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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除夕夜下

  殿中眾人一下子都望了過去。馮貴人見折了顏面,起身呵斥道,「混帳東西!除夕的家宴,你吵嚷什麼?還不快退下。」丫鬟忙叩首告罪。


  大皇子見劉炟的長隨使了個眼色過來,心中一凜,開口笑道,「等等,父皇,瞧她這汗流的,怕是有急事要稟吧?」


  丫鬟渾身一抖,忙說沒有,身體卻抖抖索索地不成樣子。大皇子看看她,故作為難地又看向聖上。


  果不其然,聖上皺眉道,「有什麼話,你說。」


  馮貴人眉心一跳,趕忙道,「來赴宴前,妾讓她領著小丫頭們打掃宮裡。看樣子她是弄壞什麼值錢玩意了。」


  大皇子半開玩笑地說,「弄壞東西,值得巴巴地跑來宴席上說嗎?」


  聖上頷首,指著那丫鬟道,「說吧,什麼事?」


  大皇子瞥了馮貴人一眼,緊跟著笑道,「我也想聽聽,有什麼話是你主子聽得、父皇聽不得的。」


  二皇子變了臉色,上前一步道,「你!」


  大皇子不睬他,又催促了丫鬟一聲。


  她只得俯伏在地,道,「二殿下,二殿下的長隨崇勛,剛剛死了……」


  馮貴人驚地脫口叫道,「什麼?!」


  二皇子則鬆了口氣,「我還以為怎麼了.……」但很快他又提起一顆心來,「他怎麼會死?」腦中思緒電轉,瞥了一眼竇氏兄妹,道,「.……是不是跌了哪裡?這人一向愛爬高爬低。」


  履霜見他那一眼的神情狠厲異常,很明顯的是在警告他們不要開口,下意識地抓住了竇憲的手。他安慰一句「別怕」,攬住了她。


  那邊丫鬟又道,「.……回殿下的話,崇勛是傷了左眼,流血過多死的……」


  竇憲抿緊了嘴,只等著丫鬟說出他的名字,便上前去請罪,不料竟聽她說,「.……崇勛死前,說,說自己是被二殿下拿石子兒打的.……」


  二皇子霍然喝道,「荒謬!我殺自己的長隨做什麼?!」


  大皇子猜測道,「打的是眼睛……興許,他是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了?」


  馮貴人狠狠瞪他一眼,「大殿下慎言!」掀裙跪到了聖上跟前,「陛下,恭兒一向是對身邊人愛護有加的,這您知道。他怎會做這樣的事?請您明鑒。」


  聖上點了點頭,「王福勝,你帶人去查查怎麼回事,再找找有沒有目擊的人。恭兒你先下去,大家也都坐下。」


  二皇子點點頭,坐下了。


  竇憲也舒了口氣,轉頭想安慰履霜幾句。不想她目光灼灼,仍然盯著場內。他正要問,忽見劉炟身後的長隨往前膝行了幾步,深深俯首,「回陛下,我們殿下便是目擊者。」


  一語出,四座驚。


  二皇子厲聲道,「五弟,你的人可別胡亂張口!」


  劉炟也驚怒道,「崇行!」


  聖上沉著臉掃了他們兩個一眼,道,「你們倆都不許說話,崇行,你講。」


  崇行便不顧兩位皇子的臉色,道,「回陛下,我們五殿下,今日雖和二殿下是一前一後入殿的,其實他們是結伴同行的。」


  皇后吃驚道,「可恭兒說,他是在自己宮裡做詩,這才來遲的啊。嗯,炟兒?」


  劉炟抿著嘴,沒有回話。聖上來回掃視著他和二皇子,問崇行道,「直接說你看到了什麼。」


  崇行脫口道,「奴才看到二殿下他欺負.……」


  劉炟搶過話頭,低低道,「欺負,欺負一名宮女.……」


  崇行看了他一眼,重複道,「對,一名宮女.……因這事被咱們撞破了,二殿下一時情急,撿了顆石子,想要打五殿下的眼睛.……幸而其長隨崇勛幫著擋住了.……」


  五皇子不意他這樣說,滿面驚愕。二皇子更是聽的光火,幾步沖了過來,狠狠一掌摑向崇行,緊跟著,把劉炟也打倒在地,令兩人好一會兒都沒能起身。


  皇后悲呼一聲,站起了身。聖上按住她坐下,厲聲道,「逆子,還不下去!」左右忙把二皇子駕走了。聖上按捺著火氣對劉炟道,「炟兒,你起來說話。」


  不想劉炟久久沒能起身。皇后見他神情痛楚,擔憂道,「是不是被打壞了?」


  馮貴人白了她一眼,「一個巴掌罷了,能打的人起不來身?妾看五殿下是被女色淘空了身子!」


  劉炟臉色一白,強撐著起了身。


  皇后眼尖,瞥見他玄色褲腿上有褐色濡濕之處,不顧聖上的阻止,幾步走下了御座,俯身查看。


  劉炟想制止,然而已經晚了,一大片傷口暴露在眾人面前。


  馮貴人見了連忙叫道,「這可不是恭兒打的啊!眾目睽睽,五殿下仔細說話!」


  聖上警告地看了她一眼。轉過頭,和顏悅色問,「炟兒?」劉炟仍舊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聖上嘆了口氣,轉而問他,「崇行說的那個宮女呢?」


  劉炟鬆了口氣,遲疑了片刻,答,「兒臣不知她是哪個宮裡的。」


  馮貴人似是抓住了浮木一般,「你在宮裡住了十幾年,能不認識宮女兒們?我看,什麼恭兒欺負宮女,全是你使了人隨口胡說!」


  劉炟不知該如何辯解,只道,「兒臣決計不敢欺瞞父皇。」


  氣氛僵持了一會兒。履霜忽然站起身,含淚道,「事到如今,臣女實在不敢隱瞞了。二殿下欺負的,並不是宮女。是……我。」


  竇憲驚怒交加,拉著她的袖子道,「履霜!」


  二皇子也恨恨地看了過來,「竇氏!」他搶先一步開口,「兒臣方才正是為維護竇憲兄妹,才說了假話。沒想到她如今竟顛倒黑白起來!實情是兒臣與五弟一同從大慶門來。路上恰逢竇氏兄妹,言談間大家有了爭執。竇憲為人跋扈這您也知道,他見說不過兒臣,便拿起一顆石子打向崇勛的眼睛,以此威脅兒臣少開口。兒臣出於骨肉之情為他遮掩,不想他妹妹竟如此攀污!」


  事出突然,竇憲不知該如何辦,滿面愕然地愣在了原地。


  履霜甩開他的手,快步走到了御座跟前,跪下稟道,「二殿下所言,臣女聞所未聞……先前臣女出去更衣,不小心迷了路,走到了大慶門。二殿下他看見臣女.……見臣女不從,舉起鞭子想抽打我。幸而同行的五殿下勸住了,但他自己卻被打的摔在地上。後來家兄來了,幫著勸告,二殿下仍不解氣,隨手拿起一顆石子,說要打瞎五殿下的眼睛,免得他看到不該看的東西,說不該說的話.……幸而長隨崇勛為人明白,幫著擋住了。不然.……」等說完,臉上已滿是淚水。


  聖上不置可否,對竇憲招了招手,「過來。」


  竇憲緊緊抿著嘴走了過來。


  聖上問,「他們方才說的,你都聽清了嗎?」


  竇憲說聽清了。他遲疑片刻,終究還是道,「二殿下先前說,隱瞞此事是為我兄妹,可,可我們倆和他一向沒交情。」


  大皇子等了一會兒,見他話盡於此,不由地著急,替他道,「這是一。其二,恭弟明明是和五弟一同過來的,為什麼要哄父皇說,他是在宮內做詩,所以來遲的?」


  見聖上意動,皇后垂淚道,「才剛姑娘你說,炟兒替你擋過鞭子?我可憐的孩子。」說著,俯身去查看劉炟。他忙把手藏在了身後。然而皇后不容拒絕地抽出了細看。道鞭痕宛然其上。


  聖上苦笑著閉了眼,「原來朕寵愛多年的兒子,是這樣一個不悌兄弟、漠視人命的東西。」


  二皇子梗著脖子辯解,「父皇!他們聯合陷害我!劉炟的傷是他自己弄的!反正現在崇勛也死了,由得他們亂說。」


  大皇子聞言,幾步走到劉炟身邊,扒開他的衣服,「父皇,請看這些鞭痕!五弟早已被二弟毒打了整整兩年!」


  見眾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自己,劉炟不知所措地想合起衣襟,但沒能夠,聖上已盡數收入眼底。他撫著那些鞭痕大慟道,「我的兒,有這樣的事,你怎麼不早說?」


  皇后在旁也哭了起來,「炟兒訥口,也就罷了。建兒,你是長兄,又早知這事,為何不報了來?!」


  大皇子一啞。


  五皇子不忍見他被責備,道,「不是什麼大事。是兒臣囑咐大哥別說的。」


  大皇子反應了過來,忙不迭地點頭。又道,「父皇一向獨寵二弟。兒臣們哪裡就敢說這樣指責他的話,來傷您的心呢?」悄悄給自己的長隨使了個眼色。


  對方趕忙道,「是啊是啊。還有呢陛下,剛才二殿下趕我們殿下下去,根本不是真心為他著想……他已經好幾次借口著我們殿下病弱,趕他走,強行占他的位置了。原因嘛自然也不用多說了……奴才幾次看不過,要告訴您,大殿下都怕您傷心,硬逼著奴才不許說。哎,哎……陛下明鑒吶!」哭著俯伏在地。


  聖上聽的又是氣又是心痛,長嘆道,「我竟是這樣一個糊塗的父親,糊塗的聖上!」


  二皇子猶自大聲辯解著,「父皇,你別聽他們的話,那都是苦肉計!」


  聖上恍若未聞,神色漠然對王福勝道,「二皇子恭,分樂成、勃海、涿郡三郡為國,為河間王,即日赴任。健兒,這事你去辦。」


  大皇子喜形於色地應了聲。二皇子則不能置信地說,「父皇.……」


  他母親馮貴人也膝行了過來,哭著請求,「妾一生唯有一子,求陛下開恩,別叫他去那麼遠的地方……」


  聖上看著他們母子,眼中劃過憐憫、痛惜等諸般情緒,幾乎要伸手去扶他們。但終究還是克制住了,偏過頭沒有理睬。大皇子見了暗自冷笑一聲,命左右速押二皇子下去。又命宮人送馮貴人回宮。


  聖上注視著他們的背影,良久,才苦笑一聲,「各位見笑了。」腳步蹣跚地回了內宮。皇后看著他,又看看劉炟,神色略有遲疑。但終究還是咬了咬牙,囑咐一句「炟兒你也回去吧」,跟著聖上走了。


  留下眾人,一個個託言有事,走的走、散的散。


  履霜也被竇憲握住手腕,拖著回了成息侯夫婦身邊。


  走了一半,她忍不住回頭。大皇子今日大出風頭,不少人跟在他身邊噓寒問暖。而劉炟,他站在一個偏遠的角落裡,痴痴地注視著門口——他的生母賈貴人居然沒有上前來安慰,就這樣走了。


  枉然有兩個母親,此刻他孤零零地站在那裡,活像一個沒有人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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