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01章

    臘月中,城裏總算是有了些煙火熱鬧氣。


    不論日子有多難,年總得是要過的,十五後,陸續還是有人出來采買過年的東西。


    今年商販倒是有些良心,許是先前生意慘淡了許久,往年年底必定漲價的東西,今年也都隻是意思性的漲了一點,隻怕是漲多了又沒有什麽生意。


    兩廂周全,苦哈哈買東西準備過年的人倒是多了起來。


    過年比起尋常的日子,家家戶戶也算得上是大操大辦。


    張放遠看著城裏日日被鏟拉出去的厚積雪,他仰頭望了望黑沉沉的天,在城中一片紅燈籠中倒是難得的有了些喜色,翻過年以後就好些了,再冷上一兩個月就轉晴,隻是說明年的春天會來的遲一些。


    倉庫裏囤積的炭火已經差不多販賣殆盡,張放遠趁著過年前把家裏的炭火都運到了城裏,同許禾商量了一二,百姓都在準備年貨,在這當兒上把炭火價格降上兩文,等年後再回價,一來是得在年冬把炭賣完,二來也當是回饋百姓了。


    消息一出,果然是讓百姓驚喜不已,一大波的人湧入倉庫那頭去采買炭火,生意又回了鼎盛。


    張放遠沒怎麽過去盯著,他上城裏來也是要采買些年貨回去準備過年了,雞鴨魚肉一類的村裏都能買到最好的,倒是不必要再多忙活,隻是家裏少些糕餅果子,一些貴重的肉食。


    許禾交待,讓他買幾方好羊肉回家去,今年天寒,張家的一群婦人夫郎商量著說要吃羊肉鍋。


    今年怕是比去年還熱鬧,大伯家的兩個堂兄都回來了,大堂兄又添了一個女兒。


    不單如此,張放遠六叔今年舉家也要回鄉裏吃年飯,雖不多待見六叔他媳婦,不過今年一家人沒得炭火燒,求到了他跟前來。


    張放遠沒答應也沒拒絕,讓他六嬸兒自己自己去求許禾。


    先前他六嬸兒瞧不起農戶,也瞧不上許禾,孩子滿月酒的時候還寒磣了許禾,讓她去求許禾要炭火,可謂是把臉和傲氣都臊了下去。


    許禾是個大度的人,便是再有隔閡,公爹那一輩始終是至親的兄弟,如今遇了災,不接濟一二也說不過去,於是便給了幾十斤的碳火。


    六嬸兒自覺是低了人一等,眼見張放遠如日中天,城中鄰裏都誇耀張放遠為人厚道,曉得她是張家的堂親,跟著對他們家人都客氣了許多,她就是心裏頭再有什麽,也曉得要仰仗丈夫這一脈的親戚了。


    他六叔以前能搬到城裏住就是因為媳婦娘家補貼了不少,一直在媳婦麵前矮了一頭,時常被呼來喝去,而今自己堂親有了出息,他腰杆子也硬了,回鄉裏可比以前殷勤的多。


    這回過年,肯定是全家都要去鄉裏。


    許禾什麽也沒說,隻讓張放遠多準備些年貨,過年人多他也能大展身手。


    以前原本還說去承接村裏的席麵兒的,家裏的男人宰豬,他就做廚子,都是生意人,如此日子也不會過得多差,隻是沒想到生意一做,反倒是越做越大,外帶家裏又有兩大個崽兒,以前的打算也就隻有落空了。


    除卻采買這些事宜,張放遠還要把城裏的兩個鋪子的賬簿查檢一番,清算以後,明年又是新的開始了。


    今年下半年刷牙子鋪子的生意都不如何好,這些年不斷有人自做刷牙子,又有人閑情逸致自己磨配牙粉,玲瓏鋪子已經大不如當初上市時的稀奇,但不管怎麽說,終究是第一家鋪子,算得上老字號了,還是有人買賬。


    雖說不像以前那麽大富大貴,但每個月還是能有一筆足夠尋常人家衣食豐足的吃上一年。


    張放遠查了賬後,給兩個夥計發了些賞錢,夥計千恩萬謝,今年平頭百姓也好,商戶也罷,日子都不好過,老東家在過年的時候發賞錢,夥計比尋常時候得到賞錢還要高興百倍。


    張放遠發的賞錢也一年比一年多,都是跟了他好幾年的老夥計了,城裏的人找差事兒幹不容易,商戶要找到衷心的夥計也不容易。


    兩頭珍視,方可長長久久。


    查檢了玲瓏鋪子,張放遠又去了自家的家禽行,那頭都是些日常雜貨鋪子,今兒街市熱鬧,他們家的鋪子更是熱鬧,不得不讓他略微吃了一驚。


    今年下半年許多生意緊縮,百姓勒緊了腰包,大魚大肉的人家少,肉市家禽行的生意是肉眼可見的頹敗。


    村裏養的家禽原本是依靠著張放遠往他們家的家禽行裏送的,今年生意不好,鋪子東西收的少,城裏的商戶下鄉的次數也少,村民心有哀愁,卻也無人埋怨,年生不好,誰都一樣,隻得是相互體諒著過。


    先前張放遠跟許禾一門心思都撲在了炭火生意上,畢竟他們的家當一大半都壓在了上頭,自是沒有別的心思管隨著大環境蕭條了的生意,今兒他得閑過來查賬,一度還以為是走錯地方了。


    原該是門可羅雀的地方,而今卻是人來人往,買雞買鴨,提著鮮魚的百姓比比皆是。


    “讓開些,讓開些,魚塘裏新打上的鮮魚來了!”


    張放遠聞聲,下意識也避開了些行駛過來的牛車,家禽行不大,人多夥計忙碌,尚且未曾發現張放遠,聽見鮮魚來了,連忙幾個人就跳上板車,手腳麻利的把一大缸子的鮮魚給搬了下來放在門口。


    前來置辦年貨的百姓一窩蜂圍了上去。


    過年尋常人家餐桌上無非就是家禽行的這幾樣吃食,張放遠料想到生意應當會比前兩個月要好上一些,可卻也沒想到會來這許多的人采買,都排起了隊伍來,一路上過來,可不見別處的家禽行也有這樣的生意。


    張放遠想縮在邊上看看是怎麽回事,可惜自己塊頭大,想藏都沒得藏,很快就有排著隊無所事事的百姓瞅見了他。


    “張老板!您今兒也過來了啊!”


    婦人一個大嗓門兒,登時排隊的人都看向了張放遠,因著先前在炭行賣炭待了小半個月,許多去買過炭的百姓都認得他。


    這朝見著人,都熱絡的打起了招呼來。


    張放遠笑著點點頭:“過來看看。大夥兒都出來采買年貨了?”


    “可不是嘛,年還是得過嘛,傷愁憂慮的過是一個年,歡歡喜喜的過也是一個年,沒準兒明年就好了。”


    張放遠應聲:“如此心態甚好。”


    “咱們特意來這邊的家禽行來采買,張老板厚道,一直沒有漲炭火價,這過年了反而還降了些價格下去,大夥兒心裏頭都感激,就要在張老板的家禽行裏買東西。”


    婦人健談,樂嗬嗬的說道起來,一列排隊的老百姓也跟著附和。


    “是啊,張家家禽行的雞鴨肥壯魚又鮮,眼見著過年卻也還未漲價,最是良心了。”


    張放遠失笑,沒漲價還真是因為他沒來得及過來宣告消息說漲價,這朝百姓的話倒是堵得他不好意思漲價了:“今年旱災過了又是雪災,大夥兒不易,放心采買便是,今年過年張氏家禽行的東西不漲價。”


    話音剛落,團在家禽行的百姓就歡呼了起來。


    張放遠在這頭陪著大夥兒說談嘮嗑了幾句才進去,管事的早聽見了東家的安排,領著賬簿泡好了茶早早的整理好了內室讓張放遠查賬。


    “今年當真不漲價?”


    張放遠翻了一翻賬簿,瞧著上頭的記賬,臘月開始他們的家禽行生意就開始走上坡路了:“不是都聽見了,如何還好做悔。”


    管事臉上浮起笑容:“東家心善,也不怪大夥兒這陣子過來采買都是滿口的讚揚,都說您是給老百姓留活路,積德行善。”


    張放遠道:“別家也沒漲幾文錢,我們鋪子供貨充足,與其漲價多賺那幾文,倒是不如薄利多銷,把村裏的積貨賣出去,就眼下的生意來說,不會比漲價賺的少。”


    “老爺明見。”


    其實張放遠也沒有想到炭火價格的穩定會讓老百姓如此感激記掛在心上,從而連帶著張家別處的生意也跟著好了起來,這點可不是花錢能買來的效果。


    他合起賬簿,忽的靈光一現,這所謂名利二字,怪不得是名排在首位,而利排在了次位,他算是深刻嚐到了一回甜頭。


    也不怪那些做官大商即便背地裏多肮髒,麵子功夫還是粉飾的極好,原是不為自己逞一時的麵子好看,而是為了一個名。


    常言道樹大招風,這利大了,上頭還得要個名作為遮蓋,否則再多的利那可都是會被風給刮吹的。


    張放遠覺著得了要領,心情甚佳,同家禽行的夥計發了賞錢,又吩咐在本店買滿兩百文的送十枚雞蛋,大夥兒更是歡愉。


    趕著一大車的年貨回村去,時候已經不早了,臨近酉時,紛紛揚揚的雪花又慢慢悠悠的飄了下來。


    張放遠趕的是牛車去城裏,回到宅子一身都是雪。


    偏廳的門大開著,張放遠跳下板車甘草和黃芪就來把年貨往屋裏搬,他仰頭就看見兩個小朋友今兒裹的甚是嚴實,毛茸茸的小錦冒把腦袋圈著,襯托的臉蛋兒更是圓潤。


    這當兒兩個家夥正排排坐在炭火盆前烤火,小手一伸一縮的,很有大人烤火的樣子。


    “爹爹快來烤栗子!”


    小鯉哥兒聽見腳步聲抬起腦袋,看見站在門口的老爹趕緊從凳子上下去,穿的厚實步伐都有些笨拙,肉乎乎的小手牽著張放遠過去,小鯉哥兒指著炭火盆子:“爹爹快撈起來。”


    張放遠蹲下身,用小木棍戳了戳火盆兒裏開了個小口子的大板栗:“我說如何這般乖巧烤火,竟是惦記著吃食,你也太饞嘴了。”


    他捏了捏小鯉哥兒的臉蛋,兩個小朋友從小就胃口好,一直就白白胖胖的。


    這明年開春就要三歲了,小鯉哥兒雖然比起以前抱在懷裏時要長高了許多,但依舊還是圓圓的,倒是哥哥抽條的要快許多,雖是一樣的年歲,但是兩個小朋友站在一塊兒明顯哥哥就要高出一截了,許是條兒高些,看著也比小鯉哥兒瘦。


    張放遠先前還笑話,一個顧著長個兒,一個就隻顧著長膘了。


    許禾罵了一句:“小哥兒和男孩兒本就不同,剛出生的時候分辨不明,大些了還能瞧不出來不成?”


    張放遠應承,哥哥的骨架子長的都要比小鯉哥兒大很多,確實是男孩子小哥兒本質上不相同,哥哥頗有些繼承了他的體格,個頭躥的快,要是把瑞錦放在孩子堆裏,說他有四歲了也沒有人不信。


    瑞錦又聰穎,玩心不像尋常小孩子那麽大,張放遠盤算著明年過了三歲就給他找個夫子準備開蒙了,這陣子他小爹教數數他也挺感興趣的,學了那麽久也並沒有厭學的意思。


    而今張氏一族裏沒有個讀書像樣子的,唯獨他娘當年是個會讀詩書認字的女人,昔時他娘在世的時候也督促他讀書,希望他能在科舉上有所建樹,可惜了他有些腦子,可是不願意往文章上鑽研,上山下河倒是歡喜的很。


    他娘如何說都不管用,最後也隻能隨了他了,現在他不求瑞錦能科舉入仕,但凡能讀書寫字,二十來歲的時候能考中個秀才傍身那他們張家家也是圓滿的很了,也當是圓了瑞錦祖母的心願。


    許禾原本自己就是好學的,張放遠有心送孩子前去開蒙,他自是一萬個樂意,兩口子便商定下來,準備明年開春,天暖和就送瑞錦去開蒙。


    “那是送去城裏開蒙還是如何?”


    張放遠知道許禾問這話的意思是什麽:“咱們村子附近沒有什麽村塾,自村這個我是不打算送去的,倒不是因著過去的恩怨。”


    實在是費廉這個人品行不端,不是為人師表的料子。


    自從家裏那個小的孩子掉了以後,費廉頹喪了好一陣子,好了傷疤忘了痛後又整日的和那小的癡纏在一處,都把許韶春冷落了許多。


    不過許韶春倒很是豁達,帶著家裏唯一的兒子,費母看著孩子的麵,又因著那小的實在不成樣子,倒是對許韶春不錯,日子還也能過。


    “到時候還是送去城裏讀書吧,我四處奔走打聽看看,是送書院也好,私塾也罷,老師一定要選好。”


    許禾也是這麽想的:“屆時我同你一道去,隻不過我思索起一事兒,孩子若是要送去城裏開蒙,來回可是會多有不便。”


    一句話便點了張放遠:“你的意思是想在城裏置辦個屋舍?”


    “這也得看你的意思。”許禾笑了一聲:“單是我可做不得這主。”


    張放遠琢磨了一瞬,其實村裏這宅子住這的也挺是舒心,而且就當初在村子裏修宅子這個錢拿去城裏也買不了多像樣的一個房舍,先前的生意都被捆在這頭,考慮著銀錢和便利,他也就沒有考慮城裏的房舍。


    現下許禾一提,他覺著在城裏有個落腳的屋舍也是至關重要的,一則是城裏的生意現在已經不少了,他時常都要往那頭跑,如今孩子大了,要在城裏讀書了,有個住處更為方便。


    還有一則,尋常人家都喜好在城裏有個房舍,以後說出去也是好聽一場,更容易討媳婦兒些。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張放遠也算是體會了一把。


    都不必多做思量,略微一捋張放遠就覺著是該置辦城裏的房舍了,以前是愁銀子,現在想買個城裏的房舍還是不在話下的,隻是說看大小。


    兩人商量了一下,等著年後再算上一算,若是手頭上餘錢多,那就置辦個大的好的,若是手頭緊湊,那就置辦個小的應急。


    正月底,張放遠囤積的諸多炭火便盡數銷了個空,比預計的時間還早上半個多月,他前去退了倉庫。


    開年以後雪還在下,百姓已經憂愁,可張放遠卻曉得是這場嚴寒的尾聲了,就用那秋老虎一般,洶湧過這麽一茬兒就變天了。


    今年受災之人多,買的起炭火的熬過去也就罷了,可也不乏許多家境貧寒買不起炭火米糧的人家,凍有凍死,餓也有餓死的。


    命大熬過來的也是一身病痛,路過清水巷子,四處可聞淒愴的咳嗽聲。


    縣衙做了回好事,除夕過後就募集善款,要接濟一番災民。


    原本張家的倉庫裏還有上千斤的炭火,可憐災民一場,他索性就都捐了衙門去,以此做賑災物資。


    縣衙做領頭的募捐,泗陽城裏的大戶都很買賬,既能給縣衙官府一個好印象,又能得民心,這般名利雙收的事情,有眼見的商戶都願意幹。


    為此捐獻米糧布匹銀錢燭火還有藥物的人不少,且捐量不小,張放遠夾在其間都顯得有些默默無聞了。


    不過他原本也沒想靠著一點心意圖什麽。


    收拾了這一樁生意,張放遠沒打算繼續經營炭火,趁著天時賺一筆錢,不做長久營生的。


    兩口子結算下來,當初囤買炭火投了五百餘兩進去,這朝全部賣盡,所盈利的銀錢翻了三倍。


    年底上家禽行的生意不錯,收入也是頗豐,這幾年辛苦耕耘,家裏已有幾千兩的存蓄。


    張放遠卻也不敢懈怠,等雪化開春以後,空置了一年的百畝地就要耕種起來了,否則白花了銀錢棄在一處可就是賠本了。


    外在生意要錢周轉開,兩人一番精打細算,準備拿出一千兩在城裏置辦個屋舍。


    村裏一兩百兩能修建一個大幾畝地的宅子,城裏一千兩還是能買個兩進的屋舍,這具體的大小還得看位置。


    雖說手頭上已經有了個宅子,但是準備起要買新宅,還是在城裏的房舍,兩口子還是挺振奮,一如當年修第一個房子。


    兩口子一起去城裏跑了一遭,心有預算,但是小瑞錦的開蒙先生未曾找好,宅子買在何處也就沒有個定論,找起來像無頭蒼蠅似的。


    不過好在是因災情,城裏賣屋宅的介紹人沒什麽生意,對待兩人也就格外的耐心,事無巨細的引著人看城裏的房宅。


    看了幾日,城裏能買的宅子都看了一遍,兩口子挑挑撿撿的,備選了三處。


    一個是靠近城裏最大的柏香書院的宅子,一進多些的大小,隔街對麵幾步路就能到書院。若是住在此處的話,日日都能聽見書生吟詩朗誦的聲音,且讀書氛圍甚是濃厚,孩子入學也很快。


    缺點就是地方小,價格貴,書生起早貪黑,讀書聲時常響起,夫子授課一係,多少是有些擾人休息的。


    二是在城東的一個二進宅子,宅院很大,周遭甚是安寧,環境也很清幽,有不少夫子和仕人在此居住,但就是地處微偏僻了些,要進城耍樂做些什麽,沒有馬車很不便利。


    三是在鬧市中,價格還算適中,出門即可吃喝玩樂,要去何地也十分便利,但吵鬧是必然的。不過泗陽有宵禁,人定以後就安靜了,隻是白日吵些。


    一時間兩口子很猶豫,都不知道該選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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