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紅豆骰子安天下,入骨相思知不知。
燕府中,丫鬟們忙忙碌碌地打理著院子。小青和阿蠻悠閑地坐在亭子裏閑聊,東方眉目岸然,立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新吐柳芽的柳枝。
“阿蠻,這都日上三竿了,少爺和少夫人怎麽還不起身呢?早飯都熱了好幾遍了。以前可從沒見我家小姐起得這麽晚。”小青說著,回頭看了看遠處獨立的一棟朱紅色小樓,隻一條蜿蜿蜒蜒的青石子路延伸到正廳。
阿蠻咬了一口酥糕,漫不經心到:“新婚小夫妻的!一定是昨晚太不知尺度了。嘖嘖……幹柴烈火,當然會起得這麽遲啦!”說罷,看向東方,道:“東方,你說是吧?”
東方淡淡瞥了她一眼,沒有回應。
“公子出來了!”阿蠻抬頭望去。一襲素衣的燕澈與身著緋色曳地群的郭蘭姬正手挽著手走來。一路上,郭蘭姬時不時地逗一臉無奈而淡然的燕澈,燕澈偶爾彎起唇角,如此佳偶,羨煞旁人。
“燕澈,我餓了!”郭蘭姬仰頭看著燕澈。
燕澈隨和笑了笑,攬著她的腰邊往正廳走便回道:“我們去用早飯。”小青與阿蠻正好迎了上來,見狀,不禁掩唇偷笑著退下去準備早飯。東方恭敬地站在燕澈身旁,喚了聲:“爺。”臉色卻異常凝重。
燕澈停下腳步,唇角的笑淺了下來,換為一副肅然,低頭撫了撫郭蘭姬的頭發,道:“蘭兒,先去正廳,我隨後就到。”郭蘭姬看了看東方,又看向燕澈,不舍地往正廳走去。
“爺,似玉從苻府傳信來了。”待郭蘭姬的背影走遠後,東方一臉凝重道。
燕澈收起視線,移向波光粼粼的池塘碧水,淡色的紫眸亦隻剩下一片澄澈,許久,擺了一下手,道:“不必了,回信讓似玉從苻堅那回來吧。”
“爺?”東方一臉錯愕地看著他。費勁心思將似玉以寵姬的身份安插在氐族強大家族苻家中世子苻堅的身旁,隻為了解苻堅的動向,為以後奪回燕國王位做準備。而現在,他從王爺的眼中卻看不到絲毫凜冽。東方單膝跪下,道:“爺!”
燕澈沒有回身,微風拂過素衣下擺,宛若深潭微瀾。“東方,你與阿蠻,似玉各自散去吧。或另尋賢主,或安於浮世,都隨你們。我現在隻想與蘭兒安心在這裏過一輩子,與世無爭。”未遇到她之前,他以為王位是他這輩子的唯一。他拚死沙場,是慕容家殺出的天下,最終卻隻能俯首稱臣。謹記父親的遺言,他發誓要奪回王位。可是,一切都變了,在他遇到她的那一天起。回眸一笑,顛覆了他整個世界。
顛覆決絕的眼神中盈上的光芒,“爺,請您三思!您拒婚的事情已經使得六親王麵顏掃地,王上口上不說,可實際上正處心積慮地試圖削弱慕容家在朝廷的權勢。長此以往,對您和王妃始終是有威脅的。”見燕澈沒有回應,東方繼續道:“似玉傳信來說,苻堅最近與晉國大司馬桓溫交往甚密,似乎想要聯合攻打中原,奪去天下,第一個目標就是晉國。”
頓了頓,燕澈轉過身,看著東方,道:“最近可有傳出關於謝安的消息?”
“有!似玉通過冷風門的人得知謝安先生有出山回烏衣巷的打算。”
“出山……”燕澈紫眸一緊,果然猜中了。謝安出山,必然步入朝廷,到那時,事情就棘手多了。謝安的才華包袱絲毫不輸當年江左第一風流宰相——王導。且晉主早已有意宣他到建康做宰相。謝安不出,蒼生何安?到時,苻堅與桓溫一定會把矛頭指向謝安,謝安沒有危險,他倒可坐山觀虎鬥。可如今……
“王爺,您是在擔心謝安先生麽?”東方垂首道。“似乎桓溫對謝安先生頗為賞識,亦敵亦友。”
“哦?”燕澈的眼中掠過一絲光芒,隨即勾起唇角。如此一來,他便安心了。以桓溫的性格,定然不會殺謝安。“東方,回信讓似玉回到吳郡吧。以後,各自謀生。”說著,視線又落到池水之中。
“王爺!我與阿蠻誓死追隨王爺!況且,似玉她……可能暫時回不來了。她已經懷有苻堅的骨肉,苻堅對她很是上心,而似玉也並沒有回來的意思。”
燕澈放眼望去,郭蘭姬正站在正廳門口氣呼呼地叉著腰。“罷了,是去是留由你們自己決定吧。我已經下了決心,要與蘭兒平平淡淡地活下去,不再回燕國了,我也不再是燕國王爺了。”說罷,轉身走向郭蘭姬。
靜靜地看著燕澈逐漸走遠的身影,東方的眸中依舊是一片堅毅。
桃花溪畔,桃花樹上雖未緋紅滿樹,卻也彌漫起陣陣香氣,襲入袖中,惹香了滿身。
郭蘭姬赤著腳坐在薔薇畫舫的船板上,雙腳踏著碧波,濺起晶瑩無數。燕澈坐在她身旁,輕柔地擁著她,時而會伸出手拂去她臉頰上的水珠。畫舫隨意地飄蕩在不大的桃花溪上,一直搖搖晃晃地到了湖中央,舉目望去,一片恬靜清幽。
燕澈優雅笑著,撩開她額角的一縷縷微濕的發,俯身落了一個淺淺額吻,道:“蘭兒,你喜歡這樣的生活麽?”
“隻要是和你在一起的,我都喜歡。”郭蘭姬像個孩子般笑了。
唇角浮起一抹笑,卻又不由得苦澀了下來,直到被悲傷所取代。燕澈收緊了環住她的手臂,把下巴靠在她的額頭上,道:“蘭兒,我給你講個故事,好麽?”淡淡的水汽恍若一層透明的煙紗纏繞在他的周身,那雙紫眸也越發地朦朧,卻依然美的傾國傾城。
郭蘭姬靠在他的胸膛中,聽著他的心跳,“嗯。”
“很久以前,有一個少年,在他出生的那天,有巫師預言他將是一代賢君,所有人都慌了。因為少年並不是嫡皇室,而隻是一位親王側妃的兒子。因為這一個預言,少年的生母不久就被當做妖孽活活燒死在火刑架上,主上下令連那個孩子一並燒死,隻因為一個荒謬的預言。後來,少年陰差陽錯地活了下來。他從小就接受父親最殘酷的訓練,成為父親奪回江山的傀儡工具。少年十三歲帶兵廝殺戰場,親身體驗過什麽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敵人的刀劍一次次揮下來,血染紅雙目,直到最後麻木了。少年長大了,成為尊貴的王爺,皇室第一護將。可那時,他已經厭倦了鮮血成河的場麵,於是,他到了另外一個國家,遇見了一位女子,然後愛上她。”悲澀抑製住了喉嚨,隻剩下一雙幹澀的瞳眸。
郭蘭姬見他止了聲,便抬頭問道:“那女子也愛上他了麽?”
燕澈微微笑了一下,咽下所有即將迸發的情感,道:“也許吧。”目光投放的很遠,有種極致蒼穹的深邃。“後來,女子失憶了,他們成親了。他於是決定放棄一切地位名利,甚至江山,來一心一意守護女子。可就在這時,他突然害怕了。他怕有一天女子恢複記憶,然後開始恨他。”
“那如果女子也是一直愛著他的呢?”郭蘭姬眨眨眼睛,琉璃眸子裏一片迷茫,“難道他不想知道麽?”
燕澈俯身輕輕吻著她的側臉,然後看著她的雙眸,柔聲道:“蘭兒,有些事情,不是不想知道,隻是不敢知道。”郭蘭姬看著他,卻依舊迷茫著,隻是輕聲重複著:“不敢……”
燕澈釋然一笑,將她貼在自己的胸膛之上,那雙淡色紫眸中釋放出的柔和氤氳了整片天空,一片湛藍色。“蘭兒,你,愛我麽?”
“當然愛!因為你是我的燕澈嘛!”郭蘭姬嘻嘻笑道,雙頰染著薔薇的緋紅色。
而那張白玉般的臉龐上並沒有太多的變化,越發地苦澀。蘭兒,如果你恢複記憶,還會是同樣的答案麽?
“蘭兒,如果你是那位女子,你會想要恢複記憶麽?”沉默了許久,他終於還是開口問,聲音嘶啞著。刹那間,一切都靜止,隻為那一個答案。
“會。”
郭蘭姬緊緊偎在燕澈懷裏,眸子柔和極了。她似乎懂得那個女子的心,你女子是愛他的,而想要恢複記憶也並隻為追溯他們初遇時的心動,清楚地明白自己會是多愛他。
傾國傾城的容顏上染了一抹悲傷,明明是悲傷,卻是淡然的。也許,答案,已經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