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
慕容垂掀起轎簾,躍下馬車,回身,向站在車上的謝薔兒攤開手掌。謝薔兒愣了一下,看著他,安靜地把手放到慕容垂手心,溫暖迅速包圍了左手,是的,也許,也許她已經吞下了他的盅,沒有解藥的盅。
九年前的那一天,她記得有一個人也是這般向她伸出了溫暖的手掌。
謝薔兒閉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清新的空氣,嘴角泛起絲絲天真的笑意。“這裏就是會稽城的桃花溪了,據說,曾有很多名士都隱居於此。”
慕容垂看著笑著的謝薔兒,有些失神,卻並未應聲,淡紫色的瞳孔裏是無線的柔光。
驀地,一抹青色的身影闖入視線。
“王爺!哈哈!王爺你告訴我!”發絲淩亂的微雪衝了過來,揪住慕容垂的衣袖,苦笑著問道,眼中有閃閃的淚光。
慕容垂的眸子很快恢複了一片寒冷,冷眼一瞥微雪,微雪便怯怯地鬆開了十指,倒退了幾步,笑的更是放肆了。“王爺,你告訴我,你愛上謝薔兒了是不是?你愛上她了。是不是?”
慕容垂冷哼一聲,甩袖負於身後,依舊沒有說話。微雪臉上的苦笑驀地化作絕望,抬頭望著慕容垂,眼角滑下灼熱的淚,道:“嗬!慕容垂!你給我除了榮華和殺戮,還有什麽!慕容垂,你冷血一世,竟然會愛上一個人!嗬!嗬嗬!你竟然愛上了一個人,一個相識才不過三日的人,卻,不是我。”低下頭,臉頰已然一片潮濕。
謝薔兒失了神,站在原地,隻能看到慕容垂的側臉,依舊美得傾國傾城,卻寒冷如冰。
“爺,讓您受驚了。”此時,東方和似玉提劍衝來,縛住微雪的手腕。慕容垂抬頭望著滿樹的緋紅,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麽。
“慕容垂!我詛咒你!我詛咒你永遠得不到謝薔兒,就算她死,你也永遠得不到她!”話音未落,失去控製的微雪已經被東方一掌擊昏,似玉咬著下唇,捏緊了手中的劍柄。
“殺。”聲音很淡,卻讓人不寒而戰,難以想象這句話是從對她那麽溫柔的慕容垂口中吐出的。謝薔兒隻是睜大了眼睛,趕緊撲了過去,按住東方的手,道:“等等!”
慕容垂把她錮在懷裏,視線不覺柔和了起來。謝薔兒朦朧著眼,望著慕容垂的眸子道:“別殺她。”語氣近乎乞求,慕容垂身子一僵,不語。
“別殺她,慕容公子……”
“我的薔兒,我該拿你怎麽辦?”慕容垂伸出手,挑起她鬢角的一綹青絲,一雙勾魂奪魄的桃花眼深邃得猶如夜空。“罷了,本王此生不想再見到她。”慕容垂看了一眼東方,東方立即收回出鞘的利劍。
慕容垂看向謝薔兒,柔聲道:“薔兒,我不殺她。”謝薔兒感激地點點頭:“謝謝慕容公子……”
“不是說過不要叫‘慕容公子’了嗎?”慕容垂的聲音依舊是淡然柔和的,恍若桃花溪上籠罩的一層煙雲。
“……燕……澈……”怔怔地問道,謝薔兒微微笑了。燕澈,連這個名字都美的傾國傾城。
“記住了,隻有你能這樣叫我。如果再叫‘慕容公子’,我會……”慕容垂忽然頓了一下,視線落在她的紅唇上,恍惚地伸出右手食指,摩挲著她的唇,繼續道:“我會忍不住罰你。”
謝薔兒看著慕容垂,愣住了神,眼前的這個男子是堂堂鮮卑的冷血王爺,可在她眼裏,卻是那樣的柔和。
東方驀地勾出一抹笑意,似玉看著昏厥在地的微雪,澀澀地自語道:“微姐姐,王爺他……確實愛上謝薔兒了吧。”
馬兒脖子上的銅鈴聲漸漸消失,桃花溪水中,幾片散落的桃花瓣沉入漩渦,一切已經是寧靜的,誰也不曾記得不久之前驚心動魄的一麵。
薔薇莊園
謝薔兒親自打了冷水來,不斷地替床上昏迷的微雪拭去額頭的燥熱,日色漸盡,那微雪卻一直沒有醒來。
“薔丫頭,這凶巴巴的女人為什麽會昏過去啊?”寶雲探出了腦袋,頭上的玉墜兒搖了搖。女喬用手戳了一下寶雲的腦袋,斥道:“不該問的就別多嘴。”寶雲朝她扮了個鬼臉,不再說話。
女喬走到床邊,細細地打量著微雪的臉色,又替她把了把脈,疑惑地蹙眉道:“脈象平穩,臉色也正常,按理說,如果隻是單純地被東方公子一掌擊昏,早該醒了呀!”謝薔兒抬起頭,看了看女喬,又看看昏睡的微雪。難道東方並不是單純擊昏了微雪?
“她不是那個什麽王爺的護衛嗎?怎麽又會被東方公子擊昏咧?”
垂下葵扇般的長睫,謝薔兒苦苦地說:“是因為我吧。”見謝薔兒這幅神情,女喬也不便多問,忽然轉身對一旁的寶雲說:“寶兒妹妹,你趕緊帶薔兒妹妹去看看素衣姐姐吧。”
“素衣姐姐怎麽了?”失神的謝薔兒驀地慌張抬起頭,看向女喬。
“素衣姐姐自那日從城東回來就一直病著,也不讓請大夫,現在都是喬姐姐在照顧著呢!”寶雲連忙說道,女喬朝她使了個眼色,寶雲方才嘟囔著住了嘴。
“什麽!病了?為什麽我一點兒也不知道?”謝薔兒站了起來,急聲道。
寶雲嘟囔著:“自那個什麽王爺來了,不光你沒了影兒,連大人也沒了影兒。哪裏還會有人惦念著我們。”女喬拍了拍謝薔兒的肩膀,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薔兒妹妹別心急,素衣姐姐那是老毛病了,不礙什麽事兒!”
“我現在就去看她。”說著,謝薔兒急忙跑了出去,寶雲也跟了出去,隻留下女喬幽幽地歎了一口氣。
“素衣姐姐!素衣姐姐!”一進房門,隻見五六個歌姬個個神情黯然,圍在素衣床前。今時的素衣素麵朝天,臉色憔悴極了,一雙大眼睛深陷在眼窩裏,完全沒了往昔的嬌顏。見謝薔兒進了房門,便費力地擠出一抹笑,道:“薔兒妹妹,你來啦。”
鼻子陡然一酸,眼淚便撲嗽撲嗽落了下來,謝薔兒撲過去,伏在素衣案前,哭道:“素衣姐姐……素衣……姐姐,對不起……”素衣隻是溫婉地一邊笑著,一邊撫著謝薔兒的背,道:“不哭了,不哭……”
素衣轉頭對玉兒道:“玉兒,你領其他姐妹們先出去吧。我和薔兒妹妹想單獨待會兒。”玉兒點了點頭,領著眾位歌姬出了房門。
謝薔兒抬起掛滿淚痕的臉,伸出手撫摸著素衣削瘦的臉龐,道:“素衣姐姐,都是薔兒不好,薔兒應該早點來的。”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素衣寵溺地刮了一下謝薔兒的鼻尖,嬌笑著道:“還是這麽愛哭啊。”深深吐了一口氣後,素衣掀開被褥,道:“薔兒妹妹,扶我起來。”謝薔兒小心地攙扶著素衣,不敢有絲毫怠慢。素衣披了件裘衣,輕咳了兩聲,在謝薔兒懂得攙扶下,坐到了菱花鏡前,素衣呆呆地望著鏡中的自己,幽幽地歎了一口氣,兩彎蛾眉也染上了滄桑:“薔兒妹妹,姐姐……是不是老了?”
“不老,姐姐一點也不老,在薔兒心裏,姐姐永遠是最美的!”謝薔兒拿起桃木梳輕輕替她梳理著發,偶爾有幾縷銀絲生生灼痛了雙目。
素衣隻是單手撫著臉,望著鏡中的自己,澀澀地笑了一聲。明明才幾日,卻仿佛已經過了千年,縱是天香國色也終敵不過似水流年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