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放棄
「不過一招金蟬脫殼,她不會參與到這案子之中來。」
劉去冷冷一句話將各種猜想都打破了。
他眸色陰沉得彷彿風雨前夕,本來氣氛見緩的整個大廳又僵冷起來。
這句話有點模凌兩可,似是在說趙杏主觀上不願參與進來,又似是他自己在闡明,他不會讓趙杏再插手此案。
有人笑,也有人憂。
霍光嘴唇微動似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小鄭幾人心想要糟,自從跟了張安世這想法就隨時冒泡。小鄭眼珠一轉,悄悄給劉樂使了個眼色,劉樂也是能耐,連蒙帶猜竟能意會到她想說什麼,悄悄就溜了出去。倒讓驚雲和清風吃了一驚。
幸好劉去根本不理會這祖宗,只吩咐溫泉,讓他夜探顧府,將何瑞芳悄悄救出來。
在場的人都知道,何老漢因為女兒還在顧德手上,不敢反供,劉去是要撬開何老漢的口。否則,到時呈堂犯人也不要求翻案,後面的審訊就無法展開。也知道,這個案子不會再有張安世,就這樣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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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劉樂心焦如焚,緊張得不得了,若張安世在劉去散會前能趕回去,死死求求劉去,也許還有那麼丁點希望參加審訊,哪怕連她也不看好劉去還能恩准,但求還有一絲希望,總比不求又好那麼丁點兒。
因劉去宿在驛館,驛館各處燈火隆盛,邵總兵的人幾步一崗,倒也方便劉樂找人,她見人就吼,「最近的茅房在哪?不對,這時候什麼都該拉完了……有沒有人見過張廷尉?本宮重重有賞。」
果然重賞之下有勇夫,層層信息傳遞下來,有人將劉樂指到了偏僻的西廂。
劉樂一肚子火氣衝進去,和裡間東西一朝面,瞬時被嚇得彈跳起來,「鬼啊,娘……」
屋中一燈如豆,光線昏沉,地上數塊黑影交疊,幽青如魅。映入眼帘的是床板上三具直挺挺的屍骸,屍布半蓋,赤著臉龐和上身,這三具的腐敗情狀可比芳姨那三具要精彩多,每具屍身都吊著銘牌,最靠近門口的一具就是那為情而死的何殊。但見他中等身材,清瘦,蒼白的臉上隱約還能看到生前幾分俊秀,只是眼窩深陷如洞,臉上或多或少豁著缺兒,頸脖以下紅漬黃水綠沫橫流,那黏糊噁心之感,劉樂一驚之下,幾乎沒嘔吐出來。他已死了,幸好瑞芳也已瘋了,劉樂突然想道,否則,再相見,瑞芳如何能受得了?
「你怎麼來了?」
趙杏從青煙裊裊的陰影里走出來,幽幽一言,劉樂一驚一乍之下,真吐了出來。趙杏捂著鼻子,頗為鎮靜的從劉樂襟中扯出塊帕子扔給她。
劉樂氣得直翻白眼,「你跑到這種地方扮鬼嚇我,居然還敢嫌我。」
趙杏嘆了口氣:「我哪有扮鬼嚇你,說到鬼,他倒是比較像……」
劉樂隨她看去,只見一道暗影從趙杏方才角落倏地走出來,劉樂「啊」的一聲大叫,一屁股跌到地上。
她嚇得簌簌發抖。那鬼卻探頭過來,髮絲幾乎撩到她臉上,「參見公主。」
頑強的劉樂這次終於昏了過去。
只是,沒多久便被刺鼻的熏煙嗆醒過來,那似乎是斂房專用的熏香。趙杏一臉無奈的站在她身旁,旁邊是個二十多歲仵作打扮的青年,此子五短身材,半臉豆皮,正拿著扇子一個勁往地上一個爐子扇,一臉堆笑模樣殷勤,敢情方才那鬼煙就是這樣來的。而她就如同那些死屍一樣被安置到其中一張空床板上,她堂堂金枝玉葉,何嘗在這種地方躺過?劉樂一手指著趙杏,氣得哆嗦說不出話來。
「你哥將幾樁案子死者的屍骸都起到這裡來了,我過來看看,倒是你,平白無故過來幹什麼?」
劉樂恨不得將趙杏宰了,只是眼前時間寶貴,顧不得跟她計較,一把拉過她,惡狠狠便道:「跟我回去,趕緊的,師父那分豬肉大會快要開完了,你抱他大腿也求個案子來辦,否則……你是沒看到師父看陶望卿的目光……」
趙杏聽她說著,卻將她按回去,輕聲道:「我不過去了,我不打算接任何一個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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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你不接任何一個案子?」
除了驚雲還算鎮定的站在一旁,清風、小鄭和霍光都驚訝地直盯著趙杏。
當眾人再次齊聚在趙杏屋中,劉樂口中的大會早已散場。
小鄭二話不說,上前就掐她脖子,直接用吼:「太師很生氣,後果真的很嚴重。我們廷尉府真會完蛋的。這不是玩個?性的時候,你不跟陶望卿接同一個案子好好表現一下我都覺得不好意思,你居然不接?!我在廷尉衙門幹了這麼久還沒領工資呢我。」
那一嗓子透著多少義憤填膺,英雄氣短,眾人正感動,但最後一句卻徹底亮了,只有驚雲嘴角微揚幾分。清風卻是真擔心,倒不是因為趙杏不參加最後的審訊,而是她實在反常,這不符合她性?格。他拍拍她肩,眉頭緊鎖:「你到底怎麼回事?」
趙杏沒有說話,只顧給各人倒茶。
霍光也看不下去了,擋住她手,沉聲便道:「張安世,你又搞什麼鬼,依照我對劉去的了解,上回他還是處處容你的,可他這回確是打算棄卒了。不,應該說,他已經棄了,除非你真能做出什麼來。我方才想替你說幾句,想想還是作罷,我太清楚劉去這人,越說越糟。」
趙杏這才抬頭,良久方笑笑道:「我解不開這些案子,真的。我儘力了,連停屍的地方都去了,可是,找不到證據,沒有頭緒。這是個關鍵時刻,她們之中,一定有人想到些法子,我若胡亂加入,會添亂子的。沒有什麼比破案重要。」
有一滴什麼輕輕落進她自己跟前的杯子里。
這讓幾人一時愣住,都不知道說什麼好,連劉樂也不好意思霸氣側漏了。
「所以,我後來才沒有回去。」怕他們擔心,趙杏自己還是解釋著。
幾人越發麵面相覷,半晌,誰也沒說什麼,相繼告辭,連與趙杏最親近的清風也隨眾人離開,沒有留下來。
走出院子,幾個人卻不約而同停住腳步。
霍光先開的口,這位昔日少將臉上難得竟有絲嘆息,「張安世這人太平凡也太不平凡。也許,也許因為她敢鬧法場得罪樂兒、敢斗官拿下座位籌,甚至敢成為夏侯十二的甲字天冠,接下白吟霜案……」
劉樂點點頭,「嗯,還破了案,最不濟這回師父有難,也是她設法在汲黯眼下搬來救兵。原來,她做過的亂七八糟的事還不少。」
所以,她能耐時,也許,人們一時讚歎會有之,卻不會覺得她足可敬佩,因為這姑?娘實在平凡,氣質屌絲,就像路上一抓一把的過客。她可惡時,卻讓人恨得痒痒的,因為她總是如此沒皮沒臉,就像你可以完全不必考慮她感受。
可是,無論如何,清風除外,作為朋友,若他們和張安世之間果真稱得上朋友的話,在這個星光清淡的夜裡,在方才談不上多詩情畫意的一刻里,他們心底深處,其實都覺得,她總歸是特別的,她也是聰明的。並且,這種聰明也不算太多見。
可也許也因為這樣,他們都忽略了一點,她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他們一直以為,她能像之前一樣談笑間又辦好一件案子。可是,尋訪過程中她一直嬉皮笑臉,卻原來是在掩飾自己的無力。
劉樂撇撇嘴,突然低聲道:「嘁,這張安世也不外如是,有什麼可了不起的。還整天招人,如今遭報應了吧!」
清風臉色霍地一沉,冷笑道:「公主若不喜歡此處,請走便是。」
劉樂一聲冷哼,卻穩穩噹噹站著,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終於,驚雲也不再緘默,把話說直接:「可是,若就這樣放棄了,她便算是毀了。」
清風皺眉看向他,「你意思是?」
「強迫她辦案。」驚雲回答前,小鄭已先將他的想法說了出來。
小鄭神色難得認真一回,驚雲緊緊看著她,如霜眸光透出一分炙意。
劉樂側頭看著二人,心裡莫名煩躁。她素來橫行無忌慣,可是這想說句什麼的當口,竟突然有些害怕。
霍光臉色卻冷了下來,「恕我無法苟同!她不會喜歡這樣,若她真想到辦法和石若嫣陶望卿她們一爭高下,她一定會向劉去開口。這才是我認識的張安世。她既然不開口,那便是她確然沒有辦法了——」
小鄭卻冷冷打斷他:「可是,霍侯,這幾位姑?娘就一定都有實力將案子辦好么?既然如此,張安世為何不能也渾水摸魚,只要她付出努力,即使最後無法成功,太師也會有些體恤!」
霍光眉宇一挑,明顯動了怒氣,清風卻厲聲先截住了小鄭:「可是,我們認識的張安世,她寧願什麼也不要,也不要一份虛名。」
「屁!光憑一份節操就能讓人愛慕,那這世上多得是人能得到太師的賞識和愛護了!行,你們既然這麼說,就等著看最壞的結果吧!」
小鄭心情好時趨炎附勢在所不惜,心情不好時管你天王老子也絕不買賬,一聲冷笑,拂袖就走。
「如此,就沒意思了,今晚真的很沒意思。」
霍光淡淡說得一句,也走了。
清風嘲弄的扯扯嘴角,看向驚雲,「其實每人都有自己的算盤罷,霍光自然想他妻子贏,至於這小鄭……這些人,確實沒意思,去喝一盅如何?」
「你不回去陪她?」驚雲問。
「我和她認識太久,她糟糕的時候,不會希望有人看到」
驚雲點點頭,招了招手,便沉默的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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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趙杏早推開門,看著朋友們一個個散去。倚在門邊,她從懷中掏出一顆青杏子,這玩意早被糟蹋得不成模樣,破損枯敗,她卻放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這世上最難過的事,不是眾叛親離,不是不曾被愛,而是讓僅有的愛你的人為你擔憂爭執哭泣;是一段感情,還沒開始,已經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