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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當天上星河轉,我命已定盤(四)

  東、西二人一聽,東日倒真的咒罵一聲,住了腳,那西門卻不是個好惹的,眼中透出詭譎,「那殺了你就可以了吧?」


  驚雲本已微微閉上眼睛,聞言睜眼一笑。小鄭看出他這不是幸災樂禍,倒是真心覺得好笑,他狠狠白了驚雲一眼,連忙擺手,「殺我也不行啊,我是救公主的功臣呀,沒有我,公主能逃出去嗎?」


  「說來就屬你最該死!」東日臉色都變了,一腳便往他心口踹去。小鄭一驚,身上倒也沒見疼痛,卻是驚雲不知什麼時候爬過來,俯在他身上,替他受了這一腳。


  小鄭微微一震。


  驚雲冷冷道:「不欠你人情了。」


  小鄭眸光點點,笑道:「你對我好,仔細我愛上你。」


  驚雲聞言,頓時更無語。


  小鄭看到,身上雖痛,卻吃吃笑了起來。


  驚雲也不知是被他氣的,還是傷口崩裂,一個顫動,緩緩倒在他身上。


  「殺了我們,對你們沒有好處,真的,一個人的命,只怕抵不過你們兩人的命。要殺我們,你們早便殺了,何必等到現在?帶著兩個人逃走不麻煩嗎?憤是泄了,賠掉的卻是自己的性命,這筆賬可划不來!」似乎是怕驚雲扛不住,那兩個狠毒的男人只「招呼」自己,小鄭趕緊再度開腔,和西門談判。


  西門冷冷一笑,給東日打了個眼色,也不說話,將牢門一鎖,走了出去。


  「找個大夫給他治傷!」小鄭的聲音冷冷地從背後傳來。


  西門厲聲道:「找大夫?現下劉太師全城緝拿我二人,你想讓我們行蹤暴露而被捕?可惜,你這如意算盤打錯了!他死了,還有你,你不是說公主是你救的嗎?誰說不能抵兩命!」


  小鄭眸光一沉。然而,沒過多久,二人折返,將一包金瘡葯、一卷繃帶、一包針線和一盆清水放到地上,方才離去。


  他看著驚雲,心想:若說這人果真有詐,他卻甘冒生命危險也不討饒,這不似身懷要事之人所為,莫非他果真來自江湖門派,投到張安世手下不過是為避開昔日江湖仇殺?

  此時,昏迷過去的驚雲被疼痛刺醒,看小鄭似乎一籌莫展的樣子,竟笑了一下,方才淡淡道:「那西門雖是個有分寸的,但泄憤這事他和東日還是會做。因為,他深知,若不延請大夫,我必死無疑。儘管你我兩人在手,談判的籌碼更大,但相較於外出尋醫被捕的危險,他們寧願讓我死。現下他們把東西送過來,意思很明顯,我能自救就救,否則,就死在這裡。」


  「嗯。」小鄭難得這次沒有抬杠,至此,他不得不承認,躺在他身上的對手鎮定沉穩,生死關頭,亦不曾有絲毫紊亂。


  驚雲也不再說話,他撐起身子去夠地上的東西,似乎想自己動手療傷,可惜,體力不支,又摔回小鄭身上。


  小鄭「哎喲」叫了一聲,「你這又沉又重的,疼死爺了。我說,這堆玩意對你來說作用不大,公主這刀刺得不淺,單靠金瘡葯和繃帶止不住血。可他們是大夫嗎?你是大夫嗎?會縫線嗎?而且這繃帶被東日隨地亂扔,髒了,也不能用來裹傷,否則,這一個感染開來,加上胡亂縫線,弄巧成拙,死得更快。」


  「那正遂了你的心。」


  「那倒是。反正你也快死了,就行行好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人?太師的人?右扶風的人?潛伏在安世身邊有何目的?」


  驚雲不知是傷勢所致,還是被他氣得再次氣血上涌,竟昏死過去。


  在劇痛和黑暗侵入意識前,他還聽得小鄭那貨在絮絮叨叨地在自說自話。


  「喂,你方才為什麼要救我?


  「這輩子,倒是還沒人這樣對過小爺……我看你眼中方才情意綿綿,是不是想起你的情妹妹了?不會是喜歡上我了吧?可我是男的啊,即便你不顧世俗偏見,我也不能不顧。再說,我可不怎麼喜歡你……」


  驚雲恨不得掙紮起來,將這貨敲暈,他正想讓這人閉嘴,卻被一把推開。他心下冷笑:這一把還是賭輸了嗎?

  他臉上、眼上都是被東、西二人狠踹出來的傷,血漬凝在睫上,眼睛一動就痛,強忍著腹部仿似被攪爛的痛楚,他將兩眼打開一點。


  昏暗的光線中,只見小鄭站了起來,緩緩將外袍脫掉,放到一旁。


  他似乎皺眉看著他,末了,從自己單衣上撕下一大塊布料,又將那衣料撕成三份,兩份胡亂塞到自己衣領襟口裡,罵罵咧咧地探手從自己單衣裡面扯出一卷什麼,放到第三份衣料上,仔細包了,又慢吞吞地捲起衣袖。


  驚雲這才發現,這人長得實在羸弱,兩隻胳膊瘦小,整個一白面書生。


  他似乎想去取水,可隔著鐵柵,水端不進來。只見他跪到地上,將襟口處一截布掏出來,探手出去,將布蘸濕一擰,仔細擦洗起自己的雙手來。


  驚雲心想:這貨不是還想洗個澡吧?

  小鄭擦完手,將那濕布扔到一旁,復又將牢門外那堆東西全部搬進來。


  接著,他竟伸手往他胸口摸來!

  那隻冰冷的手在他懷裡摸了好一下子,又在他肌肉上戳了幾戳,掏出些東西。


  驚雲一口牙幾乎咬碎,小鄭卻猶自笑得***道:「你小子長得還蠻結實的嘛。」


  驚雲噴出一口血,這回是真被氣著了。


  小鄭哪管他,嘴裡哼著小曲兒,將衣領上的另一塊布也取出來,蘸水擰乾。


  驚雲只覺傷處猝然一痛,他大叫一聲,目光一厲,卻又隨即頓住——方才那疼痛是小鄭將布覆到他傷口上所致,此時,他正替他輕輕洗擦著傷口上的皮肉。


  他想幫他治傷?!

  驚雲臉上的線條如刀削般鋒銳,眸光劃過一絲複雜。


  那傷口四周的腐肉黑紅糜爛,深處已見臟腑。


  「好噁心……」小鄭邊洗邊號。洗畢,一塊白布已變紅,小鄭厭惡地將那血布扔得老遠,將他扶起,倚到自己身上,又將他的外袍和單衣都剝了,隨即直瞪著他肌肉矯健、麥色結實卻疤痕滿布的胸膛。


  雖同身為雄性動物,驚雲還是被那猥瑣的目光看得差點沒再吐血。


  小鄭看他狠狠看了自己一眼,方才撇開目光,在地上翻起來,從中拈出個火摺子。


  光亮瞬間燃起,濕冷的牢房終於有了一絲暖意。


  驚雲心想:原來,他方才在他懷裡掏的是這個。


  小鄭擺出一副「你誤會爺了吧」的欠扁表情,又探身一摸,將方才那包被他包得嚴嚴實實的醫具打開,將針兩指一夾,便湊到火摺子上煨。


  驚雲看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道:「原來你會醫道。」


  小鄭卻搖頭,「我當然不會,反正你不治非死不可,怎麼也要賭一把吧,死馬當活馬醫。」


  驚雲嘴角一抽,眼看小鄭在他的創口上撒上金瘡葯,又猙獰地舉著針線,左撥右弄,怎麼都穿不上線,倒把自己的指頭狠狠戳了幾下,看著實在瘮人。他是吃得苦的人,也不禁冒出一個念頭:要不要先暈一會?

  針頭在他腹上來回穿刺,小鄭的頭髮也不時在他臉上掃過,只是,疼痛比他想象得卻要輕多了。他心念一動:原來,這貨真的會醫術,而且,非常了得……


  恍惚之間,天窗迷濛的光暈彷彿將他的思緒拉到那個深夜——


  那一晚,那雙柔軟馨香的手在他臉上、身上輕柔地動作,明明輕柔,帶來的疼痛卻如撕心裂骨般尖銳。


  「別死,也莫要再到那地方去了,我幫你,好好活下去。」


  那人只是在他耳邊低低細語,來回走動的那道絳紫身影,他始終看不清。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究支撐不住,合眼睡去,朦朧中,他彷彿深深沉進到泥沼里,還聽到自己低聲說冷的聲音……


  他心中自嘲,他竟也會有這般軟弱的一天。


  窸窣之間,一件外袍覆到他身上。衣服甚是乾爽。


  這哪來的乾淨衣衫?莫說他渾身是血,小鄭這一折騰,也成了半個血人……


  突然想起,小鄭一早便脫下外袍,難怪他方才穿針的時候老在顫抖,原是冷的。


  他順著邏輯想著,想將衣服還過去,吃力睜眼,卻看不真切,只看到一個髒兮兮的人影倚在柵上,抱著雙膝,疼痛讓他連一根指頭也動不了。身上方才暖和了一陣,渾身忽而開始發熱,那刺骨沁人的寒冷加倍洶湧而來,他咬緊牙關,不肯呻吟出聲,卻聽得一聲輕嘆,對面的人伸手將他輕輕抱住。


  「你沒事長那麼高大幹什麼?」又是一聲嘆息,對方改為蜷進他懷裡。


  一陣幽香躥來,他貪婪地伸手將胸前那具溫暖柔軟緊緊抱住,這才渾身舒展,再次沉入夢魘,直到一聲暴喝鑽進耳朵——


  「老怪,快來看,這裡、這裡多了個女人。」


  驚雲一震,乍醒。


  外面天色大亮,也映得這深暗的地窖亮了些許。東日和西門一臉震驚地站在柵外。


  西門盯著柵內,狠聲道:「不是多了個女人,是有個人本來就是娘兒們!」


  東日道:「看來他們昨夜還幹了好事。行啊,小子,竟從鬼門關撿回一命,還盡得風流快活。」


  驚雲低頭看著懷裡的人,「他」身上衣衫不整,該用殘缺來形容,肚腹半露,雪白一片,這還罷了,最引人注目的是高聳的胸口——絕非是用昨天無處可放而胡亂塞進衣襟處的破布撐起來的那種效果……


  一直以來,「他」都掩飾得太好,昨夜光線昏沉,他又重傷在身,竟沒發現。


  他的一套上衫昨晚早被脫了來療傷,外袍方才起身時跌落了,此刻赤身衣果體,一隻臂膀緊緊抱著懷中人。


  他的傷處被一圈乾淨的布帛緊緊縛好。昨晚東日拿來的繃帶已被小鄭扔掉,這是哪裡來的?


  驚雲略一思索,心領神會,他腹下一緊,卻也沒想過放手,警惕地盯著牢門外二人,一手取過外袍,攏到小鄭身上。


  反是小鄭一言不發,狠狠給了他一拳,從他懷裡掙脫,閃身到他背後去。


  那東日盯著小鄭臟污半染卻依舊眉清目秀的臉蛋,眼中突然透出抹邪火,「師兄,我們此前僱人給師尊送信,今早師弟入城來報,說他老人家快到了,也已設法聯繫太師那邊的人,你看我們是不是可以找頓樂子?」


  西門本想喝止他,但這幾天憋得一腔恐懼,積壓了不少邪火,這兩人平素又是好作樂的,又想,只要留住眼前二人的命,拿這女子來疏解下倒也未嘗不可。


  小鄭哪會不知這兩人的心思?她不是那種失了身就要死的女人,也許該說,她身份特殊,沒有這種資格。但眼前兩個男人醜陋的目光還是想讓她以死相脅,哪怕是假意。


  驚雲倏地將她一手隔到後面,可是他的劍早在被帶到這牢里的時候就被收走了。


  而東、西二人反應極快,一人一個將二人挾住,西門更是早料到小鄭不會肯就範,大手一捏,便將她下頜捏開。


  驚雲從沒看過這樣的女人,她眼裡沒有太多反抗的情緒,也沒有那種事後必定要狠狠報復的目光,她神色甚淡,似乎自己要做的只是將傷害減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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