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劉恭之死四
半日後,聖旨便下來了。已歿多年的臨淮公劉衡,追封為濟南王,划祝阿縣、安德縣、朝陽縣、平昌縣、隰陰縣、重丘縣六地為其封邑。
濟南王幼年即歿,追封為王也就罷了,可他哪裡能有什麼後人去承他的封邑呢?眾人都對這道旨意摸不著頭腦,議論紛紛的。轉眼又想起如今時日敏感,說不得要多留個心眼,所以一個個都等著聖上的后話。
果然,又等了半日,另一道聖旨下來了,二皇子劉恭入繼為濟南王之子,喪儀按親王世子規格置辦。
歷來過繼是為承嗣血脈,讓這一支不至於斷了後人、不得流傳,從沒有讓死人作為嗣子的。所以聖上這兩道旨意一下,頗有些不倫不類之感,眾人都被唬住了。但轉念又想,聖上將這個犯事的兒子出繼,隱隱是有了把他除籍嫡支的意思,也算給了所有親貴們一個交代和告慰,便也沒怎麼橫加阻撓。
如此,聖上終於鬆了口氣。
因著夏日裡天熱,遺體不耐存放,聖上命令太子於次日主持喪禮。
於是次日辰時,長寧殿那邊準時舉起哀來。
因二皇子劉恭名分已定,帝后及太子又都在,行宮裡的眾人少不得全來。半真半假地哭著,惋惜二皇子英年病逝。
泌陽長公主不愛來這等地方,又因去世的不過是小輩,託了病,命人致意一聲也就罷了。成息侯卻推辭不得,帶著一兒一女來了長寧殿。
第一件要做的,自然是拜祭二皇子。
這位二殿下雖一手摺騰出了行宮被圍的意外,到底年紀還輕,剛剛滿了二十便去了。成息侯一想到他和竇憲差不多大,心裡就泛上憐憫,很難真的憎恨他。嘆了口氣替他上了柱香,口中默默念誦著祝禱詞,「今生已矣,願往生極樂.……」
一時誦畢,他轉眼看了看身旁的兒女。履霜倒還恭謹,竇憲卻敷衍的很,拿著香草草鞠了三躬便完了。他心中略有些不悅,但見周圍俱是親貴,不便開口責罵,只得忍下了。等一家人上完香,被小黃門帶去休息的偏殿時,方開口對竇憲道,「你這孩子,都說死者為大,你怎麼還這樣弔兒郎當。」
竇憲無所謂道,「我同劉恭又不熟。」
成息侯皺眉道,「人家到底是皇子。」
竇憲懶的說,轉過了臉。他的長隨竇順卻咽不下心裡的氣,覷著身邊無人,道,「也難怪公子氣不順。那犯了事的二殿下倒迂迴曲折地重新封了王,咱們公子拼殺兩次,到現在也沒個說法。還要恭恭敬敬地來拜他,這.……」
他話未及說完,已被成息侯喝斷,「大膽!陛下就在不遠處,你還要胡說?」
竇順忙告了罪,臉上的神情卻不大服氣。
履霜便打圓場道,「阿順也是對二哥忠心,才說這樣的話。爹快別罵他了。」
成息侯面色緩和了一些,「我知道他是個好的,只是咱們這樣人家,也要謹慎些才好。」
一家人正說著話,遠遠看見太子走了過來,忙俯身行禮。
太子虛扶了一把,「姑父快帶著表哥表妹起來。我年紀輕,原是不用這些虛禮的。」
成息侯恭敬道,「殿下寬厚,是我們的福氣,卻也不敢失了禮數。」
太子道一聲「姑父總這樣客氣」,便說,「此來是為兩件事……一則是憲表哥的封賞,請表哥再耐心等候些時日。這程子父皇身體不好,我暫時不便進言。等二哥的喪事過了,我會看看時機的提醒父皇的。」
竇憲淡淡地謝過了,「勞累殿下,幾次為我費心。」
「表哥客氣。」太子又道,「第二件便是多謝表妹。」見眾人的目光都彙集到了履霜身上,他解釋說,「昨兒二哥的靈柩入行宮,馮貴人扒拉著大鬧,怎麼也勸不走。多虧表妹替我出了主意,這才沒讓人看皇家的笑話。」
竇憲聽了不知為什麼,心裡有些不舒服,責備地看了履霜一眼。她忙對劉炟道,「殿下客氣。——既祭了二殿下,臣女等便先告退了。」
劉炟點點頭,叮囑他們路上當心,說完,揮手命小黃門送他們出去。自己仍沿著原路回去,主持喪儀去了。
一出了長寧殿,竇憲便問,「怎麼昨日你碰見劉炟,也不說?」
履霜臉一紅,解釋道,「偶然碰上的嘛,想著沒什麼好說的,就沒講。」
竇憲神色稍緩,但還是忍不住不悅,「他表妹表妹的喊,也不知哪裡同你沾了親。」
履霜聽他話語里多有不滿之意,直覺不妥,果然,一旁的成息侯皺了眉,呵斥道,「不知禮的孽障,人家太子殿下客氣,才這麼喊你妹妹,哪裡就有了你這樣的話?可知你素日讀書太少,人情半點不通。還不快回去,看你的書去!」
竇憲不滿地喊了聲「爹」,「您已經把我拘在房裡看了好幾天的書了,也足了吧。」給履霜暗暗地使了個眼色。
履霜跟著求情道,「二哥總看書,眼睛會壞的……」
往常她有什麼事,求一求成息侯多半會答應。這次他卻鐵了心,拒絕地很徹底,「憲兒你若看書看絮了,便約著阿璜他們幾個去行獵,總能找到事情做的。你妹妹漸漸地也大了,總跟在你後面胡鬧像什麼樣?」又對履霜道,「霜兒,你若閑了,只管來找爹爹。爹帶著你出去走動。若你嫌爹這裡不好玩呢,去申伯伯那裡找令嬅她們姐妹玩。」
他說的申令嬅姐妹,是他多年好友壽春侯的女兒們。自行宮之亂后,他總是勸履霜多去和她們姐妹幾個來往。
竇憲聽的耳朵都要起繭子了,想開口抱怨。但履霜見父親的神情斬釘截鐵,忙悄悄對他搖了搖頭。他只得忍氣閉了嘴,聽履霜答應說,「一會兒就去,爹。」
而聖上,雖置身於靈堂中,眼睛卻看向外面,一路目送成息侯一家遠去。
那邊太子也暫時忙完了手邊的事,走了過來,一面奉上手裡的巾帕,一面道,「父皇不如回去吧。天這樣的熱,您又病著。二哥的喪儀兒臣會處理好的。」
聖上嘆息道,「我不是不放心你。只是父子一場,這是我見你二哥的最後一面了。」接過巾帕擦了擦額上的汗水,一面步履蹣跚往內殿走。
太子忙上前去扶住。
聖上轉頭道,「你看竇憲此人如何?」
太子低聲道,「竇憲此人.……五分勇,三分謀。」
聖上呵呵笑了一聲,「那剩下的兩分呢?」
太子有些猶豫,但終究還是輕聲說了,「憲表哥眉宇間似有兩分傲氣.……」
聖上點頭,「你說的不錯。這親貴之家的孩子嘛,難免的。」
太子低聲道,「所以父皇要兒臣去找他,說那樣一番話?」
聖上點點頭,笑,「你懂我的意思?說來聽聽呢。」
劉炟輕聲道,「兒臣記得讀史時,有一段齊康公不貴田萌,而屬其子……印象很深。」
聖上心中讚歎,拍著他的肩道,「我兒果然聰慧。父皇老了,幫不上你什麼忙了。可敲敲邊鼓、拉拉胡弦的本事,還是有的。」
劉炟忙誠懇地謙讓起來,「父皇是真命天子,必定福壽萬年。切勿再說這樣的話。」
聖上聽著,也不計較,只囑咐他道,「你二哥的喪事辦完,再過十來天便要到中秋了。不必讓大伙兒跟著咱們一起難過,往年怎麼慶賀今年還是一樣吧。」
劉炟微一沉默,隨即稱是,「等二哥這兒的事了了,兒臣便著手中秋事宜。父皇放心。」
聖上點點頭,「去外面忙吧。」見他鬢髮上全是汗水,憐惜道,「萬事能分派給下人的,就都交給他們。別什麼都親力親為的。」
劉炟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王福勝注視著他的背影,悄聲問,「陛下把話說的那樣含糊,太子能聽懂嗎?」
聖上指著他離去的放心笑嘆,「你可別小瞧了他!」
王福勝笑道,「哪裡敢小瞧呢,殿下冷不防冒出什麼齊康公、田萌,這些話也只有您聽得懂。」
聖上漫聲道,「齊康公么,從前他手下有一員虎將田萌,因性情桀驁不馴,幾次征戰得勝,康公都未予他封贈。你可知是什麼緣故?」
王福勝為難道,「奴才字都認不全的,哪裡會知道這些呢?少不得要陛下教我了。」
「康公是以田萌屬其子。父薄而子厚,田萌必盡忠於康公太子,以報知遇之隆。不然若父子皆厚其人,彼必意氣揚揚。」聖上看著窗外的藍天,嘆道,「這幾次每每與炟兒說話,我都覺出他比我想象的更聰明。且等著中秋家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