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避暑4
原以為雨水下了一會兒便會停,不料它竟越來越大,枯樹枝燃放的熱量又有限,履霜很快便覺得身上發冷,抱住竇憲的胳膊瑟瑟發抖。竇憲忙脫了外衣把她包裹住,又哄道,「等下了山,我去抓只鴿子,熱熱地烤給你吃。」
履霜往他懷裡蜷縮了一下,「可雨一時半會停不了吧。」
竇憲也覺得苦惱。想了想,道,「這樣吧,我說故事給你聽。」
履霜推了他一把,「我不聽,你就會瞎杜撰。」
「那是我沒好好說。」竇憲大言不慚地說,「我三歲讀書,四歲能背千字文,五歲做詩做賦。響噹噹一本活書,隨便翻頁那種。你想聽什麼我都能講。」
履霜笑的直打跌,「那你說個山洞的故事與我聽。」
竇憲剛想說「這如何想得到」,腦中忽然靈光一閃,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你可知道,三十年前,覆釜山還沒被造成行宮時,曾經發生過一件事?」
「.……什麼事?」
竇憲繪聲繪色地說了起來,「因這座山常年被雲霧繚繞,頂上長了不少沐天地精華而生的草藥。那時這裡還沒被圍成行宮,是以常有附近的村民爬上來,采草藥去賣。
「某天,有姓李姓王的鄰居兩個約著一同進山。可巧,他們采完草藥後天降大雨,喏,就和咱們現在一樣。兩人沒奈何,只好結伴進了山洞避雨。不想雨竟越來越大,姓李的覺得冷,起身去山洞內撿柴火。過了一會兒,他抱著柴火回來了,還拿了不少肉乾。姓王的見了不免問上幾句。阿李答說洞內竟有房有床有鍋有碗,許是哪個雲遊的高人隱士住過。阿王笑說咱們兩個的運氣倒好。他餓得很了,三口兩口地把肉乾全吃了。又坐了好一會兒,雨水仍沒停,他便提出去洞里看看。阿李答應了,帶著他往裡頭走。
「哪知道進去了,竟發現裡頭全都是枯樹枝,床啊鍋的一個都沒見著。他剛拉住身邊的阿李想罵,忽然聽到山洞外有人喊他的名字,赫然也是阿李的聲音.……」
履霜立刻尖叫了一聲,往他懷裡躲,不想他竟帶著淡淡的笑意說,「那你又猜猜,我是誰呢?」這個聲音低沉冷酷,和竇憲平日的音色截然不同。履霜驚恐地抬起頭,見他熟悉的面容在昏暗的洞穴內顯得那樣隱隱綽綽,陌生的彷彿從未見過。腦中想起方才他曾獨自進山洞深處拾過柴火.……頭皮一陣發麻,一邊尖叫一邊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跑。
竇憲臉上見她半個身子探出了洞外,都被雨水淋濕了,冷酷可怕的神情一下子消失了。快走幾步,上前攔腰抱住履霜,急道,「怎麼這樣的不經嚇。」
履霜感覺到他手臂發涼,和之前的溫熱判若兩人。尖聲叫道「鬼!鬼!」手腳胡亂地踢著他。竇憲眼睛上被她撓了一下,幾乎瞎了。但也不敢吱聲,忍痛撫摸著她的頭安撫,「好了好了,真的是我。」見履霜仍然不信,他擼開袖子,引著她的手去摸自己的左臂,「還記得吧,我和你說過,從前我打獵時被狐狸撓了一下。你摸摸那塊疤,瞧是不是我。」
履霜往他手臂上摸索了一把,果然有一處凹凸不平的。一顆心漸漸平定了下來,往下狠狠踩了他的腳一下,「讓你嚇我!」
竇憲吃痛地跳了起來,一連蹦達了好幾下。履霜見了轉怒為喜,抱著肚子直笑,指著他「哎喲」,「我的天吶,從沒見人跳這麼高呢!」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竇憲自己作死,又不敢怎麼她,訕訕地摸著自己的腳坐到邊上去了。
雨勢漸小。
雨水滴滴答答地又落了一會兒后,終於停了。
竇憲便帶著履霜下山,一邊囑咐她「小心別摔跤」等語。
履霜一邊隨口應著,一邊往山下跑,口裡道,「你瞧!那兒有一片楊梅林,咱們去看看吧。」
竇憲興趣缺缺地說,「楊梅有什麼好看的呀?」
履霜沒好氣地說,「自然不是用來看的。我摘它是要做鹵楊梅。」
「.……鹵?」
「用鹽漬一天,取出后榨汁,濾乾淨,入鍋用文火煮,冷后裝入瓷瓶。想吃呢就拿出來吃。」
竇憲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做法,驚異地笑道,「楊梅的味道酸酸甜甜的,如何能加鹽煮了吃?虧你想的。」
履霜想也不想地回答,「怎麼吃不得?我從前到了夏天,常做這個呢。一瓶能抵一頓的餓。有時候家裡下暴雨,楊梅樹下落了不少死了的黃雀。我還撿了它們撿了燙毛呢,也是用鹵.……」才說的興起,轉眼見竇憲面色沉沉,忙收了口,掩飾地往下快速走著。
竇憲快走幾步,按住了她的肩頭,低低問,「他待你……是不是很不好?」
他。竇憲說的模糊,可履霜知道他在說誰。
即便在成息侯府中安逸將養了一年多,喚著此間主人叫父親。可一提起「爹」這個詞,履霜第一時間想到的還是謝璧。那個常年醉醺醺、沉湎於女色無力自拔,朝夕打罵她的父親。
多少次,府里的丫鬟僕從們嘆息,大人從前不是那個樣子的。
從前……
二十年前的謝璧,出身寒門而敢犯顏直諫。年方弱冠卻有膽量上疏重臣四人庸碌無能,痛陳大漢太平基業,絕不能坐付庸臣恣其毀壞,致使其四人同日罷職。
片紙落去四臣之名,也曾一度名噪京華。
成息侯府已逝的老侯爺,也正是相中他這一點,才將膝下獨女下嫁給他。
聽丫鬟們說,父親當年很寵愛母親,凡有所求無不應允。因母親喜歡木料的小建築,他常在空閑時瞞著她偷偷搭建。有一次直做到了深夜,等第二日醒來,滿手的漿糊幾乎洗不幹凈。當年母親生她時難產,父親曾在一牆之隔的庭院外跪了整整一夜,許諾若母親挺過此劫,一生得病不再進葯。
當時履霜聽的駭然。她實在難以想象,那個暴躁易怒、動不動就揮鞭子的父親也會有那樣溫柔的時光。
慢慢長大后,從府中眾人的嘴裡聽到母親是因生她早早去世的,心中明白了父親討厭她的原因,漸漸不再對他那樣憎惡抵觸。每當看見他蹣跚的背影,只覺可憐。
如今她在成息侯府安逸尊榮地過著日子,而父親遠在茂陵,無妻無子,也不知如今的日子是輕鬆還是凄涼。這樣想著,越發憐憫起他。悵惘地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竇憲見她不願意多說,攬住她的肩,「對不起……我不該問這樣的話。」
履霜搖了搖頭,說沒什麼。
竇憲的手卻慢慢收緊,在心中暗暗地做了個決定。
兩人走了小半個時辰后,終於抵達了山下,同時地舒了口氣。
行宮內本就不熱,一下過雨,更涼爽了。又因方才雨勢較大,山腳下松柏的果實不少都被打落了。幾隻膽子大的鳥雀、松鼠趁機出來撿拾。
竇憲見履霜蹲下身,看的津津有味,擼高了袖子道,「我去給你抓幾隻來吧。」
履霜忙說不要,「好好的雀兒、松鼠,有翅膀有腳,自樂自的,你抓它們做什麼?」
竇憲見她眉間仍有愁緒,有意逗她開心,「噯」了聲,提腳便走,「說的也是。我回去把那兩隻兔子放了吧。」
履霜忙起身去追他,「那兔子已是我的了!」
竇憲斜睨她,「兔子自有腳,能爬能跳能自己個兒找食吃,好好的,你關它們做什麼?」
履霜見他似笑非笑的,心知他是在作弄自己,偏又一句話都答不出,恨恨地推開他自己往前走了。
竇憲笑著嘆了口氣,「瞧你這脾氣大的,我連一句都說不得了。」
履霜一邊走一邊道,「就不許!一句都不許!」
竇憲加快了腳步去拉她的手,「好好好,不說了。你走慢點,我爬了那麼久的山,腿都不聽使喚了。」
履霜回頭嗆他,「那等回去了,我拿刀給你剁了!」
竇憲「嚯」了聲,嚇唬道,「別以為我沒脾氣啊,再說信不信我拿剪子來把你舌頭剪了?」
履霜也不怕他,回頭做了個鬼臉,提起裙子往楊梅林跑了。
竇憲在原地看著她高高興興的背影,笑著舒了口氣。
不一會兒的功夫,兩人便到了楊梅林。竇憲遠遠地便瞧見一個白色的身影,背靠著他們盤腿坐在一個大青石上,隨口道,「喲,那是誰啊?來的竟比咱們還早。」
走去看時,發現那居然是五皇子劉炟。他腳邊擺滿了撿拾來的風乾杏核、桃核,低著頭,正無比專註地拿了刀在手,仔細地刻著核雕呢。
他是天皇貴胄,又向以溫文知書聞名,竇氏兄妹沒想到這樣的人也會做手工活,心中驚訝,走上前道,「殿下。」
劉炟刻的專註,經他們叫了好幾聲方抬了頭,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好巧,你們也來了這裡。」
履霜道,「我們是來這兒采果子的,打算回去煮甜羹吃。」因見青石上放了兩枚刻完的核雕,素日從沒仔細看過這些玩意,心中又是好奇又是羨慕,忍不住問,「臣女能看看嗎?」
劉炟欣然應允,將那兩個核雕遞給她。
履霜見其中一個被雕成了小船,其上的艙舷栩栩如生,更令人驚嘆的是旁開的八扇窗戶居然可以用指甲捏著打開、合攏。另一個則被雕成了房屋的模樣,上面擺放的榻、器皿、插設分門別類、細緻入微。這兩個核雕都只有八分長,難為劉炟竟能把徑寸之木改造的如此富有情趣。
見履霜愛不釋手地來回看著,劉炟溫言道,「姑娘若喜歡,便挑一件帶走吧。」
履霜忙把東西放回了他身旁的青石上,推辭說,「這都是殿下辛苦雕刻的愛物,臣女不敢。」
劉炟溫和一笑,「去年除夕時,姑娘仗義救我,這事我到現在都未正式謝過呢。區區一個核雕,略表我意,還請不要推辭。」忖度著方才履霜看核舟的時間更長,神情更專註,便拿了那個遞給她。
履霜不敢認什麼相救之恩,漲紅了臉不敢接,絮絮地說著推辭的話。
劉炟見了便有些為難,猶豫著要不要打斷她再勸。竇憲看的不耐煩,道了聲謝,替履霜接了過來。
履霜責備地看他一眼,只得也跟著道了謝。因欠了劉炟人情,心裡過意不去,便拿話關懷道,「才下過雨,這青石看著乾淨,裡頭都浸濕了,殿下快別坐在上頭了。」
劉炟不甚在意地說沒事,「我看這天色沉沉的,說不得,過會兒又要下一潑雨,你們快去摘果子吧。我把手頭這個刻好,也要回去了。」
竇憲點點頭,同他告別,帶著履霜往林子深處走。
等離劉炟遠了些后,竇憲忍不住道,「劉炟這人吶,倒也很奇。好好的,不在他父皇母后那兒呆著,兩個如花似玉的側妃也撇下不管,跑這兒來,雕什麼杏核啊?」
履霜想起除夕宴上,他的長隨與大皇子眉來眼去、一唱一和的。皇后又是看著慈藹,比起他更注重聖上的。他的生母又渾然不管他。兩位側妃.……似乎也不是什麼體貼女子。
又聽說如今宮裡頭大皇子日益跋扈,宛然又是第二個劉恭了……想到這裡,心中一片憐憫,忍不住回頭看了劉炟一眼。那個年輕的的皇子孤零零地坐在青石上,雕著又一個杏核,彷彿一個孤單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