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
第098章
陸勉看著手機上顯示的時間, 思緒被拉回了幾個月前。
3023年6月10日,高考結束的第二天。
早九點十分,帝都市中心發生了一起重大車禍, 一男子酒後駕車, 造成五輛車連環撞擊,造成3死12傷,其中一對夫婦當場身亡。
這對當場身亡的夫婦,就是他的養父母。
這消息對剛成年不久的他而言無異於天塌地陷, 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仿佛自己在做一場噩夢,噩噩地在醫在醫院太平間走廊外, 一坐就是幾個小時, 等他回過神時,夜色已深。
他背靠在醫院走廊平整的牆麵,拿出自己僅剩微末電量的手機,一遍一遍地撥打著魏沢的電話。
魏沢身份特殊,常常會有一段時間完全失聯,他懂,他也理解,以往他都是安安靜靜的在等魏沢回來, 可是這一次, 隻有這一次, 他想任性一點, 想馬上聽到魏沢的聲音,想從魏沢身上汲取一些溫暖。
可直到手機沒電自動關機, 他也沒能撥通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炎炎夏日, 他至今還記得醫院走廊的牆麵有多冰冷, 那股像是要將他徹底吞沒的孤寂再次向他襲來。
再聯係上魏沢時,已經是好幾天後,養父母的葬禮剛結束,在送走前來吊唁的賓客後,他再次撥打了魏沢的電話,這一次,電話接通了。
“喂,阿勉。” 鳳
魏沢的聲音很輕,帶著微微的嘶啞,卻把他所有隱忍的情緒都翻攪起來,強忍了好幾日的淚意突然崩塌,止也止不住。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穩著嗓子說道:“我打了好多電話給你,你都沒接……”
他抬頭看著靈堂上的兩張黑白照片,止不住又加了一句,“你怎麽,現在才接電話……”
魏沢歎了口氣,“對不起。”
陸勉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魏沢的道歉。
好久不曾通話,最近又發生了很多事,他有許多話想說,可魏沢的那份容易丟命的職業讓他住了嘴,他不敢輕易地拿自己的糟心事影響對方,決定先將自己的事瞞下來,隻開口問了句,“你什麽時候回來?”
聽筒的另一端沉默了,半晌後才重新發出聲音,“阿勉,你……不要等我……”
陸勉將這句話聽進耳裏,一開始是聽不懂的,他不明白魏沢這麽說到底是什麽意思,“你說什麽?”
魏沢很有耐心,像之前一樣,很樂意解答他所有的疑問,所以,他聽到魏沢又說了一遍,“不要等我。”
語氣平和,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不像是開玩笑。
陸勉拿著手機,將目光轉到了靈堂前點著的蠟燭上,微弱的燭光印在他滿是水光的眼底,稀碎一片。
他聽不到其他的聲音,耳邊重複著魏沢的話。
不要等我。
這句話像是帶著刺,將他渾身上下刺得鮮血淋漓,連指尖都能感受到強烈的痛意。
陸勉抬起頭,緊緊的閉上眼,溫熱的液體順著眼角往下流,即使閉著眼也無法阻止,“是不是……連你也不要我了?”
電話的另一頭再次陷入良久的沉默,聽筒裏安靜到連對方的呼吸聲都沒有,他沒有催促,安安靜靜地等著,許久之後,他聽到魏沢回了句,“抱歉。”
而後,電話掛斷,陸勉就這麽舉著手機,嘟嘟的忙音在耳邊響了很久很久。
畫麵再次模糊,他回過神,進入了齊銘的下一段記憶。
依舊是那間隔離病房,他正站在隔離病房外,魏沢的病床前圍著一圈醫護人員,幾名醫生額頭上水光一片,氣息微喘,看上去像是剛經曆過一場大戰。
魏沢心髒驟停,剛搶救過來,醫生正在確認他的情況,不一會兒,有名護士從病房內走了出來,告知他魏沢已經清醒,要見他。
他走進病房,醫生自動往一旁讓了讓,皺著眉看他,“他有什麽要求,盡量滿足,時間不多了。”
此話一出,陸勉感覺到這幅軀體瞬間僵住了。
他看向魏沢,幾乎承受不住眼前的景象。
魏沢帶著氧氣罩,整個人浮腫得不成樣子,像是被水泡了好幾天的屍體,看不出本來的麵目,他的皮膚正在潰爛,頭發也完全脫落,頭皮上布滿跳動的青筋。
陸勉屏住了呼吸,他隻覺得自己的心被人狠狠地攥在手裏,每跳動一下,都是鑽心的疼。
魏沢半睜著眼看了過來,隔著氧氣罩含糊地說道:“把氧氣罩拿開。”
一旁的醫生們互相望了一眼,最後由其中一名醫生動手將魏沢的氧氣罩移到一旁。
魏沢定定地看著齊銘,“電話。”
齊銘上前一步,抬起手讓魏沢看到他手中的東西,接著顫聲問了句,“要打給誰?陸勉?”
魏沢緩緩地閉上眼,幾秒後才重新睜開,“嗯。”
齊銘深吸了口氣,將魏沢的手機解鎖,就在這時,一個電話正好打了進來。
陸勉看著來電顯示,心髒瞬間停擺。
那是他打來的電話。
齊銘將電話接通,輕輕地貼在魏沢耳邊。
他眼睜睜地看著魏沢強打起精神跟他道歉,叫他不要等。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將這件事放下,可當他真的看到說這句話的魏沢時,卻發現心底的痛苦卻一點也不比他在靈堂前被甩時少。
極度潰敗的身體讓魏沢做不出多餘的表情,隻有混著血的液體從眼角滑落,將白色的枕頭染紅,在說完最後一句抱歉後,魏沢便徹底陷入昏迷,醫生再次圍了上去,而齊銘的這段記憶也在這裏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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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行被塞了這麽多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導致陸勉再次醒來時依舊頭疼欲裂。
他慢慢地睜開眼,對著純白的天花板愣了會兒神,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在齊銘的另一段記憶裏,還是已經回到了現實。
這裏是一間獨立的房間,他正躺在一張鋪著白色床單的單人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被子,被麵上印有“帝都綜合醫院”的字樣。
“呦?醒啦?怎麽都不出聲?”
病房的門被人從外推開,陸勉抬眼望去,來人是齊銘。
齊銘走進病房內,在病床旁的床頭桌前停了下來,倒了杯水放在桌邊,“你別這麽看著我,某人看到了會打人的。”
直到齊銘出現,陸勉才確定自己已經從齊銘的回憶裏回到了現實。
他撐著床沿坐起身,用沒手上的那隻手拿過桌邊的水,低頭慢慢地喝了起來。
陸勉:“這裏是帝都?”
齊銘拉了張椅子坐在床邊,“是,你昏睡過去後,監獄基地派了車來接我們,你們這次的救援任務牽扯出太多東西,上頭有令,讓參與救援任務的人都回帝都述職,老王他們已經去過總部,聯邦也分配了住處給他們,放心吧,人都已經安頓好了。”
陸勉默了默,這個結果在他的意料之中,R聯盟的陰謀牽涉到人類未來的發展方向,他們必須事無巨細地將任務的細節交代清楚,帝都的這一趟,他們必須走。
齊銘看著麵色依舊不好的陸勉,“你怎麽不問問你昏迷的時候看到的東西?”
陸勉緊了緊雙拳,右手的掌心裏傳來一陣刺痛,一絲鮮紅透過層層包裹的紗布,在他的手背上暈開,“是他讓你這麽做的?”
齊銘仰天長歎一口氣,“不是,是我自己自作主張,我命苦啊,為你們倆操碎了心。”
說完,齊銘抬腳輕輕踢了踢床沿,“悠著點,手別握的那麽用力,傷口都崩了沒看見啊?等等魏沢回來還以為我怎麽你了,我可打不過他,你別害我啊!”
陸勉閉上眼,腦子裏縈繞著魏沢躺在病床上的樣子,他深吸了幾口氣,等著胸口的悶疼稍稍緩解。
齊銘輕咳一聲,怕自己挑選的那幾段記憶片段還不夠清楚,便又開口替魏沢找補,“你下手那麽重,我一看就知道他什麽都沒跟你說,你心裏攢著氣呢,不過想想也對,他的那個任務到現在都還是機密,按他的牛脾氣,就是你直接問了他也不一定會跟你解釋。”
說完,齊銘扯著笑臉看陸勉,“怎麽樣?現在你知道了真相,就沒什麽想說得嗎?或者,有什麽感覺?”
陸勉睜開眼,眼尾處泛著微紅,“有,我後悔了。”
齊銘吹了聲口哨,“後悔什麽?”
陸勉咬牙,“後悔沒多打幾拳。”
臉上的笑意僵住,齊銘難得的有些傻,“誒?啥?”
這與他預想的不一樣啊!
齊銘:“你們之間的誤會不是已經清楚了嗎?”
現在不該是世紀大和解,前情侶抱頭痛哭的戲碼嗎?他費了這麽大勁兒,怎麽好像效果有些歪啊?
陸勉點頭肯定齊銘的話,“嗯,很清楚。”
齊銘看著陸勉,變異後他的腦子比以前靈活了很多,可陸勉隻是幾句話,就讓他開始懷疑起自己的智商,“那你為什麽……”
陸勉抬起手,看著紗布上的血漬,“我寧願喪偶,也不願被他這麽瞞著。”
陸勉的語氣很平靜,可齊銘卻從這平靜的語氣裏聽到了滔天的怒火,他不自覺地咽了咽分泌過剩的唾液,“啊?”
陸勉看向齊銘,“他大可以直接告訴我他要死了,沒辦法再回來找我,雖然不太好接受,但是我至少知道事情的真相,我不會質疑他對我的感情,可是,他竟然選擇瞞著我,不明不白地甩了我,他這麽做,是將唯一可以留給我的東西都要帶走。”
他停了停,胸口依然在疼。
陸勉:“我當時,隻剩下他了,隻剩下他對我的那份喜歡……他人給不了我,情也要收回,我他媽……打不死他!”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