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當天上星河轉,我命已定盤(八)
劉芳喚了幾名官兵進來,吩咐道:「你們將泥土弄開來。」
「是,長公主。」
官兵得令,很快將坑重新挖開,這坑不淺,竟有七八尺深,平素棺木殮葬也不過挖十餘尺深淺。裡面赭土暗紅紫黑,帶出一股子腥臭氣味,乃屍體血肉入土所致。
幾名女子不由得一駭,但沒有後退。
屍骨已被起出,這裡似乎再沒有什麼好看的,據過堂記錄、兇手案詞所陳述,這就是第一殺人現場了。
當時,三男一女(其中,第四戶戶主是名寡婦)和胡言約在村尾谷垛后密談,胡言敦促幾人儘快考慮清楚,說這個價格已是再豐厚不過,又囑咐幾人斷不可透露給其他村民知道,否則其他人要求漲價便麻煩了。
眾人本已有些動容,但當第二戶的屠夫二牛聽到他是密訪時,卻歹心頓起,計上心來,將其他三人拉到一旁,做了一個「劈殺」的動作。
據說二牛為人兇殘,是村中有名的潑戶,平日殺牛宰羊,狠勁不在話下。
這主意一出,略一攛掇,立刻得到其他兩戶男子的同意。胡言一死,只消偽裝成吞款潛逃,韋善人還得再支付每家六十兩,這就變成一百二十兩,是筆大數目!
二牛也說了,主意是他出的,殺人地點就定在他家,由他來動手。
這就是為什麼殺人藏屍的地點選在第二間屋子的緣故。
寡婦原來還有些猶豫,但經不住勸說和誘惑,最終也同意了。
眾人略一商議,將胡言悄悄帶到二牛家,再由婦人將二牛的婆娘和兩名孩子叫到自家屋中,說是幫忙做些腌菜的活。另外兩戶男人突然發難,一左一右地將胡言的手腳按住;二牛掏出殺牛宰羊的尖刀……
因是殺人,這屠戶到底也有些畏懼,沒有了平日宰殺牲畜的利索,連捅了四刀,才將胡言殺死,將屍首藏到床下。
仵作驗屍報告所得和二牛供詞基本吻合。
到得晚間,二牛對妻子說,受僱到鄰村宰牛;寡婦順勢將二牛的婆娘和一雙兒女留在自家家中過夜,說和自己也好湊個伴兒;二牛和其他兩人則將藏在床下的屍首悄悄抬到院中掘坑深埋,只待時日一過,屍骨化凈。
然而,這份供詞的可信性到底有多少?
若兇手實是韋善人,這些人到底受了何種威逼,在劉去他們面前也要維持原來的口供?
劉去曾推斷:他們的親人並非離開傷心地,而是被人捉走要挾。
早在朝廷派出公孫弘和張曼倩來臨淮郡徹查前,他們的家眷便受到威脅,跟村人說了假話,隨後更被人藏了起來,以此來要挾四名戶主,讓四人不得不按其所教供詞認罪。一人死,總比全家遭殃要好。
眾人嘗試重新推演事情經過,劉芳蹙眉道:「若兇手果是韋善人,胡言應是被殺死後才被埋到此地來的。當時,這四戶只怕並不知情。幾天後,屍氣外泄,家中土狗狂吠,二牛無意中在自家屋門前發現死屍,嚇個半死,然而當時正當青天白日,他哪敢貿然處理屍體?誰知公差隨即便過來討水解渴,因土狗狂吠發現了屍骨。」
「若兇手不是四人,」昧初隨即又疑道,「衙役為何能在土狗狂吠之際及時趕到?」
「這倒不難,」石若嫣道,「有心人做有心事。只消隱匿在附近,不時觀察就是了。」
她一說,眾人都覺有理。但這一切卻終究是推斷,仍然沒有任何實質證據支撐。
這時,陶望卿淡淡道:「除非我們能證明這裡並非第一案發現場。」
昧初瞥了瞥陶望卿,「此話在理。這一路所見,姑娘頭腦機敏,說話玲瓏。」
「聽說狐媚子都聰明,就是王爺素來不怎麼喜歡狐媚心機之人,」夏侯蓉看了陶望卿一眼,又看著昧初,冷笑一聲,「當然,說到頭腦,昧小姐也不遑多讓。」
昧初沒出聲。石若嫣看似是個與世無爭的,實質上,陶望卿,她視之為敵;至於夏侯蓉,她不屑與她辯。這時,陶望卿倒淡淡回了句,「古語云,女子無才便是德,果然不錯。聽說太師甚寵蓉妃。」
「你罵我無才?」夏侯蓉臉色一變,怒聲質問陶望卿。
劉芳拉了夏侯蓉一把,笑道:「本宮只知,蓉兒你是太師喜愛的,昧小姐是太師讚賞的,都為皇后所鍾愛,是自家人。陶姑娘是客,也算是個外人吧,你和一個客人急個什麼勁?豈有你這樣的待客之道?」
夏侯蓉這才轉怒為喜,挑釁地看著陶望卿。
陶望卿微笑道:「長公主,奴婢也常聽得一句,君心……難測。十年河東,十年河西。」
劉芳聞言,臉色一變。夏侯蓉盯著陶望卿的背影,雙眸一眯。
接著倒再無他話,據供詞所述,胡言當日乃是在椅上被死死按住,活活刺死的!
眾人進二牛卧室勘察,只見地面有少量銹般的顏色,呈四濺狀,查看桌椅,邊沿縫隙中也有幾滴這般色澤,在曾收藏過屍骨的床下亦找到一絲銹黑。
沿路折返,在從卧室到屋前門的一段路上,也找到了幾滴極為細小、早已凝固的血跡。
隨行帶有仵作,仵作說,血跡情況符合供詞所述。
石若嫣秀眉緊蹙,「兇手果然縝密,早便將這裡布置得毫無破綻。」
劉芳卻道:「若胡言果是死後方才被人搬運到此,這裡就不是第一兇殺現場,來路上極有可能留下血跡。這裡靠近村口,人來人往,青天白日搬運屍體的可能性極小,兇手應該是在深夜動手,黑燈瞎火,沿路可能落下血跡而不自知。我們過去查一查,也許能有新發現。」
石若嫣不置可否。劉芳也不理她,一掠,先走了出去。
陶望卿語氣依舊淡淡,「這案發至今,已過去多日,莫說雨水沖刷,血跡也許早被沖走,這二牛本就是一名屠戶,平日在院中殺牛宰羊,他家就在村口,村口有血跡留下本屬尋常。」
劉芳冷冷道:「姑娘縝密,可比兇手。」
「不敢當。」陶望卿不慍不火地回了一句。
劉芳冷笑。其後,眾人面上雖都沒說什麼,態度卻僵了,案子更陷入困局。
沒有線索,沒有破綻。靠陶望卿此前提出的「衙役可能早知院中有屍」的疑點,還遠遠不足以翻案,這隻能證明官府有問題。好比一個盲人看不到東西,但看不到東西的人未必是盲人,也許是身處黑暗,也許是閉上了眼睛。
劉樂雖也對案子好奇,覺得曲折有趣,更多心思卻似乎放在其他事上,眾人在院中搜索,她卻蹲在地上撿了根棍子逗螞蟻,偶爾問劉芳一句:「姐姐,你說他們什麼時候能將驚雲弄回來?師父說他們不會殺驚雲,只要我願意換。」
這似乎只是一個由始至終不識民間疾苦、沒有絲毫悲憫之心的皇族少女。沒有人喜歡她。從來,更沒有人願意為她死。
她,自也是如此。
皇家的孩子大多如此。
螞蟻躲避,她拿棍亂捅,突然叫了一聲:「這是什麼?」
眾人被她嚇了一跳,卻見地上那大坑裡橫插著一截類似竹枝的東西,若非劉樂一陣亂捅,也不會發現這東西。
昧初立刻命官兵拿上來。那東西似乎是一個竹筒,拿在手上有少許重量,並非空心的,兩頭都用木塞塞著。
這東西幾個女人不識得,好些官兵和仵作卻覺得眼熟。仵作接過,拔開一頭塞子,略略一嗅,驚訝道:「這味兒,醉仙桃、羊躑躅、麻葉……稟報諸位娘娘、姑娘,這裡面是做迷香的原料。可這裡怎會有迷香?」
——
信寫到這裡,就斷了。
就像一個故事戛然而止。
是來不及寫,還是調查暫時只到這裡?
這到底是誰寫給她的?
描述如此細緻,就像親到現場,可若說是出自現場其中一個女子的手筆,似乎又不應該。除了石若嫣,她沒有和誰有交情,而石若嫣和她早已斷情絕義,怎麼可能是石若嫣寫的?劉樂往日和她還好,現下也早沒了牽扯。
乍看誰都不可能,可仔細一想,又誰都有可能。這人將案情送到她面前,似乎想讓她參與進去,可這動機又是什麼?一決勝負?
而她們回來后,劉去曾聚集眾人商討過案情,她沒有忘記,當晚,驛館燈火隆盛,只有她沒被找去。那麼,當時聽過案情的人都知道調查情況。
筆墨委婉細緻,似乎出自女子之手。但驛館里的男人每個都不簡單,模仿女子的筆觸也並非沒可能。
好吧,她微微苦笑,這神秘人她猜不出來,就像這案子,撲朔迷離,沒有破綻,毫無頭緒。
她不覺想起牢中情形,想起那些凄慘無訴、老無所依,一會腦中又閃過陽成家的案子,最後,腦里只剩那晚院中劉去強握著陶望卿雙手的景象。
手往眼腹一擦,只余滿手濕膩冰涼。
這時,門外忽而傳來一陣矯健整齊的腳步聲,又聽得一聲命令,「守好這裡,不許讓裡面的人隨意出入,若有訪客,也需知會本王……」
她心中驚疑,略一思索,將信箋疊好放到枕下,開門一看,卻吃了一驚。
院中兩排統共二三十名官兵,凶神惡煞地盯著她這個方向,其中只有一個男人穿著不同的服飾——劉文。方才吩咐的人是他?
他臉色看上去相當……不善。
趙杏站在門口,緊緊看著他,「敢問戴王爺,這是什麼意思?」
劉文冷笑,未來得及答,有人從前面拱門走進來,嬌聲笑道:「什麼意思?自是囚禁的意思,給你臉皮你不要,倒非要說個明白,真是無趣至極。」
會用這等刁鑽語氣說話的,除去夏侯蓉還能有誰?
此前在外搜證不利,今兒眾人一致商定再對囚犯盤審一遍,所以並沒出去,她便隨劉文過來,又吩咐身邊丫頭,「你一會給張大人拿個恭桶過來,這就都在裡面解決了。」
趙杏卻笑了,「這是娘娘和戴王爺的意思?問過太師了嗎?」
夏侯蓉冷笑。
劉文答道:「劉文請的旨,二弟並無反對,張廷尉說這算不算請示過太師的意思?」
劉去默許了……心口彷彿被人狠狠賞了一拳,趙杏一震,隨即意識到什麼,緩緩問他:「戴王爺將昨兒的事告訴了他?」
夏侯蓉心下一凜,問道:「戴王爺,發生什麼事了?」
劉文朝她擺擺手,「此事事關二弟,劉文不便多言,請弟妹見諒。」
他冷冷回看趙杏,「這事二弟難道沒有知情權嗎?你莫忘記了他還是我大漢堂堂太師!」
「我只是……他的臣子,我和誰見面,這並不妨礙什麼,這令我不服!」
「只是臣子?你上過二弟的床,再說,臣子還有居心叵測的臣子呢。這個命令哪裡不恰當?」
「我要見太師。」
劉文目露諷刺,「那也得太師願意見你。他沒有空,也絕不願意見你。當然,你要見什麼人也是自由,只是得隔著這院牆罷了。」他說罷,拂袖而去。
夏侯蓉目露狠光,盯著她看了良久,突然低聲道:「你和太師親熱過?我懂了,因為你像那個阿嬌!小狐媚子,你若敢再誘惑太師,若敢進宮,我必定弄死你,小賤人!」她冷笑一聲,也領人離去。
像?夏侯蓉說她像誰?
趙杏有些聽不真切,未及咀嚼,待上前去問,為首兩名官兵冷哼,一扭她雙肩,將她往屋裡用力一摜!
趙杏咬牙,從地上起來,想起夏侯蓉說,劉去曾許諾臨幸;想起劉去說,她和他之間不及他和石若嫣的情誼;更想起昨夜陶望卿規避,劉去用強將她攔下……呼吸一滯,她身形一動,已將就近一名官兵的佩刀拔下,將劍尖戳到地上,讓自己不至於再次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