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鈿暈羅衫色似煙,幾回欲著即潸然。
“少夫人,我們這樣偷偷跑出來,公子會不高興的。”阿蠻瞅了瞅一臉逍遙自在的郭蘭姬,小聲道。現在是暮色時分,燕澈向來不許郭蘭姬獨自出府,更別說是晚間了。
郭蘭姬笑著一轉美眸,道:“燕澈說了是不許我獨自出行,可我現在並不是獨自出行啊!嗬嗬,放心吧。我很快就會回府的!”說罷,拍拍阿蠻的肩膀,轉身大步往前走。聽說今晚有煙火會,可燕澈有重要的客人要會,於是她便拉了阿蠻一同來看。
看著郭蘭姬的背影,阿蠻不禁無奈地搖了搖頭,又趕緊跟上去,有自己的保護,她應該不會有事的。
西方的天空微微染上了幾分凝重,壓抑在吳郡小城上,令人窒息。郭蘭姬在稀稀落落的店鋪間遊走,一臉欣喜。阿蠻卻是抱著錦盒,無奈地直搖頭。暗想:幸好她不知道自己是王妃。
“少夫人,你看這雲越來越重了,似乎快要下雨了,咱們快回去吧!煙火會應該不會舉行了。”阿蠻看了看天空,忙走到郭蘭姬身邊。
郭蘭姬仰頭看看天空,不禁抱怨道:“我好不容易才溜出來的!竟然不舉行了!”說著,便走向一個藍衣少婦,阿蠻也跟了過去。
“畫的不錯呢!這副好!”郭蘭姬低頭看著畫卷,細心地挑選著,殊不知那少婦的視線竟是一刻也未離開她。
“我要這幅。”郭蘭姬愛不釋手地握著一副山水圖,抬頭看向少婦。少婦一頭雲發綰在頭頂,麵若冠玉,渾身散發著一種脫塵的氣質。然而,這樣一位女子身上卻有種莫名的滄桑。少婦怔怔地看著郭蘭姬,眸中一片茫然。
郭蘭姬一頭霧水,又繼續道:“這幅畫多少銀子?”
少婦輕輕移開視線,顫抖著聲音道:“二兩銀子。”聲音很清潤,但可以聽出幾分慌亂。
“少夫人。”阿蠻走過來,警惕地道,視線打量著少婦。
“少夫人?”少婦不禁自語著看向郭蘭姬,問道:“敢問夫人芳名?”
郭蘭姬一麵從荷包裏取出銀子,一麵衝她笑笑,道:“我姓郭,叫蘭姬。”說罷,將銀子遞給少婦。
“郭蘭姬……”少婦怔怔道,目光落在一臉悅色的郭蘭姬身上,甚至忘記了去接銀子。
“素衣姑娘!素衣姑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粗衣灰衫老婆婆慌張跑過來,直奔向少婦。少婦忙上前扶住她,問:“桂婆婆,怎麽了?”
桂婆婆喘著粗氣,歇了好一會兒,方才開口道:“不好了,張秀才在賭坊裏又輸了個精光!且欠了人家二百兩銀子,賭坊裏的人說要……要剁了他的手呢!”
少婦聞言,無奈地歎了一口氣,桂婆婆幫著收拾畫卷,準備離去。
“慢著。”郭蘭姬擋下了桂婆婆的手,看向少婦,道:“這裏的畫卷,我全要了。這是一百兩銀子,雖然有點少,不過我就剩下這麽多了,或許可以幫得上忙。”說著,把荷包塞到少婦手裏,卷起闊袖,幫忙卷起畫卷。
“謝謝……夫人。”許久,少婦對郭蘭姬道,眸中有點點光芒,卻淒涼至極。
看著少婦與桂婆婆逐漸遠去的身影,郭蘭姬不禁釋然鬆了一口氣,回頭準備走,卻正碰著阿蠻抱怨的目光,不由得心虛下來。
“少夫人啊!你把銀子全給了她們,我們怎麽回府啊?”阿蠻一邊抱怨,一邊無奈地看著懷中堆積如山的畫卷。
郭蘭姬不由得絞著帕兒,低下頭,小聲道:“我……我也是看她可憐嘛!而且,不知為何,竟然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好像……姐姐那樣。”
阿蠻搖著頭,歎氣道:“唉……少夫人,天快要黑了,我們快些回去吧,不然,公子會擔心的。”
郭蘭姬‘哦’了一聲,便一起與阿蠻往回走。未走幾步,卻見一輛馬車自前方奔來,馬兒脖子上的銅鈴發出悅耳的聲響。
阿蠻麵露悅色:“東方!”
“東方?”郭蘭姬望去,駕車的果然是東方,不禁喜上心頭。“哈!東方,燕澈派你來接我啦!”便笑著與阿蠻奔過去。
東方停下馬車,應了一聲,然後與阿蠻一並將郭蘭姬扶上車,策馬而去。
“少夫人,你可讓我們擔心死了!若是有個閃失可怎麽辦?”一下轎子,就見候在門口的丫鬟們念經似的念叨個不停。
“我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郭蘭姬笑了笑,隨即道:“快把這些東西搬進去,送到我房裏。”丫鬟們聽了忙從阿蠻手裏接過畫卷,往府裏去了。
郭蘭姬滿意地鬆了一口氣,然後轉向東方,問:“東方,燕澈呢?”
“爺在書房會客。”東方頓了頓,恭敬道。
“什麽樣的貴客啊!”郭蘭姬碎碎念著,轉身提步徑直往書房走去,東方與阿蠻也一並跟著過去。
“玉夫人,當心腳下。”
遠遠地聽到一個柔軟酥甜的聲音,郭蘭姬循聲望去,一個小丫鬟正挽著一個大肚子的錦衣貴婦人往這邊走來。那貴婦人走進了,郭蘭姬才發現竟是一個紫眸年輕女子,模樣生的也是動人。女子見了郭蘭姬先是一怔,隨即在丫鬟的攙扶下,福了一福:“少夫人金安。”
郭蘭姬眨了眨眼,頗蹙著眉,道:“我從沒見過你,你是府裏新來的丫鬟麽?”打量著眼前的女子,一襲繡蘭披風,淡紫色的香襦裙,頭綰螺髻,綴著金雛菊發釵,右手腕上帶了兩隻鑲銀的鐲子,胸前還佩戴了一隻銀質的長命鎖。不管是氣質,還是裝扮,都不像是丫鬟。
“放肆!我們夫人是苻王爺最寵愛的玉夫人!”扶著似玉的丫鬟厲聲吼向郭蘭姬,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
小丫鬟的嘴巴還未閉上,就被阿蠻上前使出十二分的力氣甩下了一個響亮的巴掌,阿蠻冷聲道:“沒眼的狗奴才!”阿蠻是習武之人,下手比常人總是狠上幾分,那小丫鬟被甩了一個巴掌後便倒在地上,臉頰上立即腫脹了起來,不禁哭著看向似玉,軟聲叫了一聲:“玉夫人。”
“阿蠻!”郭蘭姬見狀,忙拉住欲繼續教訓小丫鬟的阿蠻,上前扶起小丫鬟,用帕子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問:“你沒事吧?”小丫鬟隻是含著淚,不願多說一句話。
似玉臉上的笑容淡淡的,似乎從未被擾亂過,溫婉地看向郭蘭姬,道:“少夫人還是沒變。”頓了頓,對小丫鬟說:“這也怨不得別人,這位可是燕夫人,若是你一個不當心,別說是我,就連是苻王爺也擋不下燕公子要你的腦袋。”雖是責問,語氣卻依舊不曾改變,小丫鬟聽了,趕緊怯怯地躲到似玉身後,再不敢都說一句話。
“似玉姐姐,管好你的奴才,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麽身份!”阿蠻冷笑一聲,瞪了小丫鬟一眼,話裏帶著刺。
似玉笑著回道:“阿蠻妹妹說的是,是我的不是了。”
又有幾個姨婆走了過來,跪安後,走到似玉身旁,道:“玉夫人,該回府了,看這天氣約莫是要下雨了,您若是著涼了,就算我們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似玉苦笑了一聲,道:“罷了,我走便是了。”看向郭蘭姬,道:“少夫人,似玉先告退了。”正欲提步,卻又轉頭對東方道:“東方,阿蠻,照顧好爺。我可能……”說著,泛著光芒的目光收了回去,不再說下去,隻是在丫鬟和姨婆的攙扶下,小心地走著,直到背影也消失在長廊盡頭。
“阿蠻,為什麽她的肚子這麽大?”冷不防地,郭蘭姬便問出這麽一句話。
阿蠻忽然撲哧一笑,臉上殘留下來的冷漠一掃而空,看向郭蘭姬道:“因為她懷孕了,肚子裏麵有個金貴的小主子。”郭蘭姬疑惑地眨了眨眼睛,看向阿蠻,阿蠻笑得更是深了,便道:“少夫人你也可以為少爺生一個大胖小子,和少爺一樣俊俏的!”說罷,衝郭蘭姬眨眨眼。
“和燕澈一樣俊俏的。”郭蘭姬喃喃自語。
“蘭兒。”從身後傳來燕澈溫和如水的聲音,如同大片的和風拂過紗衣下擺。
“燕澈!”郭蘭姬回頭,裂嘴一笑,便撲到燕澈懷中,燕澈的眼中又是寵愛又是責備。“蘭兒,以後不許這麽晚出府了。”語氣中有微微的嚴厲。
郭蘭姬從他懷裏抬起臉,抱怨道:“我是聽說今天有煙花會嘛!很想出來看,可你偏偏有貴賓,又不許我亂跑。所以,所以……我才擅自出府的。”
“以後不許了。”燕澈抬手撫著她的耳垂,目光逐漸放遠,直到被淹沒在暗淡的暮色中,唇間輕輕吐出三個字:“煙花會……”記得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便是在一場盛世的煙花會中。
“蘭兒,明日我們去看煙花會。”
“呃……燕澈,燕澈!你真好!”郭蘭姬激動地笑著,踮起腳尖,點了一下他的唇。燕澈的臉頰驀地一紅,一旁的阿蠻正掩唇笑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