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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當天上星河轉,我命已定盤

  兩人身上一身簇新,看上去換過新裳,除去驚雲臉色白得有些瘮人,並不太狼狽糟糕。他們經歷連番打鬥,身上斷不能如此整潔。


  眾人看她和霍光牽手過來,都有些驚訝,劉芳卻不以為意。劉去目光略略一定,更無異樣,見驚雲二人行禮,讓他們起來,「二位受苦了,保護公主有功,本王必重重有賞。」


  驚雲答道:「不敢邀功,本就是我等職責。」


  小鄭生怕他不要賞賜,連累自己的份也沒了,連忙說了句「謝太師賞賜」。


  驚雲眉心輕擰,誰也不察,劉樂的眸光卻不覺有些黯淡下來。


  劉去看向汲黯,笑道:「今早右扶風來見,說無垢公子親自出面,聯繫上你,讓當個說客,這才多久,事情就解決了,人也回來了。右扶風果是右扶風,這辦事迅速,能力更是卓然。」


  「太師過譽了。」汲黯道,「無垢公子說,稍後將親自將兩個不肖徒弟綁過來向太師和公主請罪,一切任憑太師處置。」


  劉去問劉樂:「樂兒怎麼說?就憑你處置吧。」


  趙杏心想:若劉去事先沒有應允無垢的要求,對方豈能放人?這死罪饒過,活罪就不算什麼了。而人情卻等於是汲黯這中間人賣過去的,於劉去來說,這是一筆賠錢生意,但對汲黯說,卻只怕又多了一個得力盟友!真是不賺白不賺!雖說驚雲看上去傷重,但謝天謝地,他和小鄭總算回來了。


  她站在後面,朝他們微笑。


  驚雲敏銳,小鄭眼尖,自是瞧到她的目光,都向她看來示意。


  那廂,劉樂卻許久不曾答話,一時安靜,怔愣不已,獃獃地看著驚雲,看得劉文直焦急,推了她一把,劉樂這才啊的一聲叫出來,對劉樂道:「但憑師父處置,樂兒沒有意見。」


  這下更大出人意料之外,劉樂又走到驚雲面前,帶著遲疑、驚惶的神色,想問什麼,最後卻什麼也沒說。


  驚雲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像往常一般疏離有禮,說道:「謝公主關心。」


  劉樂聞言,臉上一紅,連連搖頭,想起什麼,猛地轉向劉文,「師伯,你給驚雲瞧瞧傷勢,他此前傷得很重。」


  延請個大夫不是什麼難事,讓劉文動手卻算得上讓他紆尊降貴。但既是劉樂所求,劉文看上去並無異議,只向劉去請示,劉樂眼巴巴地也隨著看了過去。劉去朝劉文點點頭。


  驚雲謝過劉去和劉文,劉樂大喜。


  劉文道:「那愚兄便先不跟二弟過去了。」


  本來各自散去,再無他事,趙杏正要隨驚雲等人一起走,不料,劉去背上卻像長了眼睛似的,一個回頭,冷冷便道:「張安世,你從哪裡來,便回哪裡去,公主那裡沒有你的事。」


  這劉去發話,兩名隊長自然知道要辦事,立刻過來押趙杏。驚雲臉色一變。趙杏朝他搖搖頭,低聲道:「太師,微臣請求私下一談。」


  「你我之間,沒有相談的必要。」劉去眸中漫過一絲諷刺,「張大人身上案子未了,倒捨得去死?」


  他冷鷙一笑,吩咐下去,「若張大人尋死尋活,誰敢阻撓,誰便是死罪,他死後報本王一聲便可。」


  兩名隊長哪敢有二話,連忙稱「是」。


  夏侯蓉掩嘴便笑,其他人倒沒什麼,那些聰明的女子知她不會是威脅,也就不會在她身上浪費表情了。


  趙杏不由得笑了,劉去還真是了解她。可是,縱使了解,也明確了……他不再在乎。


  待劉去走遠,霍光笑道:「劉去不會是誤會你我了吧?這下可有些棘手了。」


  趙杏白了他一眼,「你這回……還是故意而為?」


  霍光唇角上揚,「你既認為我是故意,怎麼還配合?」他說著,又壓低聲音,「其實,你該感謝我還來不及。」


  趙杏扯扯嘴角,突然低聲道:「霍子孟,我方才是玩笑之言。我對你沒有男女之防,因為你之於我就像我兄長,和清風,驚雲他們一樣,是以我並沒想太多。劉去亦不是為這事而在意,他本來已厭煩我,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下這令,只因我不知進退,還妄想可以混過去吧。」


  「驚雲,你好好養傷,得空了再來看我。」她盡量說得瀟洒,說過,便隨兩名隊長離開。


  驚雲要追過去,卻被小鄭擋下,她撇撇嘴,道:「你先治傷,張安世看樣子是得罪了太師,這誰也救不了,你去了也沒用。」


  劉樂也低聲道:「正是,你管她做什麼?快隨我師伯療傷去。」


  驚雲眉頭一皺,遭小鄭狠狠一瞪,便再無動靜。


  劉樂莫名心生不悅,心道:憑什麼聽這小鄭說的?

  ——


  劉文讓館吏安排了新廂房,並召了幾名利索的丫鬟打下手。驚雲的傷口確乎慘不忍睹,縫合處斷裂開來,劉文再次給他縫線、上藥。


  小鄭一副弔兒郎當的模樣,偶爾瞥上一兩眼。劉樂卻緊張他傷勢,目光不時在男人那結實赤~裸的胸膛來回亂轉,和幾名丫鬟一道,不免弄了個臉色緋紅。


  到得傷口重新包好,劉文已是一手膻腥。


  眼看小鄭送來一記眼神,也不知是否因為二人經常試探相鬥,驚雲竟能立下體會出她的心思。他微一計較,開了口,「謝王爺大恩。王爺醫術了得,請恕小人冒昧,不知小人這肩能治不?」


  劉文正在凈手,聞言伸手敲敲他的肩胛骨,又命小廝替他拿來燭台,細細查看了一番,半晌,眉目間頗有些為難,「我雖通醫術,但談不上是大家,你這骨脈傷得久了,其中骨頭斷裂錯位嚴重,只怕難。」


  「謝王爺。」驚雲看上去有些失望,仍是謙虛謝過。


  「沒事。」劉文也謙和地笑笑,接過丫鬟遞來的抹巾擦手。


  小鄭眼珠一轉,道:「連王爺這等國手也無法治的病,就算是御醫、是民間里的所謂神醫也束手無策了,面癱,你就認命吧,還想這想那的。」


  劉樂卻聽得直蹙眉,小鄭話音方落,她便大聲道:「不行,我要寫信給母后,讓她派最好的御醫過來。」


  劉文眸光瞬沉。她吐吐舌,「師伯,我不是說你醫術不好,只是治骨是小事,救命才是大事,那些御醫會做些小事,大事就不行了。況且,你是要協助師父治國的,治病算得了什麼?」


  她這幾句話說得不算漂亮,但總算得體,劉文也沒說什麼,只淡淡說了句「你一個小丫頭懂什麼」,又囑咐驚雲好好養傷,便帶劉樂離開。


  看劉樂的模樣她分明想留下,只站著不動,驚雲這時道:「這身上一身臟污,小鄭,你我既在同一衙門共事,能否煩勞你留下來照顧一下,擦個身子?」


  劉文一手拉著劉樂,訓斥道:「驚雲要擦身休息,你杵在這裡幹什麼,還不跟我出去?」


  他說著,又笑道:「這裡有的是丫鬟,你隨意使喚就是。」


  幾個丫鬟越發臉紅。


  驚雲婉拒,「到底男女有別,不便。」


  劉文看他拘泥,微微笑道:「本王喚幾名小廝與你使喚吧。」


  驚雲只說:「不敢勞煩。」


  劉文道:「你們同門情深,這用起來也比外人順手,那本王便不與你客套了。」


  「這……我,照顧他……」小鄭看上去有些不忿,但礙著劉文不好多說什麼,悻悻留下。


  劉樂不甘不願地隨劉文出去了。


  兩人走後,小鄭就變臉了,惡狠狠道:「我可不會替你擦身,你拒絕戴王爺美意,是你自找的,你活該。」


  驚雲眉眼微彎,淡淡道:「我不會讓你幹活的,你過來一下,總可以吧?」


  小鄭罵罵咧咧地走到床·前,突然覺察到他眼中的掠奪之意,卻晚了,才退一步,便被他拽住手腕,落入他懷裡。


  他衣衫半覆,她觸手到處便是他溫熱的肌肉。


  小鄭羞怒交加,「你這是什麼意思?」


  驚雲將她抱住,嘴貼到她耳上,「若……劉文和劉去是你的主子,你方才這樣是要惹禍的。你……為何要這麼做?」


  小鄭冷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驚雲平素不苟言笑,此時卻低低笑了。小鄭知他俊美,但讓她心亂的並非他的容顏,而是那清冷冷漠中的一泓熱烈。他握住她雙肩,道:「好,你說不知,我便說給你聽。我是安世手下的人,太師和王爺不可能不猜疑,否則怎會放你在衙門。當然,你也可能是右扶風的人。我雖對公主有恩,但該防還是要防的。戴王爺縱使能力所在,也絕不可能替我治肩。你方才讓我問他,又利用公主的歉疚之心,提醒她請太醫來替我治肩,為什麼?」


  「瞧你這一派胡言。只是,有句話倒是說中了,公主對你很好,只怕不是因為愧疚呀。」小鄭冷冷說著,便要起身離開。


  驚雲神色一冷,手朝她腦勺一按,俯身便吻住她雙唇。小鄭又驚又怕,他竟如此狂·浪,勾了她的唇舌來親吮……明明是敵人,卻彷彿偷生了危險的情致,他越發輕狂,她吃不準,他是真心,還是引她上鉤。她不覺微微眯起雙眼,心神難安地打量過去,只見他眸光一片暗炙,可見是動了情……


  她不曾看見的是,他的吻落到她發頂時,若有所思的神情。


  ——


  趙杏的日子卻有些糟糕。劉去對她是越發冷漠了,是以囚禁得毫不含糊,不過伙食還算可以。


  她本盤算讓驚雲他們來看她,但這個願望是落空了。


  劉去下了禁令,連本和她宿在同一院落的清風當天回來都被安置到別院,和小鄭他們一道住去了。


  只是,她被囚期間,也證明了一件事兒:賄·賂是門永遠都不會消失的好營生。


  五六天里,這廚房給她送過來的食籃里每每藏著信箋,而且都不興署名。


  但她幾乎都能猜出是誰送來的。


  「你且靜養,我們會想法救你,或等回長安契機。至多,自此退隱山水之間。」這是驚雲和清風寫的。


  「莫急,外面案件查得熱火朝天,你樂得清閑豈不更好?」這口吻一看就是博陸侯他老人家。


  再來。


  「來我的懷裡或讓我住進你的心裡,我就幫你。」這剽竊名句的貨,不消說就是當年考過甲字天冠的汲大人了。


  接著。


  「別聽驚雲和清風扯淡,你必須做的是討好太師、討好太師、討好太師。太師好了,大家才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這即使用膝蓋來想,也能猜出是誰寫的。


  可是,如今不是她想討好,那個人就能被她討好的。如果他看她的目光曾有情,今日,他看阿陶便是如此。


  信箋里也有她猜不出是誰寫的,譬如記載案情進展的紙箋又是厚厚一疊,她看得膽戰心驚。


  二次審訊怕是要在這幾天了,劉去已準備動身回長安,不能讓這件案無限期地拖下去,可信上只簡要交代了案情,並沒說明各人如今手上掌握的證據。


  這案子到底會怎麼判?

  一旦翻案無望,則牢中死囚就是死路一條!

  明明和她無關,但一想到此,她就如坐針氈。


  本來,像她這般「坐牢」也不是件壞事,自從陽成家出事以來,她那動如脫兔的性情早被磨平許多。這屋子外頭,也還有她的朋友,總不至於寂寞,清風算一個,驚雲算一個,霍子孟算一個,小鄭不賤的時候……勉強也算半個。


  可她卻只覺這時間那般難過,尤以晚上為甚。每到月上梢頭,總有琴笛之聲悠悠傳來,音韻和合,琴瑟皆諧。明明是高山流水般的曲目、子期伯牙般的般配,她卻聽得牙齒直打戰。


  這一晚,聽到動人處,她推門而出,指著半空,大聲道:「彈、彈、彈,半夜三更,誰他·媽不睡,每晚鼓搗這破玩意啊?這是破壞公共秩序罪,知道不?」


  很快,她被看守的官兵擋下,為首一人冷笑道:「張大人,此乃太師和陶姑娘在合奏,便是蓉妃和嫣妃兩位娘娘也給足了面子,在一旁陪聽著,你若再胡言亂語,別怪我等將你攆回屋中!」


  趙杏心想:自己就是找抽,不是早知是誰嗎?非要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才好?


  接下來兩天,送進趙杏屋中的飯退回去的時候,幾乎原封不動。


  這一晚,琴笛之聲依舊響起,趙杏本仔細研讀著案情,聞聲霍地從床上坐起,嘴角一抿,往懷裡探去,可手上抓到的只是一把空氣。她從前有支漂亮的玉笛子,可那笛子早贈給了曼倩。她怎就忘了呢。


  如今,她想以毒攻毒都不行!


  她垂首,捏緊信箋。那音韻到高處時,她只覺頭痛欲裂。


  終於,她跳下床榻,推門而出,「我要見太師。」


  隊長譏笑道:「張大人要尋死嗎?請自便!」


  趙杏微微一笑,揚起右手,眾官兵便見她拿著一把剪子,往左腕用力一劃,登時,鮮血如注,直落地面。


  眾人震驚,想起劉去所言,一時竟不知進退。是報,還是不報?


  可,這血再流下去,怕是性命難保。


  趙杏哼著曲子,審視著眾官兵,眼眶處濕潤、矇矓。


  她想:愛,是平緩如水,要用生死來證明的感情,只怕……從不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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