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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當天上星河轉,我命已定盤(七)

  夏侯蓉卻是個不客氣的,冷冷打斷他,「殺人劫財?依本宮看,事情只怕要複雜許多。這仵作驗屍記錄說,從那胡言身上屍斑和腐敗情況來看,他確實死於密談當天,死於午間未時。


  「他乃喬裝而去,無人看見,若他並非為那四戶人家所殺,而是死在別處,后被移屍至其中一人家中,也未嘗不可。你說是嗎,韋善人?」


  其實,若這四戶人家確實無辜,則這才是案件真相。眾人都明白,若果是如此,這事如非韋善人所為,則很可能是韋善人買通李勤壽所為,其後,他更讓李勤壽將這幾人罪成兇嫌,判下死刑!


  眾人知道,韋善人老奸巨滑,絕不會承認,是以都未正面盤問,只旁敲側擊地提出一些疑問,夏侯蓉卻直接問了出來。


  那韋善人十分鎮定,畢恭畢敬地答道:「回娘娘的話,小人那天讓大賬房將銀兩取給胡言以後,便和碧玉齋的夏老闆談生意去了,夏老闆可以作證,諸位方才說胡言死於未時,我卻在巳時已出門。」


  夏侯蓉冷笑一聲,紅唇一闔,便道:「本宮自會盤問那夏老闆,只是,你手下難道無人可使了嗎,倒非要你去干這事不可?」


  韋善人明白她的意思,小眼一眨,回道:「這可真是冤死人嘍,娘娘不信,可徹查清楚。」


  後來,傳了那夏老闆過來問話。那天,韋善人果與他在一起,另有酒樓夥計能作證。又著韋府所有家丁、打手相問,都說韋爺不曾指使自己殺人,且基本都有人證,證明當時自身各有去處。


  韋善人此處,似乎再無線索可尋。而那胡言之姐,雖是苦主,如今也夥同夫婿來到臨淮郡,等候審訊,但當時人不在此地,根本談不上提供線索。眾人和二人見了一面,發現她與夫婿都是良實人,兩人悲痛欲絕,無可問之處。


  出韋府前,陶望卿逮住一個婢女,將她帶到私處問話,「你且說說看,你家老爺到底拖欠了你們工錢沒有?」


  那婢女神色驚惶,慌張得渾身發抖,在陶望卿輕聲哄慰、保證絕不將此事告與她家老爺的情況下,方才囁囁嚅嚅道:「確有此事。」


  「管家說,本月賬下月結,倒是慣例吧?」陶望卿故意說道。


  婢女搖頭,目中隱有憤怒之光,「好些時候都是兩三個月才結一回,還胡亂剋扣工錢。」


  她很快意識到自己失態,到底是簽了賣身契的,再也不肯多說什麼了。


  眾人相視一看,方才在院里並沒聽錯。這一問,眾人心頭各有盤算,略一商量,再次回到村莊,決意勘察兇殺之地。


  在兇嫌身上找不到證據的時候,現場搜證和死者屍身情況,就是唯一的線索。


  都說人心難測。人心是最複雜的,手段高明的人將一切玩得不著痕迹,在暗中看戲,但死人和環境卻不會說謊。


  胡言的屍首是在村頭第二間屋子的前院被人發現的,一行人略過第一所房子,徑自來到埋屍之地。


  陶望卿突然低叫一聲:「慢,事情有些不妥!」


  陶望卿曾對劉樂施以援手,是以,如今陶望卿雖仍為劉樂母後衛子夫所惡,她反倒不像當初那般討厭陶望卿,覺得這是個真性情的女人。她雖想著那天在花樓的情形,始終心事重重,此刻也不禁好奇,問道:「阿陶,你想到什麼了嗎?」


  「我也說不出,總覺得對比過堂記錄所述,有哪處不妥。」


  眾人聞言一凜。此時暮色已降,一片昏暗,村人都回屋吃飯,雞狗之聲也不多聞,這四家破舊土房孤零零地立於村頭。有風一過,吹得門前掛著的乾癟枯腐的臘肉咚咚作響,屋中帘布半墜於窗前,讓人看不分明,只隱約看到屋中黑糊糊一片,正對的牆上懸著一個紅衣女人,被漏進屋裡的風吹得一飄一盪。


  饒都是膽色女子,夏侯蓉驚叫一聲,眾人也從對方眼中看到恐懼,不是說這裡已無人居住嗎?那裡面的是什麼?

  劉芳抿了抿唇,招過兩名官兵,厲聲命道:「你們進去看看,看到什麼即刻出來稟報。」


  「是。」兩名官兵應喏,快步進去了。


  其餘官兵護擁眾女立於屋前,霍光所派的常江和數名霍家軍更是緊緊護著劉芳。石若嫣低頭,自嘲一笑。


  未幾,官兵返回,「回稟各位主子,只是一套女服懸挂在牆上。」


  眾人這才鬆了一口氣。昧初瞥了陶望卿一眼,不咸不淡地說了句:「哦,陶姑娘說的不妥,是指此處?不過一套衣裳罷了。」


  陶望卿焉會不知她是挑釁?她心下冷笑,面上也不計較,淡淡道:「並非此處。是這家屋子的位置和過堂記錄里所述出現了一個頗為古怪、矛盾的地方。」


  眾人一驚,她們都是熟讀過過堂記錄的,各自立下回憶起案詞里屍體被發現的情景:衙役巡察治安經過此地,恰逢口渴,問鄰近屋主討水喝,后遇土狗對地狂吠,主人驚恐驅趕……


  ——


  趙杏讀到此處,掩住信箋。


  寫信的人心思極其縝密,細緻地將過程一一呈現給她。眾人與韋善人和小婢的一番對話,都大有意思,牽出兩個疑點。


  一、韋善人是個連府中丫頭的工錢都拖欠的人,怎會如此容易就答允給每戶多批十兩,甚至讓胡言直接把錢帶去商談?只消用自己勢力一壓,那四家人真還敢吭聲?

  二、陶望卿曾問韋善人,可另有其他圈地建造工程,韋善人知道這個不能欺騙,因為工程司造,官府記錄在案,於是只好如實答「有」。


  不妨大膽做一個假設,若有四家人曾因圈地吃了官司,日後再圈地,其他老百姓莫說提出多給補償,便是強征一方少給銀兩也只能忍氣吞聲,誰不怕飛來橫禍!

  只怕,這才是胡言之死的真相。


  人是韋善人殺的,殺雞儆猴,為日後強橫征地先做準備。


  這樣推敲開來,他就有了殺人動機。


  可這動機過於隱晦,更無實質證據支撐,無法作為翻案所用。


  但陶望卿所說的「第二間屋子」的疑點,卻是一個重大轉折。


  過堂記錄一直輾轉於幾個女子之手,她雖沒有仔細閱讀過,但曾在牢中認真聽過師爺講述。當時,她就覺得不妥,如今仔細一想,立時發現這不妥之處到底在哪兒了。


  「是了。」她打了個響指,幾乎立刻想到了這不妥之處,復又打開信箋,查證自己的設想是否正確。


  ——


  果然,信中寫到——


  眾人思考之際,陶望卿也不浪費時間,說出疑點:「當時,衙役問主人討水喝,為何要捨近求遠,不問第一家的主人,而直接去了第二家?


  「過堂記錄里甚至壓根沒有提到這衙役是先到的第一間屋子討水,未果,再往第二家去的,他們直接便去了第二間屋。」


  眾人在她提到過堂記錄時或多或少已想到此處,此時,都面有喜色:衙役早知,第二個屋子有蹊蹺!


  這兩名衙役本身就有問題!

  其後眾人再次盤查村民,有人記得,發現屍首當天,第一戶人家除去戶主管柴子上山砍柴,他的老父母和妻女都在家。


  這案子,往深處研究,就像陷入泥沼。此時疑點得到證實,眾人無疑俱是精神一振。


  可這隻能作為案情疑點,更要盤查過當日涉案衙役才能定奪。單靠這一點,無法翻案。劉芳令官兵燃了火把,眾女打算再探現場。


  昧初細心,吩咐官兵:「這之前已被過來看熱鬧的村民踩踏過,你們不要全部跟進來,千萬不能再破壞現場痕迹,著二人拿燭火跟著即可。」


  眾人進去,只見眼前雖說是院子,不過是用竹木圍成一圈樊籬。裡面修有兩個欄圈,一處置著石料、食槽,一處飄落著褐黑羽毛和僵硬的禽畜糞便,想是分別用來飼養豬和雞鴨的。從食槽里飄出一陣酸餿味,槽中殘餘的豬食早已腐敗,而無論是豬崽、雞鴨,還是當天發現屍首的狗都已不見蹤影,想來家眷遠行,已將它們或殺或賣,匆匆處理掉了。


  眾女哪曾去過這種地方?劉樂索性等在籬外;夏侯蓉厭惡地捂著鼻子,說了聲「晦氣」,返身走了出去;昧初和劉芳一皺眉頭,也相繼退了出去。只有陶望卿和石若嫣不曾折返,站在裡面細看環境。


  好一會,昧初臉色一整,重新走進去、劉芳很快也跟上去。劉樂吸了口氣,一提羅裙,也進去了。夏侯蓉眉頭一皺,微一遲疑,也進去了。


  靠近樊籬左側出口的地方,有一口水井,井邊恰好有兩根樹枝,不高,橫著一根黑黝黝的晾衣桿。正中屋門緊閉,屋前半丈處,一圈土地泥土鬆散,甚至有幾個土包兒壘在一旁。仔細看去,宛似一個被刨過的大坑,后又被填上泥土。不消說,這就是當日起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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