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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獵變4

  履霜說的篤定,可之後的日子,除了成息侯、竇憲、竇陽明家的,始終沒有人來獵場看她。她便也賭氣似地不肯喝葯,連傷葯都盡數撒了。


  竹茹、水芹兩個幾次勸她,她都不聽。只能提心弔膽地幫著騙起成息侯父子。


  於是他們所知道的,便是「履霜調養了五六日,傷始終不好。」


  竇憲尚鎮定著,安慰履霜說,「約莫是醫師不行,我替你尋個更好的來。」前後出去覓了三個新醫師,親自督促著他們換方。


  成息侯卻耐不住心焦。在來回踱步的第六天上,他忽然道,「我再進宮一次,我要請御醫來給霜兒診治。」


  竇憲沉默半晌,點頭道,「爹這次不見到聖上,千萬不能甘休!」他看向履霜,臉色蒼白的女孩早已昏沉沉又睡去。


  到了午後,果然有人來了獵場。水芹探聽后回稟,「一共來了三個人,坐翠幄青油車過來的。打頭的一位提著藥箱,約莫是太醫.……他身後跟著一位四十來歲的婦人,她穿一件天青色襦裙,上頭什麼紋樣也沒有……還有一個五十歲上下的老頭兒,面白無須,身上有一股怪味兒。」


  履霜強撐著點點頭,命她退下。


  過了一刻鐘,房門外隱隱傳來竇憲與幾個人的寒暄聲。


  「勞煩王太醫了。」


  「不敢當,不敢當。」


  「某記得年幼時咳嗽,經月不好,全賴家母入宮請了王應太醫,這才慢慢康復。聽見您姓王,某一下子便覺得親切。」


  「承大公子誇獎,那是家父。」


  「哦?那可真是太好了。把妹妹交給您我沒有不放心的。」


  兩人就此說開,互相客氣著,不知不覺間來到了履霜的房門外。竇憲以手叩門,「四妹,我帶御醫來看你了。」


  房內隔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一把微弱的女聲,「二哥.……進.……」似乎沒有力氣再說,話語就此斷了。


  王太醫等了好一會兒,方聽另一個沉穩的聲音道,「二公子進來吧,姑娘的綉幔放下了。」


  竇憲遂做了個請的手勢,「您先請。」


  王太醫告一聲恕罪,帶著身後的婦人、老頭兒一同入了房。


  一進房,幾人陡然覺得氣息滯澀。明明窗戶開著正在透風,然而房中的血腥味還是一陣一陣的侵入他們鼻腔,伴隨著腐肉的難聞氣味。王太醫不由地皺眉。


  竇憲澀聲道,「小妹受傷已有六日。某為她請遍了醫師,總不見好,傷口反而更嚴重了。」


  王太醫挽袖道,「請姑娘伸手,某來診一診脈。」


  隔了好一會兒,方從綉幔里伸出一隻秀手。王太醫見那隻手上血色全無,白的驚人,眉頭一蹙。


  竇憲見他臉色不好,忙問,「怎樣?」


  王太醫道,「還要看一看傷口,方可決斷。」


  竇憲猶豫道,「常言道醫者父母心,這話憲本不該提。只是家妹素日性情怯弱,從不見外男的,又是未嫁之身……」


  王太醫撫須微笑,「某明白。不敢唐突姑娘,是以今日特地帶了表妹前來。不知大公子可否讓她來看一看?」


  竇憲忙道,「原來您已經考慮的如此妥帖,是憲度君子之腹了。」一邊賠著禮,一邊引王太醫與老頭兒出去。


  那個婦人見房門合上,開口道,「請姑娘撩開綉幔,妾想望一望您的面色。」


  履霜在內微弱地說了個好字。水芹、竹茹遂上前拿鉤子挽住了綉幔。


  婦人仔細查看履霜,見她側身睡在床上,小臉素白,全無一點血色,關切地問,「聽說射中姑娘的箭,入肉僅僅半寸,怎麼如今看來,您倒像是受了重傷?」


  履霜微弱而答,「我也不清楚……每日都是遵循醫師的囑咐用藥的,本以為幾天就能好,可情況反倒一天比一天更糟。」


  婦人安慰了幾句,又問,「可否讓妾看一看您的傷口?」


  履霜點點頭。婦人遂繞到床的另一端,命竹茹替履霜掀起薄被。


  一個血肉模糊的大瘡橫在女孩無暇的肌膚上,猶自流著血。見周邊好些肌膚都便腐了,婦人一陣心驚,忙繞了回來,急切地說,「這傷竟如此嚇人!可得好好醫治啊。」


  履霜嗚咽道,「勞夫人費心。只是,我怕自己是好不了了……」


  婦人忙問,「這是怎麼說的?」


  履霜哭道,「六天了,一直不結痂……我怕箭上塗了什麼毒……還好這傷是在我身上。履霜女孩兒家,生死倒沒什麼。這箭要是落到了二哥身上.……」


  婦人安慰道,「姑娘和令兄都是有大福氣的,往後再不會出這種事。」情真意切地又勸導了履霜幾句。等她哭聲暫歇,方才揚聲讓竇憲幾人都進來。開口說,「妾仔仔細細地看了四姑娘的傷口了。猜想當初射中她的箭上許是抹了什麼毒粉,這才令她一直不見好。」


  竇憲皺眉脫口,「毒粉?」


  婦人點點頭,指著王太醫道,「二公子不須煩憂,王太醫是解毒好手,自會治好令妹的。」


  竇憲心中焦急,但見她胸有成竹,一時也不敢多問。擔憂地點點頭,親自送他們出去吃茶、寫方子。


  這天晚上,履霜沒有再倒掉傷葯和傷粉。


  水芹驚喜地退下后,竹茹神色複雜地開口,「奴婢聽說,王太醫在宮中行走十年,從不捲入任何派系.……」


  「可現在,到了他選擇最終立場的時候了。」履霜微笑說。又問,「隨他同來的那位夫人,你猜.……她是何等身份?」


  「奴婢仔細查看了她的衣飾、談吐,皆無出奇之處……」


  「那你注意到她身後那個面白無須的老頭兒了嗎?」


  「也很普通,什麼都看不出來……只是身上,身上有股說不出的怪味。」


  「那是混合著香氣的尿騷味。」履霜篤定地說,「二哥曾說過,宮中黃門因受了宮刑,常常不由自主尿濕褲子。一些地位高的黃門以此為恥,發跡后總用各種名貴香料加以掩蓋……王福勝就是。能讓這樣的黃門護送的婦人,你猜猜會是誰?」


  「楚婧,那姑娘竟傷的那樣重?」沉寂寂的福寧宮深處,忽然響起這樣一個聲音。


  有個女聲答道,「回陛下,那位竇四姑娘.……背上的傷口都發黑了。」那張低垂的臉,赫然是王太醫所謂的「表妹」。只是此刻她已換上了刺有折枝葵花的紫色團領窄袖衣、珠絡縫金帶紅裙,頭上戴一頂飾著結珠鬢梳的花冠。——那是宮中嬪妃的服制。


  聖上喃喃重複「傷口變黑了?」神色複雜地又問,「王君實,你怎麼說?」


  王太醫躊躇道,「六脈弦遲,左寸無力……想來是先前所開的簡單傷葯不能疏達毒性,以致上侵脾土,心肺亦受其殃.……」不敢再說,俯伏在地。


  聖上嘆了口氣,讓他起來,「做下惡事的又不是你們,別戰戰兢兢的。」又道,「原來是中了毒,怪道這麼久都不好……也難怪竇勛急匆匆地闖進宮裡,要我給他個說法。」


  楚美人猶豫道,「四姑娘今天一直拉著妾的袖子哭……『還好這傷是在我身上。履霜女孩兒家,生死倒沒什麼。要是這箭落到了二哥身上.……』這是她的原話。」


  「她是為憲兒受的傷。」聖上嘆息著說完這一句,寂寂地沉默了下來,過了很久方道,「恭兒是我最喜歡的兒子.……他從小嘴甜、為人又孝順。我即便知道他有些蠻橫,也只以為那是小孩子家不懂事,怎料他竟如此狠毒!」他疲倦地坐在了椅子上,「先前不知實情,尚可厚著臉皮混過去,如今既查出箭上帶毒,那就是攸關人命的大事了.……」他長長又嘆一聲,轉頭對侍立在側的王福勝道,「去替朕擬旨,二皇子恭去王號,貶為徹候!收樂成、勃海、涿郡三郡,重配南海、蒼梧兩郡,兩日後赴任!」


  次日,旨意下達,朝野震動。


  按大漢律例,有功之臣可循序獲封爵位:最次等者級曰公士,二上造,三簪裊,四不更,五大夫,六官大夫,七公大夫,八公乘,九五大夫,十左庶長,十一右庶長,十二左更,十三中更,十四右更,十五少上造,*上造,十七駟車庶長,□□庶長,十九關內侯,二十徹侯。


  如今二皇子恭所獲爵位,恰恰是頂頭的那個。然而皇帝諸子向來不與朝臣同列,他們是在爵位二十等之外,另設位分兩等的:侯,或是王。


  聖上此舉可稱毒辣:他將二皇子隱隱降為了臣籍。莫說他喪失了繼承皇位的資格,今後甚至都不能同他的兄弟們同起同坐了。


  聖上一向最寵愛他,如今卻下了這樣的辣手。眾人吃驚之餘,都忍不住打聽起內情來。


  世上何曾有不透風的牆呢?不過半日,劉恭調戲侯府姑娘、毒打兄弟、事泄后又為報復計遣人暗殺等事,便都流傳了出來。


  聽說宮中大皇子對此義憤填膺,幾次奏請聖上再貶劉恭,多虧五皇子苦苦求情,這才勉強保住了他徹候之位。


  一時京中沸沸揚揚,都在額手稱慶聖上終於看破了他的真面目,沒讓這樣暴戾的人入主鶴禁。


  而之後聖上為撫慰計,將竇憲晉為守衛北宮門的列將軍時,幾位長公主、王爺也都沒有提出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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