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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花燈節下

  等走了一段路,履霜好奇地問,「那位梁姑娘,也是你表妹嗎?」


  竇憲「嘁」了一聲,「她算我什麼表妹?她不過是我姨母涅陽長公主的夫家侄女。我姨母看她自幼喪母,父親又不成器,所以一直養著她。她也就大言不慚地以為自己是公主的女兒,管我叫表哥唄。她這個人啊.……」眼角瞥見履霜拈了一塊糕點在吃,不由斥道,「瞧你這眼皮子淺的,爪子也輕。」


  履霜委屈地扁了嘴,正要哭,忽見他傾身過來,也拿了一塊糕點放進嘴裡,「.……梁敏討厭歸討厭,買的東西還挺好吃的。」


  「.……」


  竇憲一邊吃一邊大言不慚地教育起履霜來,「你這眼神是什麼意思?我告訴你,我跟你不一樣。你吃,那是因為你饞。我吃,是因為我對珍惜糧食這件事有很大的體悟。」他吊著眼睛說,「採摘苦菜滿山尋知道嗎?克勤於邦,克儉於家懂嗎?……你我吃的每一根菜每一粒米都來之不易,當思物力,物力艱難。」


  履霜見他一面洋洋洒洒地吹著牛,一面把所有糕點都吃了,糾結地點了點頭。竇憲滿意地摸了摸她的頭,「聽了我的話,你有什麼體悟嗎?但說無妨。」


  「.……你剛才是不是想說物力維艱?」


  「.……」


  兩人鬼鬼祟祟地回了府,依原樣翻了牆。竇憲正拍著肩上的土呢,忽然聽到一聲暴喝,「孽子!」


  他受了一驚,下意識地往前看去。原本黑黑的草坪上,頓時有星星點點的火把亮了起來。成息侯從人群中走出,喝問,「履霜呢?」


  竇憲翻了個白眼,沒有說話,履霜拉了拉他的袖子,乖乖地走了過去。


  成息侯一把抱住她,上上下下地看著,「霜兒,沒受傷吧?在外面沒吃不幹凈的東西吧?哥哥欺負你了嗎?」履霜都搖頭否認了。


  成息侯面色稍緩,把履霜遞給竇陽明家的牽著,「你帶霜兒去沐浴凈身,哄她早些睡。」


  履霜忙拉著他的袖子問,「竇憲呢?」


  成息侯溫聲道,「爹和他還有話說,你先回去吧。」


  履霜擔憂地看向竇憲,不願意走。他見了,無所謂地揮了揮手,「快走快走。」履霜遂乖乖地被竇陽明家的牽著回了快雪樓。


  她一走,成息侯的眼睛都紅了,「孽子!自己胡亂出去遊盪也就罷了,偏還帶著履霜!她這麼小,一旦丟失可怎生是好?」


  竇憲不耐煩地說,「我又不是瞎子,平白無故怎麼會丟了她?」


  成息侯怒道,「倘或是她被人擠著碰著呢?」


  竇憲嗤笑一聲,拖長聲音道,「不是和你說了嗎,我不瞎。」


  成息侯見他這模樣更惱怒了,命身後的侍衛們速速把他提到大堂,又命取板子來,「堵他的嘴,打!」


  眾人皆勸道,「二公子也是一片好心。四姑娘自來了我府,一向不愛說話,素日全靠二公子陪著。」


  竇憲卻不領情,大喇喇往凳上一趴,「要打快打!下次逮著空我還帶她出去!」


  成息侯氣的發抖,奪過大板便是狠狠幾下。


  竇憲的臉剎時白了,額上冷汗涔涔,只咬著牙不肯求饒。


  長隨竇順見陣仗越來越大,慌忙溜了出去,跑去了長公主那兒。


  孰料她聽了事情原委,不過是淡淡地說,「他父親都不愛惜他,我又何必去出頭?」


  竇順幾次地哀求,她都只當沒聽到,自顧自地念著經。竇順只得趕去快雪樓碰碰運氣。


  那邊履霜正由竇陽明家的帶著丫鬟們伺候沐浴,聽得竇順來求,一下子甩開了丫鬟們的手,匆匆穿了衣服跟著出去。


  等到了大堂時,遠遠便望見竇憲自臀部到大腿都血跡淋漓。她哭哭啼啼地奔了下去,叫了聲他的名字。他面如金紙,額上全是冷汗,好半晌方勉強應了一聲。


  成息侯溫聲道,「霜兒,你怎麼來了?」看見緊跟著進來的竇順,冷冷對竇陽明道,「把他給我拖下去。」


  履霜忙哭著說不要。


  成息侯蹲下身,撫摸著她的頭,「好霜兒,你不知道爹今天找不見你,有多擔心。」緊緊抱住了履霜。不知是否是錯覺,履霜總覺得這位養父對她的疼愛里是隱隱帶著一種悲哀的溫柔的。但這想法也不過是一轉即逝。她很快就掙開他的懷抱,懇切道,「爹,是我苦苦求二哥帶著出去的,您要打只管打我。」


  成息侯忙說什麼話,「定是這不肖的孽子拐的你。」


  履霜見他不聽解釋,索性趴在竇憲身上大哭起來。成息侯見后不知為何,神色怔怔的,整個人都虛疲下來。竇陽明便趁勢道,「來人,把二公子送回松風樓。」


  履霜見成息侯沒有否認忙,磕了個頭,跟著一同出去了。


  轟隆——轟隆——


  天宇漆黑,暴雨瘋狂落下,雨水把路旁的花草沖打地都失去了根基。震耳欲聾的雷聲中,一道閃電照亮了匆匆行走的四個人的臉。


  打頭的是一名三旬上下、衣著華麗的女人。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裡面的孩子大聲啼哭著。身後三四歲大的男童緊緊攀住她的手臂,哭道,「娘,別去!下雨!」


  身邊有名侍女亦勸,「這麼大的雨,姑娘淋了會生病的。」


  女人狠狠地揮手甩開了他們,「反正她已經燒壞了腦子,再淋點雨也沒什麼。」淌著水自顧自往前走。


  男童被她推倒在水裡,卻仍竭力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衣角,「娘……」


  前方的女人忽然摔了一跤,手中的孩子跌落在地,一大片血迅速地蔓延開來。


  男童失聲道,「阿若!」


  「阿若,阿若……」


  竇憲輾轉在遙遠的夢裡,拚命地向前伸著手。


  忽然,手心一陣溫暖,是被人握住了。伴隨著一陣一陣的呼喚,「竇憲,竇憲!」,同時身體被人搖晃著。他「啊」了聲,倏然睜開眼,坐了起來。


  噩夢帶來的傷痛仍在心中翻湧,他捂住胸口,很長時間都無法呼吸。


  坐在床邊的履霜見他怔怔的,疑惑地問,「突然坐起來,你不疼嗎?」


  先前竇憲陷入噩夢的傷痛里,渾身短暫地沒有知覺。此刻聽她這麼一說,頓時覺得自臀部到大腿劇烈地痛了起來。履霜見他面色青白,額上遍布汗水,忙扶著他側躺了下來。


  竇憲卧在枕上緩了好一會兒,方能問出口,「什麼時候了?」


  「丑時。」


  竇憲驚的差點又坐了起來,「這麼晚了,你怎麼不回去睡?!」


  履霜乖乖地說,「回去后偷偷又過來了。」


  「算你有點良心。」竇憲說完這一句,含糊又問,「除了你,還有誰來看過我嗎?」


  「你房裡的桔梗姐姐和木香姐姐,還有竇順。」


  「.……沒別的人了么?」


  履霜不假思索地點頭,「這麼晚,大家都睡下了。」


  竇憲臉上頓時浮現出失望之色。


  履霜自覺失言,摟著竇憲的手臂撒嬌,「有我在呢,我一個人頂三個。」


  竇憲沒好氣地嗤笑了一聲,懶洋洋道,「你自己說,這是我幫你的第幾次了?」一邊掀開了被子的一角,一邊嘆氣,「哎,你不知道我爹有多瞎,打就打吧,下板子的時候居然全照著我左腿招呼。我看我這次是要變成長短腿了。完了,以後娶不著媳婦了。」


  履霜吐了吐舌,脫了鞋鑽進去,「你不瘸也找不到啊。」


  竇憲白了她一眼,「傻子,這種時候你應該說:沒事的二哥,以後我來照顧你。——你懂套路嗎?」


  履霜扁著嘴哦了聲,「可是我嫌棄你。」


  竇憲一口氣差點提不上來,他嘖嘖道,「瞧你的良心,被狗吃啦?……不過也沒事,反正年紀到了找不到媳婦,我可以從南越買個來。」


  履霜笑的前仰后伏,「你放屁。」


  竇憲把她按進了懷裡,嘆氣,「跟著我,盡學壞的。」


  履霜嘻嘻笑著,在他懷裡伸了個懶腰。


  和他相處的感覺真好。這樣輕鬆,這樣自在,彷彿他們從出生起,便是生活在一起的家人呢。


  竇憲和履霜一日比一日地親密了起來。


  竇憲為人強橫,家中的一弟二妹沒有他看得上眼的,如今卻處處顧惜著履霜,手把手教她寫字、畫畫,還親自給她畫風箏、做各種小玩意。三公子竇篤見后不免說了幾句酸話,「同胞兄妹尚不及如此呢,我看二哥有別樣心思。」話傳到成息侯耳中,當即命人賞了他十個嘴巴。又欲拿竇憲來責問,竇陽明忙制止了,「二公子一片好意,侯爺可別冷了他的心。」見成息侯皺著眉,不以為意,他低低道,「侯爺可曾想過,一旦您老了,四姑娘該如何自處?」


  成息侯嘴唇翕動,沒有說話。


  二房裡沒一個是省油的燈。當初履霜剛來,便平白遭遇了鼠矢之禍。他在世時那些人尚虎視眈眈,一旦離世了……想到這裡,心中一片疼痛。


  竇陽明又問,「侯爺,您還記得去世的若姑娘嗎?」


  成息侯神色黯淡地點了點頭,「那是憲兒唯一的同胞。」


  「依在下看吶,如今二公子不過是把對若姑娘的一片心都移到了四姑娘身上,您別往齷齪里想他.……二公子他的確,有時性子左強,可如今也十七了,有過什麼不檢之處嗎?」頓了頓,壓低聲音又道,「您再想想三公子。這孰優孰劣.……」


  想到侄子竇篤,成息侯一陣厭煩。不過十四歲,竟和房裡好幾個侍婢都有了瓜葛。說來還是竇憲潔身自好、有情有義一些。


  他疲憊地嘆了口氣,道,「便讓他們兄妹多多親近吧,霜兒日後也有個依靠。」


  有了他的默許,竇憲更加沒了限制,從此往來快雪樓如入自己房內一樣。每日除了念書習武,便是帶履霜出去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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