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深院下簾人晝起,紅薔薇架碧芭蕉。
跳動的燭光下,拓跋胭脂笑著站在謝薔兒的麵前,嘴角掛著得意的笑,謝薔兒望著她,卻沒有半點怯意。
“回來啦?我總算把你等回來了,我的傻薔兒。”拓跋胭脂扯著妖豔的紅唇,語氣中滿是惡毒,背手走過去,圍著謝薔兒冷笑著走了一圈。
“拓跋姑娘……”謝薔兒小聲道,聞聲,拓跋胭脂不屑地冷哼一聲,轉而,嘴角浮上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轉頭望向謝薔兒:“嗬嗬,莊園裏真是冷清,知道你的丫鬟們和姐妹們都去哪了嗎?”
身子一僵,謝薔兒抿著唇望著拓跋胭脂。
“放心,她們沒有死,也許明天一早就回來了。”忽然,笑出聲道:“可是……你的三叔恐怕……”
琉璃眸子一緊,謝薔兒撲過來,抓住拓跋胭脂的肩膀,哭道:“三叔……三叔他……”
拓跋胭脂厭惡地甩開她的手,道:“他在屋裏呢!不信,你喊他一聲。”
怔怔地轉過身,看著西廳的窗,是一片黑暗。謝薔兒張了張嘴巴,無聲地喚道:“三叔……”沒有回應,靜,死一般的安靜,失聲道:“三叔!”眼淚順著臉龐落下。
許久,從西廳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卻隱忍著怒氣,“走!”
謝薔兒怔了一下,站在原地,三叔他……竟然叫她走!踉蹌了一步,卻聽見拓跋胭脂肆意的笑聲:“謝安先生聞名於世,若我殺了他,豈不是成了千古罪人?”謝薔兒沒有回頭看她,隻是冷笑了一聲。
“果然不愧君子的稱謂,被下了情蠱,竟然可以堅持過兩個時辰!”拓跋胭脂笑了笑。
“情蠱……”謝薔兒顫抖著回身,看著她。又是苗疆的毒蠱,也會那般劇烈的疼?
拓跋胭脂得意一笑:“是啊,我給他喝得茶裏下了情蠱。等你回來給先生解蠱呢!哈哈……”語畢,瘋子一般笑了。
“怎麽解?”
紫眸一轉,瞥了她一眼,笑的更加妖豔了。止了止笑意,拓跋胭脂道:“情蠱不過是使人控製不住欲火罷了,隻要行房便可解蠱。”
行房?謝薔兒的臉驀地一紅,不知是羞還是恨。一雙清澈的琉璃眸子裏閃著微微的光芒。
拓跋胭脂笑道:“你不是喜歡他麽?他不肯娶你,我幫你。隻要你把自己給了他,還怕他忘恩負義麽?”說罷,笑了一聲。
“你!”謝薔兒憤怒地握緊雙手。沒錯,她喜歡三叔,然而,現在已經不一樣了,當遇到那個人開始,就注定了她可以釋然放下。
再回過神時,拓跋胭脂已經往莊園外走去,留下一句冷笑:“現在已經過了兩個時辰,再不解蠱,恐怕你就再也見不到他了,嗬!”暗紅色的婀娜背影逐漸被吞沒在黑夜中。
解蠱……謝薔兒心裏默念著,若不是三叔,九年前,她就已經死了,又怎麽會活得到現在?不過一副身體而已,比起三叔,又算得了什麽?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走向西廳。
心口驟然一痛,謝薔兒緊揪著心口,是燕澈,燕澈……對不起,又要離棄你了。“燕……澈……”最後一個字吐出唇間,淚亦如雨而下,口中回味著他的名字,正如桃花溪畔第一次念他的名字,美的傾國傾城。
對不起……
克製住血液中相思蠱的侵蝕,謝薔兒叩了叩西廳的雕花門,輕喚:“三叔。”
房間裏沒有回應,半晌,謝安穿著粗氣,吼道:“走!快走!”手中捏著青瓷杯,清脆的一聲,裂成碎片,瞬間,手心血肉模糊,青瓷杯碎片已嵌入掌心卻仍緊緊攥著手。然而,即使再痛意識終究還是在一點點瓦解。他可以對不起夫人,卻不能毀了薔兒。
“三叔,薔兒不怕。”一滴淚滾出眼眶,謝薔兒抿了抿唇,推門而入。
相思蠱的痛已然麻木。眼淚洗不了汙濁,就讓疼痛洗禮這一夜,從不諳世事的女子到女人,她看破了很多,從素衣那張絕望的臉到微雪幽怨冷漠的紫眸……
唯有一人,讓她血液裏的蠱,痛不欲生。
雨後的清晨跳躍著柔和的朝霞,如女子臉頰上的香腮雪,隱約著還可以嗅到一縷女兒香。
慵懶地睜開酣眼,一股乏力感遍布全身,謝薔兒輕輕揉了揉肩膀,坐了起來。雕花門半開著,已不見了謝安的身影,腦海裏忽然浮現出昨晚的種種,謝薔兒不禁從臉頰一直紅到脖頸,隻管把頭埋進薄被裏,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又雜亂的腳步聲進入房間,有丫鬟們的聲音。謝薔兒不敢吱聲,隻是蜷縮在薄被中,又不知過了多久,房間恢複一片安靜,倏地,一隻手輕柔地拉下她緊攥著的被角。
謝薔兒抬頭一看,恍惚著道:“玉兒姐姐。”
玉兒苦笑一聲,坐在床沿上,道:“傻薔兒。”然後,伸出手理了理她淩亂的墨發,酸澀湧上眼眶,輕聲道:“來,玉兒姐姐幫你洗洗身子。”
說罷,牽謝薔兒下了床。
柔和的浴桶裏,謝薔兒懶懶地把下巴擱在木桶邊緣上,視線卻不知已落到了哪裏去了。玉兒用手輕舀著水,撫在她的肩上,玫瑰花瓣下那鎖骨處的吻痕是她蛻變的傷疤,比花瓣更嬌豔。
“薔兒妹妹,乏了吧?”玉兒柔聲道,紗衣間的脂粉味很像素衣身上的味道。
謝薔兒點了一下頭。
玉兒用桃木梳梳著她的發,柔柔一笑,道:“乏了就睡吧,姐姐守著你。”
慢慢合上眼,張了張唇,問:“玉兒姐姐,三叔呢?”是一片安靜,許久,有個朦朧的聲音,道:“大人出去了。”
謝薔兒的嘴角彎起一抹淺淺的笑,酣然睡去。
四周一片模糊,最後變成了深夜的純黑色。難道天黑了?謝薔兒四處探視著,隱約見幾點火光,提起裙擺,往那邊走去。
心中猛然一驚,這裏竟然是薔薇莊園!蕭條的一片,牆壁上爬滿了綠蘿。門半敞開著,裏麵有幾簇幽幽的燭火。
這到底是怎麽了?謝薔兒走了進去,昔日競相爭豔的薔薇架已然一片頹敗,隻掛著幾片快要枯竭的葉。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薔兒!”廳堂裏忽然傳來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是謝安的聲音!是在叫她。謝薔兒顧不得心中的種種疑惑,轉身跑進廳堂,當跨進門檻的瞬間,驚愕地睜大了眼。
一個男子跌落在地,懷中緊摟著一名蒼白的女子,男子黑發微亂,臉龐有幾分憔悴,早已不見當年那張瓊花碎玉的臉龐,謝薔兒認出那男子是謝安,而她懷中的女子竟是……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龐,卻無半絲血色,謝薔兒才發現她腹部中了一支箭。
“三叔!”謝薔兒喚道,跑向謝安,卻穿透了他們的身體,無法觸及到他。“三叔!三叔!我才是薔兒!”謝薔兒又喚了幾聲,而謝安仿佛並沒有聽到她的聲音,隻是看著懷中的女子,淚不住地落。
謝薔兒震驚萬分,自己完全是個局外人!不,更確切說,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
忽見一抹黑色的身影闖入廳堂,謝薔兒抬頭一看,是燕澈!慕容垂並沒有看到站在謝安身後驚愕萬分的謝薔兒,隻是怔怔地看著謝安懷中的女子,淚水從淡紫色眸子中湧了出來,喚道:“蘭兒。”女子蒼白地轉向他,笑了。
蘭兒?那個女子不是自己麽?隻是長得相似麽?
那名喚作蘭兒的女子將手伸向慕容垂,道:“燕澈,我想回家。”說著,唇角又是湧下大片的鮮血。
慕容垂握緊她的手,把她從謝安懷中橫抱了起來,道:“蘭兒,我們回家。”說罷,提步往外走。
“薔兒。”謝安顫抖著站了起來,看著慕容垂懷中的女子。
“她不是謝薔兒,她叫郭蘭姬,是我燕澈結發的妻子。”慕容垂側過臉,冷笑著。
燕澈的妻子?郭蘭姬?謝薔兒苦笑了笑,心口一陣抽搐,痛不欲生,對,死,要是死了,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