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
東晉永和二年
瓊樓玉宇，粉牆黛磚，天下名士豪傑皆留戀於此。若談繁華，烏衣巷不過是眾多中的一處，若說江柳風煙之都，又比不上柔聲細語的揚州城。烏衣巷有的隻是那份書生特有的淡雅儒香。提起這烏衣巷，則不可不談王謝這兩大名門望族了。琅玡王氏子弟皆善著文，書法更是一絕。且說說這陳郡謝氏家族，更是人中極品。謝氏子弟在仕途均頗有聲譽，而唯獨謝家三子——謝安，字安石，一心隻戀於音律。謝安不僅俊逸非凡，就連文采也是學富五車，四歲即有‘不減當年東海王’的美譽，堪稱烏衣江左第一風流人物。
烏衣巷謝府
“三爺，到了！”貼身仆人書茗從馬車上跳下來，朝轎子裏麵喚了一聲。
“嗯。”轎子裏的人輕應了一聲。隨即，先是一把玉骨扇掀起了綠羅紗帳遮風簾，接著，是一張美得如瓊花碎玉般的臉龐。兩道濃密的劍眉冶硬而不乏儒氣，一雙琥珀色的瞳仁溢滿柔光，兩片微微上揚的水色薄唇帶著一絲不入凡塵的逍遙，整張臉龐端莊而不嚴肅，溫和而不輕浮。一支蟠龍簪束起一撮青絲，額頭左右各微撒了幾縷發。一襲白色長袍以藍色玉帶束腰，外罩水藍色紗衣，闊袖邊緣繡著簡單的木槿花，腳蹬白靴。乍看，以為是逍遙仙下凡。
此人便是烏衣江左第一風流人物——謝安。
“好久沒歸家了。”謝安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輕輕扇了幾下玉骨扇。諸兄弟忙於朝政，他倒偷了個閑，帶著書茗到吳郡走了一趟，僅為欣賞吳郡美姬的天籟之音。不想，在回程途中，又遇到了一對被人追殺的母女。那母親原來就是吳郡第一美姬——蘇薔嫣，女兒乃吳郡名門皇甫家的女兒。因當家的皇甫及病逝了，正妻李氏便處心積慮地謀害蘇薔嫣母女。正巧，被他這個閑遊之輩撞見了。蘇薔嫣為了就女兒，竟自刎而死，而他素來有著悲天憫人的心腸，自然是收下了那個還不到六歲的女娃娃。
“三爺！那個女娃娃還在轎裏呢！”書茗湊過來，輕聲道。
謝安一蹙眉，轉身，喚道：“薔兒。”轎裏沒有回應，謝安隻得走過去，用玉骨扇掀起羅紗遮風簾。那謝薔兒正顫抖地蜷縮在一角，一雙清澈的琉璃瞳惶恐地看著謝安。看著謝薔兒這副可憐的模樣，謝安不禁微微泛起了憐惜。
“來！薔兒，我們到家了。”謝安伸出手，寵溺的笑在嘴角溢開。
謝薔兒怔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小手放進他的手心裏，一股溫暖由掌心慢慢升起，直到溢滿心間。謝安握緊她的小手，把她抱下馬車，往府裏走。
謝府的門前立著兩尊係著紅彩球的石獅，顯得昂揚闊氣。仰頭便可以看到寫著赫然大字的紅底金邊門匾。府宅是朱紅色的，顯得低調卻又莊嚴。門口站著的兩個守門奴才，一見來者是謝安，忙彎腰行禮後，快速跑往正廳，通報當家的謝奕，即謝家長子。謝安卻徑直牽著謝薔兒往柳園走去了。那柳園並非正堂，而隻是個寢院，謝家的孫兒輩都住在了那裏，有專門的乳娘丫鬟照顧著。
穿過了荷塘，便可以看到一棟雅致的的灰白別院，那邊是柳園。十步以內，便可以聽見孩子們嬉戲耍鬧的聲音。
輕推開紅木香門，繞過鏤空的玄關，卻隻見亭中一個手持經書的藍衣女娃娃，看著約莫有七八歲的樣子，長的清秀標致。聞聲，她抬起頭來，先是一番吃驚，又是一番惱怒，把經書放到石桌上，衝謝安嗔道：“三叔！你可回來啦！”
“是啊。哦，對了，道韞，其他孩子們呢？”謝安大步邁進亭中，謝薔兒小跑著跟在謝安身後。那手持經書的女娃娃正是烏衣巷的小才女——謝道韞。四歲時便以一句‘未若柳絮因風起’而驚人。
“哈哈！抓到了！抓到了！”忽然間，一個眼蒙著紅布巾的小孩從身後一把摟住了謝安的腿，隨即意識到不對勁了。“哎？”道韞看著他，撲哧一笑。
“胡兒。”謝安輕柔一笑，彎下腰，拉開他眼上的紅布巾，一張天真可愛的臉蛋顯露出來。
胡兒眨巴了一下眼睛，眼中蒙上了一層霧水，‘哇’地一聲便撲進謝安懷裏，道“三叔！胡兒快想死你了！我以為你不會來了呢！嗚嗚……”
“乖胡兒，不哭了。”謝安笑道，陽光照在他白淨的臉上，美得不入凡塵。
“啊！三叔！三叔回來了！三叔回來了！”
不知是誰驚叫了起來，不一會兒，七八個小孩就一蜂窩地擁了上來，吵著圍著謝安，或哭或笑，或喜或悲，好不熱鬧。
“喲！三爺回來啦！”話間，一位灰發老姨娘從廂閣裏走來，懷中還抱著一個帶著紅綠虎頭帽的俊俏小公子。
“姨娘。”謝安畢恭畢敬地道。
“三…三叔……三叔…叔。”姨娘懷裏的小公子奶聲奶氣地叫道，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委屈地看著謝安，小手伸向他。
“羯兒乖，三叔抱。”謝安接過小公子，抱在懷裏，輕輕逗著，弄的小羯兒一直咯咯地笑。
“這是哪家的孩子？長的真是標致呢。”姨娘看到了站在一旁沉默不語的謝薔兒。
“她是薔兒。”謝安道。
“長的好漂亮啊！”
“是啊，比道韞姐姐還漂亮呢！”
一旁的孩子圍在一起，竊竊私語，對著謝薔兒指指點點。謝薔兒忽然有些惶恐了，琉璃瞳裏泛起了霧，霧氣越來越濃，她看不清眼前的景物了。耳畔突然想起娘親的哀歎聲、娘親的哭號、大娘尖酸毒辣的咒罵，她慌了。那麽亂，一切都那麽亂，她找不到依靠，找不到誰可以依靠。謝薔兒像隻受了驚嚇的小獸，一步步往後退，眼淚不斷地落了下來，可以清晰地聽見她輕微的抽泣聲。
見狀，謝安連忙把羯兒交到姨娘手中，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把弱小的謝薔兒護在懷中，拍著她的背。四周忽然一片安靜，隻剩下謝薔兒強忍著的抽泣聲。
“薔兒不哭了。”謝安愛惜地撫摸著她的頭。
謝薔兒貼在謝安胸口，不語。懷抱很溫暖，比爹爹的懷抱更溫暖。他的襟袍上有一股清新的味道，偶爾夾雜著野花淡淡的芬芳和泥土特有的香味。她能聽到他胸膛內那顆慈愛的心髒在有節奏地跳動著。這種感覺很讓人心安。
“以後，薔兒就是你們的家人了，可不許戲弄她。”柔和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命令的意味。
“知道了。”孩子們齊聲道，臉蛋上綻放出一朵朵花兒，天真的像個精靈。
“道韞。”謝安看向道韞。
道韞明白了謝安的意思，朝他點了點頭，把經書卷成一卷，別在腰間，走向謝薔兒，道：“薔兒，韞姐姐帶你去梳洗一下，哭花了臉就不漂亮了。”
謝薔兒抬起掛滿淚痕的臉，眼神迷離，隻是僅僅攥著謝安的衣襟。
“乖薔兒，快去吧。”謝安撫了撫她的頭。
謝薔兒這才牽起道韞的手。離開時，她的視線一直未離開謝安。他看著她，溫和地笑著。一個身著金縷繡紅霞紗衣裙的美麗女人走向他，他的視線移向了那個風姿綽約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