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一從千朵壓闌幹,翦碎紅綃卻作團。
猛然驚醒,身子是劇烈地一顫,漾起了水聲。謝薔兒急促地喘著氣。原來是夢。
“薔兒妹妹,你怎麽了?”玉兒拭去她額頭的細汗。
謝薔兒搖了搖頭,問:“幾時了?”玉兒抬頭望著,日頭已經到了頭頂,便回道:“午時了。”
“午時。”謝薔兒喃喃念著,竟然要到午時了,感覺仿佛過了半年,琉璃眸子裏泛起絲絲澀意,謝薔兒道:“我要去城東渡口。”
因為,有一個人在等她,她不去,他便不會絕望。
城東渡口,遠遠地就望見慕容垂立在渡口畔,一張絕世的容顏卻讓她血液裏的相思蠱蠢蠢欲動。快了,再過一會兒,便不會再痛了。她說過不會再讓她心痛了,這一次,可能要失言了。
“薔兒!”慕容垂見謝薔兒走向自己,按捺不住欣喜的心情。
謝薔兒淡淡地看著他,緩緩地走過去,並沒有隨著他入舟,而隻是立在他麵前,頓了頓,從袖子中拿出一塊白玉玦,送到慕容垂麵前。
慕容垂不解,仍伸出手,欲接。然而,手未觸及到白玉玦,她卻已先一步鬆開了手。
白玉玦碎了,支離破碎。
慕容垂的手滯在半空中,錯愕地看著她,而她,淡淡的表情,比寒冰更徹骨。
恍然而悟,不禁啞然失笑。
玦者,決也。
“為什麽?”慕容垂怔怔地收回了手,淡色紫眸中泛起酸楚,比相思蠱來的更痛。
謝薔兒淡淡道:“我,放不下。”視線在他那雙勾魂奪魄的桃花眼上滯留了一下,琉璃眸子是死灰一般的寂靜。轉身,眼淚已然決堤。相思蠱如失控的魔在血液裏瘋狂侵蝕。可是,卻感覺不到痛了。燕澈,對不起……
慕容垂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支離破碎的白玉玦,隻剩下苦笑,那抹身影隱約著消失在餘光中,一滴晶瑩的淚滑落臉龐。
風滿樓
琉璃簾內,慕容垂提起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淡色的紫眸中如結了冰一般,死如潭水。
“王爺,真的不回鄴城?”東方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飲下一杯又一杯烈酒。
慕容垂沒有回答,依舊不停地斟滿酒盅,許久,淡淡一瞥,問道:“中原有什麽地方最解愁?”
凝眸思索了一會兒,東方道:“應該是吳郡。”
慕容垂站起身來,甩袖在背後,道:“去吳郡。”
東方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泛起一股酸澀,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謝薔兒終究還是離開了王爺。
“王爺!”兩個身影闖入琉璃簾內,慕容垂沒有絲毫被驚擾,依舊平靜地看著閣樓下紛繁的市景。
“似玉,什麽事?”東方轉身看去,似玉正一臉著急地拉著紅豆,紅豆怯怯地低著頭。
似玉轉身,惡狠狠地看著紅豆,抬起手,狠狠地甩了她一記耳光,斥道:“說!你這個賤人到底做了什麽事!”紅豆摔在地上,隻是失神道:“對不起,對不起……”
紅豆抬起頭,看著慕容垂道:“王爺,是郡主逼我的!我不是故意要害薔兒姑娘的!”
慕容垂的瞳孔瞬間收緊,眼中閃過一絲凜冽,轉身,俯下身,緊捏起紅豆的下巴,道:“她怎麽了?”
紅豆怯怯道:“郡主逼我給薔兒姑娘下相思蠱。”
“相思蠱!”東方不由得驚呼,擔憂地看向慕容垂。慕容垂的臉色正一點點地鐵青,淡色紫眸變得空洞無比。他終究,放不下她。東方暗自苦笑著,王爺這次的傷恐怕再也不會愈合了。
“殺了她和拓跋胭脂。”慕容垂甩開手,淡淡地看了一眼東方,一字一頓地吐出唇間,冷得徹骨。
東方一怔,錯愕地站在原地。
聞言,紅豆大驚失色,哭著道:“不要!不要殺郡主!我、我沒有給薔兒姑娘下真正的相思蠱!”慕容垂淡淡睨著她,半信半疑。
紅豆見狀,忙道:“真的!王爺,我給薔兒姑娘下的隻是普通的盅,叫做女兒蠱。是我自己配製的蠱,雖然症狀和相思蠱是一樣的,但女兒蠱是可以解除的。王爺,您相信我!”說著,紅豆從腰間的藍線包中慌張地拿出了一隻錦囊,碰到慕容垂麵前。
慕容垂蹙了蹙眉,正欲拿過錦囊,卻聽得簾外一聲狂笑。一抹暗紅的身影走了進來,正是拓跋胭脂。
“嗬!紅豆啊紅豆!你以為你的小把戲能騙到我麽?”拓跋胭脂冷哼一聲,譏笑著看著錦囊。
紅豆驚愕地回過頭,道:“主子!”
聞言,拓跋胭脂笑的越發地妖豔了,道:“我告訴你,你給她下的是真正的相思蠱。”彎下腰,挑起柳眉,又補道:“我早就掉包了。”
眾人又是一驚,慕容垂收緊視線,冷冷地看向拓跋胭脂。紅豆無力地垂下手,錦囊摔落在地,勾起苦笑,薔兒姑娘是她害的,是她害的……
拓跋胭脂笑著看著慕容垂,道:“不僅如此,我還給謝安下了情蠱。謝薔兒早就是謝安的人了。”語畢,肆意笑了。
慕容垂心口劇烈一顫,薔兒她……已經是謝安的人了。四周的景象忽然變得模糊,什麽也聽不見。
燕澈,燕澈,燕澈……
隻有她的聲音在回蕩。謝薔兒,要怎樣才能不痛?慕容垂苦澀地失笑了一聲,淡色的眸子中涼意一片。“東方。”冷聲道,冷風帶起他的紅裳下擺,美的妖冶傾城。
東方頓了頓,手握上劍柄,卻遲遲未出鞘,要讓自己親手殺了這個人麽?下得了手麽?
拓跋胭脂冷笑道:“慕容垂!你要殺我?哈哈……你竟然要殺我!我是你未來的王妃啊!”吼著,眼淚便從眼角湧了下來,一滴,一滴……濕了整張精致的臉龐。
一道白晃晃的閃光,東方果斷地抽出利劍,卻硬生生地落在了地上,劍未落地,東方已經跪下了,深邃著眸子,道:“王爺,三思。”
看著東方,慕容垂眸中閃過一絲遲疑,朝拓跋胭脂冷哼一聲,道:“滾!本王不想再見到你!”
“哈哈!哈哈……好!我滾!”絕望的淚水再次湧出紫眸,笑容變成怨,道:“可是,慕容垂,我告訴你,愛上謝薔兒,你會受傷的。”說罷,緊咬著下唇,毅然甩袖而去。
似玉看著紅豆,冷聲道:“你那金貴的主子都走了,你還留在這裏做什麽?”紅豆輕歎了一聲,似空了靈魂一般站了起來,看向慕容垂道:“相思蠱,一起相思,痛不欲生。若不再相思,便不會發作。”慕容垂不再轉頭看她,亦不做聲,紅豆抿了抿唇,怔怔地走出風滿樓。但願薔兒姑娘吉人天相。
許久,慕容垂問:“東方,去問她,是為誰下的蠱?”聲音中混著一絲顫抖。東方點了一下頭,快步掀簾而去。慕容垂看著遠方,左胸膛還是那麽痛,比他身上任何一道傷口都痛了千倍萬倍。
“王爺!”很快,東方便回到風滿樓,神色凝重地站在慕容垂身旁,見慕容垂沒有應聲,又繼續道:“薔兒姑娘身上的蠱……是為謝安先生而下的。”
喉嚨驟然哽咽,相思蠱,若不再相思,便不會發作。是要讓她永遠留在謝安身邊麽?勾起一抹苦笑,乏力地合上眼,慕容垂揮了揮手,道:“退下吧。”
“是。”東方和似玉斂了斂容,轉身往外走。
“東方,似玉。”慕容垂喚住他們,沒有移開視線,道:“明日去吳郡。”
“是。”東方和似玉恭敬地點了一下頭,似玉先退了一步,東方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著樓前一襲妖冶紅裳的慕容垂,緊了緊手中的劍。王爺,原諒東方欺上,長痛不如短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