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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劉恭之死三

  這第一件大事,便是二皇子恭的喪儀。


  在聖上眼裡,他死的可憐,又是多年寵愛著看大的,做過的醜事少不得隨死消散。因此絕口不提他與潁川郡叛亂有何關係,對外只宣稱他是病逝的。然而行宮中人不是成長於天家、見慣各色世事的皇親,便是經事已久、謹慎老練的臣子——哪一個都不是傻子。他們把劉恭趁著暴雨和護送他的隊伍「失散」一事,同潁川郡兵變、攻打行宮的時間一對,還有什麼不清楚的?一個個在背地裡指桑罵槐的。聖上偶然聽到一兩句,極是傷感。嘴上雖不說什麼,可宣召太醫的次數卻比前幾日勤了。


  如此,怎麼辦他的喪儀,便變成了太子的一個棘手問題。


  二皇子的梓宮在三日後抵達了河內郡。


  聖上性情溫軟,見不得中年喪子、哭哭啼啼的場面,是以沒有來。皇后便留在頤志殿陪他了。大皇子和四皇子一方面和劉健有心病,一方面又見帝后都不來,索性也都稱病不至。剩下兩位小皇子、幾位公主更是不會來了。是以這位煊赫一生的二皇子遺體抵達行宮時,竟只有他母親馮貴人在門口等著。


  馮貴人半生唯有劉恭一子,又對他寄寓著莫大希望,一旦失去,痛徹心扉。她本是以美貌聞名宮掖的,侍上二十年而容顏不衰,如今卻短短几日間哭的臉色蠟黃,眼睛一張一合間,露出眼角處滿滿的皺紋,一頭青絲也染了數點霜雪。


  劉炟從行宮內走出,迎頭撞見她,幾乎認不出。走了過去,憐憫道,「貴人節哀。」


  馮貴人木獃獃地轉頭看了他一眼,彷彿認不出一般,一聲都沒有言語。


  劉炟心中哀涼——寧願她仍存著過去的囂張跋扈,也不忍見她如此模樣。


  半個時辰后,劉恭的梓宮終於抵達行宮。原本木獃獃站立著的馮貴人見狀,立刻奔了過去,痛哭道,「我兒!我兒!健兒!」一面敲打著梓宮,「快起來啊!娘等了你好久!」


  她一向最愛惜容顏,如今卻蓬頭垢面、不顧體統地大鬧,又拿手指去撬梓宮,直把幾管水蔥似的、兩寸來長的指甲齊齊折斷。十指連心,該有多痛啊,可她渾然不顧,仍然哭鬧著讓太醫過來,把劉恭救醒。劉炟再也不忍看,上前半是哄半是騙地把她攙住,扶進了行宮,又命抬梓宮的侍從們快跟上。


  預計停放劉恭梓宮的長寧殿,在行宮的最深處。去往那裡的一路上,馮貴人始終大哭大鬧,嚷著讓太醫救活劉恭。劉炟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攙住她往內走。饒是如此,一路上也招致了不少人的眼光。


  那些奴婢內侍們倒還好,一來守著僕從的本分,二來知道的不多,驚奇地看了一眼便都低下頭去。一些出來散步的重臣和他們的女眷,目光卻有深意多了。又是幸災樂禍,又是好奇的,還有玩味、探究.……

  劉炟臉上*辣的。卻只能扶著馮貴人,一邊安慰她,一邊硬著頭皮往長寧殿走。正疲累,遠遠看到個鵝黃色身影挎著個小竹籃在走。那個人影本與他走的岔路,但偶然抬眼間見到他,驚訝了一會兒,想了想,走了過來。他忙亂中道,「竇姑娘。怎麼一個人在這兒?憲表哥呢?」


  履霜行禮道,「參見殿下。」解釋說,「因家父這幾日親自拘著家兄看書,是以臣女只好自己出來走走。采些花草木料,回去做香。」見馮貴人一直在鬧,直欲掙脫劉炟的束縛,劉炟又挾制不住,她道,「貴人這麼鬧著,殿下走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呢?再則被人看到了也不像樣。臣女幫著殿下送送貴人吧。」


  劉炟有些猶豫,「會不會太麻煩你?」


  履霜道「不麻煩」,輕聲道,「殿下只當臣女是謝您上次在宮門前為我解圍吧。」說著,從他手裡接過了馮貴人。輕言細語地安慰她,「貴人快別鬧了,二殿下在行宮裡等著您呢。」


  劉炟神色黯然,剛想說「安慰她是沒有用的。」便見履霜從腰間的荷包里掏出個小小的錦囊,遞給馮貴人,「這是二殿下臨出京前留給您的,還記得嗎?」


  馮貴人在昏聵的神思里想了一會兒,顫顫地伸手抓了過來。


  履霜在旁輕輕道,「因您愛香,他親自去中宛求了這味無勝香,您還記得嗎?」


  馮貴人捏著它想了一會兒,始終想不到,激動的神情漸漸轉成了狐疑。


  履霜便嘆了口氣,「怎麼他送您的東西,您竟忘了……不如小小的嗅一口吧,看還能不能想起來?裡頭全是二殿下的思母之意呢。」


  她的語氣既輕柔又憂傷,馮貴人聽的心酸,哽咽著把香囊放到了鼻下。


  劉炟摸不準履霜究竟在幹什麼,正待要問,忽見馮貴人的眼睛似張非張地眨了幾下,慢慢地閉上不動了,與此同時,整個人的身體也軟了下來,斜斜往旁邊倒去。他大驚,「你做了什麼?」


  履霜道,「回殿下,那是晒乾的曼陀羅花。有麻痹之效,可讓貴人稍微昏睡一會兒。」


  劉炟擔憂道,「安全嗎?」


  「殿下放心,曼陀羅小小的嗅一下不會有大礙的。貴人一炷香后便能醒轉。」


  劉炟這才放心,拱手謝道,「今日有事,不能深謝姑娘。來日炟親自登門致謝。」


  履霜忙讓過了。目送他傳來了軟轎,扶著馮貴人上去,又帶著二皇子的梓宮一路往長寧殿去。


  劉炟才進了長寧殿,便見內殿的軟榻上斜倚著一人,一身明黃龍袍松垮穿在身上。腳邊又跪著個年老的內侍,在替他捶腿。不是聖上和王福勝,卻又是誰?


  他走上前去見禮,「父皇怎麼親自來了?身子還沒好全呢。」


  聖上本半閉著眼假寐,聽見他的聲音,疲倦地睜了眼,「父子一場,我總要來看看。」瞥見一頂軟轎停在了殿中,婢女們扶著昏睡的馮貴人出來,眼中劃過一絲痛惜,「那是怎麼回事?」


  劉炟解釋道,「貴人因二哥歿了,在宮門前大哭大鬧的,兒臣見大家都看著,一味的鬧只怕看相不好,這才……」跪下道,「兒臣冒昧犯上,還請父皇恕罪。」


  聖上沉默半晌,扶起他,溫聲道,「無須自責,這事兒你做的很對。若由得她胡天胡地地鬧,皇家體統往哪裡擱呢。」話鋒一轉,「只是父皇是深知你的脾氣的,這樣的主意只怕你想不出吧。」


  劉炟見他先誇后問,心裡摸不准他究竟生氣沒有,便不敢扯履霜進來,堅持道,「回父皇,這主意是兒臣自己想的。」


  聖上呵呵笑了一聲,「好好好。」扶了他起來,眼風卻朝王福勝微微一掃。對方忙悄悄地掩身出去了。聖上這才問,「你二哥的喪事.……」


  「兒臣心裡已有了愚見,父皇要不要聽了參詳一下?」


  「你說。」


  劉炟便道,「二哥的梓宮雖回了京師,可喪儀怎麼辦,辦成什麼樣,卻不是咱們說了就算的。」


  聖上點點頭,嘆息道,「你二哥做的事,哪裡捂的住呢?親貴們心裡都清楚呢。」


  「所以二哥的喪儀不宜大辦……一來使人寒心,二來,於父皇的清名也有所連累。」


  聖上不置可否,「那依你的意思,是追封加封一概不要,就這麼把你二哥落葬了?」


  劉炟搖頭,「二哥盛年而歿,本就是極可惜的,若再草草落葬,兒臣更不忍心了。又聽說二嫂那邊懷了遺腹子。倘若二哥的喪事從簡,那孩子今後還怎麼做人呢?這是一。二,說句無情的話.……二哥即便有錯,終還是皇子。這次行宮之變又沒有出什麼大亂子。所以於情於理都不可在他歿后,顧及著臣子們的看法追加斥貶。」


  他娓娓一席話說的極有東宮的風範,聖上心中暗暗稱奇,面上卻不顯露,只問,「那這喪儀,你打算怎麼辦呢?」


  劉炟輕聲道,「兒臣常聽父皇惋惜九叔未及成年便去世,無一絲血脈留於人間.……」


  聖上聽的眼神一亮。


  劉炟說的九叔,是聖上的同母弟劉衡。當年被廢后郭氏謀害,死在了四歲上。聖上每每提起這個弟弟都十分惋惜,幾次想追封他為王,都被朝臣們以幼年即歿,不應榮封太過駁回。是以至今不過是「臨淮公」。


  這次二皇子死的難堪,又令眾人怨氣滿滿。便是聖上有心追封他為王,想來眾人也不肯。堅持太過又怕他們寒心。倒不如先把臨淮公追封為王,再把劉健過繼給他,繼任王號。如此一來,兩者都得以追封尊位,劉健的遺腹子亦可承繼這身份,將來不至於寒微。


  聖上撫著劉炟的肩道,「好孩子,你果然想的妥帖。」


  劉炟並不居功,只道,「父皇若果然應允,兒臣就著手去辦了。」


  聖上點點頭,「你去吧。父皇再在這兒和你二哥說會子話。」


  劉炟答應了一聲,恭敬退下。


  聖上注視著他的背影,嘆道,「炟兒當真令我刮目相看。」


  王福勝不知何時回來了,在旁笑眯眯道,「可不是,原本只以為是個乖孩子,沒想到還是個聰明的。」


  聖上嘆道,「原本立他,只是看中看中他有子嗣、脾性亦不差。想著若立健兒,我一旦百年,以他的脾氣弟弟們都要遭殃。若立黨兒呢,他雖聰明卻有腿傷,朝臣們怕是不服。且他的脾氣,也是很記仇的。剩下兩個小的,一則還未歷世,看不出好歹,再則幾個大的難免要吃心,將來免不了一場爭鬥。這樣一想,只好立炟兒了。」神情漸漸肅穆了起來,「他那樣的不聲不響,我還以為他是個懵懂的。如今才知看走了眼。」


  王福勝笑道,「這就叫做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聖上點點頭,「你說的不錯,我看他樁樁件件都想的很清楚呢。」話鋒陡然一轉,「先前讓你去問的事.……」


  王福勝道,「問清楚了。果然那不是太子的主意。是路上偶然碰上了成息侯的女公子,幫的忙。」


  聖上「唔」了聲,腦中隱隱勾勒出一個清秀的身影,「我記得她,是個客氣懂禮的孩子……說到她,我倒想起來,她哥哥的封賞還沒頒下呢。」


  「陛下這裡遭著事,一時忘了也是有的,沒什麼。」王福勝道,「奴才這就傳人進來,還是等晚些時候陛下空了再說?

  聖上沉吟了一會兒,「且等些日子吧,我自有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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