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避暑5
履霜往林子的深處走,驚喜地發現那兒除了楊梅,還有很多別的果樹。譬如荔枝、杏子、桃。如臨仙境一般,也不管竇憲了,歡呼一聲便鑽了進去,很快不見人影。
等竇憲唉聲嘆氣地好不容易找到她時,居然見她脫下了繡花的坎肩,打了個結,權作是布袋子拿在手裡。整個人站在一塊大石頭上,踮著腳摘楊梅往裡頭放。
見那塊石頭根基不穩、搖搖欲墜,他嚇了一大跳,衝上去道,「姑奶奶,別動別動。」說著就要抱她下來,「你要什麼,我來給你摘。」
履霜怎麼也不肯,「你哪裡會挑楊梅啊?」
竇憲又是勸又是罵地威脅了好幾次,她始終不為所動,自顧自踮著腳,極力往上夠。他只得嘆了口氣,認命地蹲了下去,替她端著石頭。
履霜見他這樣乖,高興地摸了他的頭一把,摘起楊梅來。有時碰見大的,也不往袋子里放,擦了擦便進嘴。竇憲見了急忙站起身制止,「別,別!仔細上頭撒了葯。」
履霜含著楊梅,含糊道,「這種種在行宮裡、沒人照管的果樹,誰閑的空了往上頭撒葯?」
竇憲聽了更急,「既不撒葯,上頭指不定有多少蟲呢。快別吃了,等摘了回去,我拿鹽水給你泡泡。」
「你可真煩!人家高高興興的,偏你話多,要來掃興。喏。」履霜不耐煩和他多說,半蹲下身,隨手往他嘴裡塞了顆最大的楊梅。
竇憲立時皺起了眉,想吐出來。沒想到楊梅碰到牙齒,嗤一聲地破碎了,溢出汁水來,一下子甜香滿頰。
好甜。
他舔了舔嘴,默不作聲地把那顆楊梅吃了。
履霜隨手摸了摸他的腦袋,「不乾不淨,吃了沒病。」
等摘了半口袋楊梅后,履霜又換了陣地,去摘不遠處的荔枝。
因為荔枝樹矮,履霜不需站在石頭上便能摘到,竇憲這次沒有去照管她,蹲在一旁自顧自剝著荔枝吃。
履霜一邊仰頭挑著,一邊道,「等回去了,我給你做荔枝漿吃。」
「荔枝漿?」
「夏天消暑喝的。拿荔枝半斤,加肉桂三兩、丁香二分、砂仁三兩、生薑半盞,一同搗碎。加糖二斤半,入鍋熬稠,冷卻后裝瓷瓶。」
「.……能喝嗎這.……哦不,好喝嗎?」
「當然好喝!!」
竇憲想象了一下加了肉桂的荔枝的味道,勉為其難地說,「.……那我試試吧。哎,我愛吃杏仁,你會做這個嗎?」
履霜一邊摘著荔枝,一邊隨口道,「不會。但我可以做做看。你不是愛吃甜食嗎?回去了我秤三兩半杏仁去,用沸水泡了撈出,再用蜜水浸,搗掉皮尖,放砂盆里研成泥。倒一斤剛熬好的一斤蜜進去。」
竇憲聽的心動,「會不會太甜了啊?.……不過我就喜歡這麼甜的。你再想個木瓜漿吧。」
履霜隨口答應著,「好啊,回頭咱們挑一個木瓜,切開了,挖去瓜瓤,裝入蜂蜜和羊奶。把木瓜穿起了,架在熬粥的鍋上烤……」
履霜摘了滿滿一口袋的果子,終於心滿意足地被竇憲牽著,回澄碧居去。
才剛進門,便見守門的奴僕們悄悄往裡努了努嘴。兩人心中一個激靈,放緩了步子往裡頭走。果然,才進內堂便見成息侯負手在等。
竇憲心虛地喊,「爹。」履霜藏在他後面,跟著也乖乖地喊了聲。
成息侯轉過身,喝問,「竇憲!你帶著妹妹,上哪兒瘋去了?」
竇憲剛想說爬山,便覺履霜在他腰上輕輕擰了一把。改口說,「我們倆去摘果子了。」
成息侯怒道,「少哄我!摘果子用得著這麼久?下大雨前我便去你們倆房裡找了,一個個全不在。」
履霜怯聲說,「真的去摘果子了。摘到一半,沒防備下起大雨來。我和哥哥一下子回不來,這才耽擱了。」
成息侯見她出面解釋,神色稍緩。揮了揮手讓她近前來,「沒淋著雨吧?」
履霜說沒有,「找到地方躲了。」又嬌聲說,「爹,我摘了好些楊梅和荔枝,等會兒給你做東西吃吧。」
「哦?那我今日可有口福了。」成息侯笑著說。
依他的本意,是想多責罵竇憲幾句的,但見履霜仰著頭,小臉上的輕鬆安逸怎麼也掩蓋不住,和剛來時的怯弱截然不同,心下一軟,看竇憲也順眼了三分,道,「往後帶妹妹出門前,先留心著天氣。」
竇憲鬆了口氣,躬身應下了。
成息侯揚聲令人準備浴水,一邊攜著兩個孩子往房間走,「瞧你們倆這滿身的汗味,撒歡撒的沒邊了。雖則聖上垂恩體恤,但你們也要收收性子,這樣成日介地出去玩,仔細衝撞了人……」
房中央放著一個木質的大浴盆,燙燙的往上冒著白霧。竹茹端著一個小銀盆,往裡撒著各色干物。
那些東西一入水,一股沉鬱的葯香便散了開來。履霜捂住鼻子問,「那是什麼呀?」
竹茹答,「七香湯:陳皮、茯苓、肉桂、當歸、甘草、地骨皮、枳谷。侯爺說姑娘今日淋了雨,需浴一浴這個鎮鎮心神。」
履霜不愛聞那清苦的味道,但又不忍駁成息侯的好意,只得點點頭接受了。由水芹服侍著,寬下了滿是汗漬的衣裙。
粘膩的身體浸泡到熱水裡,整個人更熱了,如同在火上蒸烤。履霜愁眉苦臉的命竹茹把內室的銀制小風車拿來,擱上冰遠遠地吹。
沒一會兒的功夫,冰的冷氣便被吹送了過來,她整個人都舒緩了很多,似睡非睡地垂著頭,由得兩個丫鬟給她洗頭、擦拭身體。
小半個時辰后,兩個丫鬟終於把履霜打理乾淨了,扶著她走出浴盆,把身上的水珠擦乾淨,穿衣服。
履霜見她們捧來的那件鵝黃色襦裙上毫無繡花點綴,下意識地搖頭。這件衣裙是她素日里最喜歡的。因為是棉布的,舒適,所以履霜常做那等打扮。如今看來卻只覺得丑,像是七八歲才留頭的小女孩穿的。開口道,「不要這一件。換茜紅色綉荷花的那件來。」
水芹驚訝而笑,「從前姑娘不是最討厭那件的么?說它花里胡哨,像是唱戲的人穿的。」
履霜紅了臉,沒接話。
竹茹會意地抿嘴笑道,「姑娘是大人啦。」把衣服捧了來,服侍著履霜換上。
履霜走到梳妝台前,對鏡顧盼。鏡中的自己眉目依舊,可換了一身衣服,整個人都嬌美成熟了幾分。她低頭微笑,拿巾帕去擦濕漉漉的頭髮。
擦著擦著,一股淡淡的葯香沖入鼻尖。她把袖子擼上去,依次把兩條手臂舉到鼻前仔細地聞,竟渾身都是一股淡淡的藥味。轉頭吩咐水芹,「去拿薔薇露過來。」
水芹驚異地嘟囔,「今兒個倒奇了,怎麼想起那個來。」被履霜紅著臉斥了幾句,終於答應著去拿了來。履霜接過,往耳後、手腕上抹了一點兒。然而過了一會兒再聞,身上那股葯香仍壓制不住。賭氣地說,「再打一桶水。我要重新洗!」
水芹「啊」了聲,為難道,「這.……」
竹茹笑著安撫,「姑娘,這麼熱的天,再洗一遍豈不又要出一身汗?我給姑娘想個輕便法兒吧。把外衣脫了,拿到香爐上熏。如何?」
履霜想了想,欣然同意,脫下外衣交付給她們。兩人躬身退到外室去了。
室內只剩下履霜。她先是對著鏡子擦拭濕發,接著又拿了生羊乳的奶皮敷面、挑面脂仔細按摩臉、挑耳環。認認真真、心無旁騖地做了好一會兒。
忽聽得窗邊傳來一聲笑嘆。她忙往窗外看去,竟然是竇憲立在外頭。他換了身藏青的右衽曲裾袍服,黑亮的頭髮隨意束在腦後,行動間飄飄若舉。也不知道站在這裡看了多久了。
履霜自覺忘情,紅著臉放下了手裡的瓶罐。
竇憲懶散地笑,「還沒走近就聽你吩咐這個、指派那個的,打扮的倒認真。」
履霜像是做壞事被抓到了一樣,局促地默不作聲。竇憲笑了一聲,招手道,「過來。」
履霜乖乖地走過去了。
竇憲拿指頭挑起她一縷濕發,放在鼻子下輕輕一嗅。履霜見他動作輕浮,多有戲弄之意,臉一下紅透了,拍開他的手,低聲道,「別鬧。」
話剛說完,水芹和竹茹兩個便捧著衣服,打開門笑著走了進來,「姑娘,衣服熏好啦。」
履霜吃了一驚,面色乍紅乍白,支支吾吾地應了一聲,「啪」的關上了窗。
水芹隨口問,「姑娘怎麼把窗關上了?不透透氣啦?」
履霜勉強解釋道,「外頭都是熱風,再透氣,房間里也要悶起來了。」
水芹「哦」了聲,沒有多想,伺候她穿上外衣。履霜仔細去聞,果然渾身暖香,把周身的清苦藥味掩蓋住了。心中喜悅,想起先前對成息侯所說的做東西給他吃一事,吩咐著兩個丫鬟去把才採的荔枝、楊梅都拿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