
「那耗費時間。如今我也是彈不得了,這彈出來的味道都變了。卿兒告退,太師也早些歇息吧,內憂外患,身體為重,看張安世今晚表現,向太師投誠是早晚的事。」她輕聲笑說著,抱起桌上的古琴便要進屋。
劉去冷笑一聲,一手扯下她手中的古琴摔到地上,擒上她的手腕。
卿兒一震,看著那深邃的眼神,緩緩偎進他懷裡。
「劉去,即使將來,我也不求隆恩獨寵,只求你能讓我在你身邊。阿嬌做到的我能做到,安世做不到的我也能做到……」
趙杏本半蹲在瓦檐之上,此時緩緩站起來,轉身離開。陡然之間,卻發現一道灰色身影蟄伏於後,那人頭戴蓑帽,辨不清臉面,既被她發現,飛身沒入屋外樹中。
趙杏震驚:這是什麼人?刺客?他到底是在窺探劉去,還是窺探這驛館里的其他人?
她突然想起霍光說的話,這裡有陽謀陰謀、男人女人的各種詭譎爭鬥,便是眼前這個大院,已是卧虎藏龍。
她一路追去,可這人輕功卓越,很快便消失了蹤影。
……
黑影略一回頭,見趙杏已落下,施展輕功,來到一處寂靜的後院,飛身躍上屋頂,蹲下身子,掏出火摺子一捻,就著光亮,細看屋頂磚瓦。
這一看,果見一塊瓦上歪歪斜斜地划著一個十字。
若非仔細查看,這只是一塊烏青墨黑的石頭,當然,這刻痕也許本來就有。
這人將帽檐略略揭起,擎著火摺子,每行十許步,便低頭凝神細看,末了,眸光一動。
*
這是一個地牢。
躥進口鼻的是一股濕膩、濃重的腥臭氣息,男人呻吟一聲,猛然睜眼醒來。從天井灑下來的混著塵埃的薄光,將他清俊的面貌映出幾分。
他往腹下一摸,指頭溫熱***嗅著那厚重的血腥之氣,他牙關一咬,竟全然止了聲息。
「醒啦?驚雲,好樣的,受了這麼重的傷居然能死忍著,吭也不吭一聲。」有聲音從前方傳來。
男子一凜,看去,只見鐵柵處,一個瘦削的青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正是那讓人厭惡的小鄭。
小鄭也很是狼狽,看樣子,他也剛剛醒來,額上腫起一塊,臉上灰黑骯髒,這讓他一口細整的白牙看起來更讓人憎恨。
驚雲冷靜地打量著四周。幾道鐵柵將二人圍起,成了一個牢籠。籠中散著臟臭的稻草,外頭放有幾張破舊桌椅,牆角有沾著泥土的耕具,和一埕埕的腌菜罈子模樣的東西,散發出一陣陣酸氣。這似乎是一個地窖。
「老怪,我們的客人似乎醒來了。」
隨著一聲陰陽怪氣的笑聲,兩個人從狹窄的門口走了進來。
正是東日和西門。
東日神色暴躁。西門更是一臉陰沉,他一言不發地拉開牢門,對著二人就是一頓狠踢。
「老子讓你們壞老子好事,讓你們猖狂,看我不弄死你們!」東日很快加入,啐著唾沫,厲聲叫罵。
小鄭運氣抵抗,只覺渾身乏力,知被封了相關穴道,不能動武,他雙手護著頭臉,勉力支撐。驚雲的情況卻兇險,那西門專挑他腹處傷口狠踢,一下血水如潮湧,驚雲身子已是東倒西歪,一雙眼睛仍孤傲得像雪。
小鄭沒幾下就叫了起來:「兩位大爺饒命啊,下回我們保管不多管閑事了。」
驚雲看著小鄭,微微冷笑。
東日大怒,「那小子倒還識點時務,你卻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他一腳踹到驚雲額上。
驚雲悶哼。
小鄭這回倒不嘴賤,見狀說道:「哎喲喂,別弄死了。這貨可是公主的救命恩人啊,你們把他弄死了,怎麼交換自由啊?想兩位捉我們的用意就是這般如此、如此這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