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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除夕夜中

  待出了殿,隨意地走了一段路,新鮮的氣息湧入胸中,履霜頓感渾身舒適。


  然而轉了個彎,進入大慶門后,變故陡生。前方馬蹄雷動,一名鮮衣玉冠的少年坐在馬上,手牽韁繩橫衝直撞。他身後的長隨跟著大聲叫好。另一名同樣裝束的少年被迫避讓著,他的長隨大約是害怕,遠遠站著也不管他。騎馬少年見了,更起了捉弄之意,幾次故意地縱馬去圍堵。一直在避讓的少年終於因慌亂而跌倒在地。


  履霜立住腳,腦海中響起竇憲曾說過的話:二皇子恭素得聖上鍾愛,御旨恩封其在宮禁直行騎乘,不必下馬。如此,那位騎馬少年的身份不言而喻。


  那另一個少年呢?


  他的年紀看上去比二皇子小……如今宮中三皇子早逝、四皇子不良於行、六皇子之後俱是稚童……

  ——原來他就是那個被無子的中宮所抱養的五殿下。


  竇憲曾說過,從前聖上因鍾愛二皇子,屢有立他為儲之意。但隨著皇后抱養了五皇子,朝中大臣另出了一派立嫡黨,他無奈下只得把立儲之事暫擱。二皇子不忿,逮著空常對五皇子行欺凌之舉。這些事宗親們都知道,只因那五皇子脾性好,自己不說,二皇子又跋扈不好惹,所以瞞著今上一個人罷了。


  那邊二皇子大笑了一聲,狠狠抽了下馬臀,馬受了驚,當即前蹄離地,大聲嘶鳴。眼見馬蹄快要落到五皇子的身上,履霜鼓起勇氣,指著天空道,「天啊!那是什麼?」


  二皇子立刻勒緊了韁繩,回身看向天際。然而,天上什麼都沒有。他拿鞭子指向履霜,喝道,「喂!你剛才看到了什麼?」


  這個當口,五皇子站了起來,整了整衣冠,感激地看了履霜一眼。他的眉目很溫和,與二皇子的桀驁張揚全然不同。履霜一下子對兩人有了喜好之分,也不答言,轉身便想走。


  二皇子迅速催馬來到她身邊,「你方才讓我看什麼?」


  「沒什麼。」


  二皇子頓時怒氣大涌,「你耍我!」揚起鞭子就欲抽下。


  履霜嚇的一哆嗦,腦袋一片空白,連抬手遮臉都忘了。不想預料中的疼痛並沒有落在身上。


  ——那個眉目溫和的五皇子跑了過來,不顧一切地伸手抓住了鞭子。他鼓足勇氣道,「二哥若有不滿,儘管責罵炟,不要為難這位姑娘。」


  二皇子冷冷道,「你算什麼東西?」


  五皇子頓時面孔通紅,但還是緊抓著鞭子沒有鬆手。二皇子又欲再使勁,忽聽一聲冷冷的喝問,「二殿下在做什麼?」


  竇憲滿身戾氣地走了過來。


  二皇子吃了一驚,「憲表弟。」指著履霜問,「這是?」


  竇憲把履霜拉了過來,冷冷道,「在下四妹。」


  和在兄弟面前的跋扈不同,二皇子對待外人一向很友善,以此獲取對方的支持。所以他馬上換了副微笑面孔,道,「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識得一家人啊。恭方才魯莽了,萬望……」話還沒說完,便見竇憲蹲下身,捏了顆小石子在手裡,迅速地打向了他身後親隨的臉。伴隨著一聲慘叫,親隨捂住了右眼,一行鮮血流了出來。


  二皇子又嚇又氣地後退了一步,「竇憲!你這是什麼意思?!」


  和他不同,五皇子雖然神色蒼白,可態度還算鎮定。竇憲掃了他們一眼,淡淡道,「若二殿下方才果然揮鞭,若五殿下並沒有伸手去擋.……某如今給的,就不止這一石子了。」微微一欠身,牽著履霜走了。


  竇憲走的很快,履霜跌跌撞撞才勉強能跟上,「.……竇憲,竇憲.……」


  竇憲轉頭喝道,「還不走快點!」


  他雖然常常凶履霜,可幾乎都是作勢,如此疾言厲色還是第一次,她不由地紅了眼圈。


  竇憲見她要哭,停下了腳步,嘆氣,「你啊,總給我找麻煩。」


  履霜哭哭啼啼道,「剛才二殿下,舉著鞭子要抽五殿下……我看他可憐.……」


  「誰可憐,誰不可憐的,你還小,知道多少?」竇憲打斷道,「不說宮中人,便是身邊人你又有幾人能看透?千萬別多想多做。」


  「可是.……你就想也沒想就為我出手了啊。」


  竇憲沒想到她會說這種話,一時語塞。


  履霜心中湧起暖意,笑嘻嘻地踮起腳,抱住了他的脖子。


  竇憲哼了聲,面色緩和了下來,「讓我想想,先前你甩開了我多少次?一,二,三。現在倒知道靠過來了?」


  履霜也不怕他,覷著周圍沒有別人,湊近他親了一口。


  兩人一回席,成息侯便急急地開口,「出了什麼事?怎麼竟去了那麼久?」


  竇憲正要開口,便察覺到履霜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改口道,「我們倆不熟悉宮裡的路,都走岔了,好一會子才回得來呢。」


  成息侯忙對履霜道,「下次爹陪著你。」


  泌陽長公主聞言瞥了他一眼。竇憲也覺得父親擔憂太過,道,「有我呢,爹你瞎急什麼。」帶著履霜落座。


  才坐下沒多久,二皇子劉恭、五皇子劉炟便也相繼踏入了殿中。


  二皇子臉上的怒色早已無影無蹤。他笑吟吟地對著帝后一拜,「恭祝父皇、母后吉祥安泰。」


  聖上溫聲叫起,「長輩們都到了,怎麼你竟這個點才來?」


  二皇子張口便笑,顯然早有準備,「兒臣在文藻宮作詩,以賀除夕。可惜腦袋瓜子太鈍,想了許久。這才遲了。」


  聖上和藹笑道,「哦?做了這麼久,一定是首好詩了。念來聽聽。」


  二皇子便吟誦道,「玉座臨新歲,朝盈萬國人。火連雙闕曉,仗列五門春。瑞雪銷鴛瓦,祥光在日輪。天顏不敢視,稱慶拜空頻。」


  聖上指著他笑道,「滑頭!滿宮裡數你嘴最甜。」


  二皇子笑著輕施一禮,往下走。指引的黃門陪笑道,「殿下的座位在那兒,快入席吧。」


  二皇子見他指的座位是左下首第二張,不悅地皺了眉。徑自走到第一張座位那兒,對著病病弱弱、始終在咳嗽的大皇子道,「起來。」


  大皇子見他這樣的跋扈,咳的更厲害了,直漲紅了臉。二皇子也不顧,冷冷地看著他。大皇子忍不住想開口爭,忽聽劉炟的長隨咳了一聲,若有所思地站起了身。


  上首的帝后見了,不免問一句怎麼。二皇子搶著道,「這位置正對風口,大哥身子不好,坐這兒要著涼。兒臣正在和他說呢。」


  聖上往下看了一眼,果然。遂含笑點了點頭,對大皇子道,「去你母親那兒吧。」


  大皇子也不理論,應了聲便往後面去了。二皇子半是詫異半是滿意地哼了聲,心安理得地落了座。


  那邊劉炟見兩位兄長坐下了,這才踏前一步,向帝后請安。他說起話來中規中矩,遠不如二皇子那樣健談、親熱。聖上對他自然也淡了很多。皇后見狀,嘆息一聲,「炟兒總是如此多禮,快坐下吧。」


  劉炟剛應了一聲是,便聽席間一位明艷麗人笑道,「等等。」她坐在右下首第一張位置上,當是妃嬪中地位最尊之人。履霜乍一望去,覺得她肌膚細膩,妝容艷麗,似只有二十餘。然而細細打量,眼角已有許多皺紋,當近四十。不由徵詢地看向竇憲。他悄聲說,「那是馮貴人,二殿下的生母,滿宮的妃嬪,數她最得寵。」


  履霜悄悄問,「那陛下怎麼不立她當皇后?」


  竇憲為難道,「這我哪兒知道?」


  那便馮貴人開口笑道,「恭兒來遲是因在自己宮裡給父皇寫詩,炟兒呢?」


  劉炟紅著臉沒有說話。


  二皇子心想,這個弟弟一向老實,從不敢把自己欺負他的事對帝后張口的。且今日折辱他又沒有留下什麼痕迹。遂大著膽子附和起母親來,「五弟一向是最濡慕父皇的,恨不得時時跟著,今日這是怎麼了?」


  劉炟越發低了頭,沒有說話。


  馮貴人誇張地一笑,「喲,不會是睡晚了吧?」轉向皇后,閑閑道,「早就和姐姐說過,五殿下還年幼,不要給他納姬妾。看看。」


  聖上聽的直皺眉,「砰」的一聲把手中酒杯擱到了桌上。皇后臉色一白,勉強道,「妹妹說哪裡話。炟兒是用功看書,這才來遲了。是不是孩子?」


  劉炟沒有應聲地跪了下來,額頭緊貼地磚。


  聖上失望道,「大好的日子,我不罵你。下去吧。」轉頭對皇后道,「你別光顧著料理宮事,素日也留心留心炟兒。」


  馮貴人搶在皇后前面嬌笑道,「皇后對五殿下一向很好,只是——這終究不是親生母子嘛,有些事她也不好張口。」


  聖上聽的點頭,沉吟片刻忽然道,「皇后,你若果然宮務繁忙,不如還是把炟兒交還給他母親吧。」


  皇后的臉轉瞬變得蒼白,「陛下.……」


  下首有一位嬪妃站了出來,靜靜道,「謝陛下垂愛。只是妾身份低微,才學亦不夠。還是請皇後接著照看五殿下吧。」


  那位宮嬪的語調頗淡漠,萬事不縈於心的樣子。同皇后的溫懦、馮貴人的嬌媚截然不同。甚至超脫於在座所有宮嬪,挺直的脊背隱然有傲氣。履霜不由地多看了幾眼。


  竇憲悄聲道,「那是賈貴人,劉炟的生母。」


  履霜點點頭,聽劉炟澀聲道,「回父皇,母后一向對孩兒視作親生,照料有加。此事,此事……是兒子糊塗。」俯伏在地。


  聖上見他如此,越發失望了,擺了擺手,「算了,你下去吧。」


  劉炟應了聲,蒼白著臉站了起來。正要退下,變故陡生。從殿外匆匆奔進一個丫鬟,驚叫道,「馮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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