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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婚盟

  成息侯見她神色斷然,嘆了口氣道,「你有這樣的心志自然是好的。可憲兒並不知情,難保今後不會再對你有所眷戀和糾纏。」


  履霜攥著衣袖,怔怔地發著呆,「.……我可以去做姑子。」


  「你還年輕,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呢?……孩子,去嫁人吧。堂堂正正地成為一個人的妻子,將來生下許許多多的孩子。等你做了母親啊,現在的這些會忘的乾乾淨淨的。」


  嫁給另外一個人?生下別的孩子?

  履霜從沒想過那樣的場面,也不敢想,惶然地搖著頭。


  成息侯按住她的手,「人生要往前看啊。不說別的,你只想想你母親。她拼了命的把你生下來,難道是為了讓你孑然一生的?」


  履霜聽他提起母親,心裡泛上愧疚,轉過了臉,忍著淚道,「別說了。」


  但成息侯仍舊牢牢地迫視著她。他忽然沉聲說,「剛才我在外面,又仔細地想了想,要不,你還是答應嫁給太子吧。他是個溫和的脾氣。再則他娶你是為安穩局面,有這個原因在,定會善待你終生。」


  履霜喃喃問,「那麼.……如果我嫁給他,竇憲也會好起來嗎?」


  「會。他的性子,我是深知的,你若沒有來由地撇下他,他勢必不會幹休。所以,嫁入宮中是最好的辦法。——這是對你、對已經死去的人、還活著的人,最好的交代。」


  之後又過了幾日,太子再一次來到了成息侯府。


  見履霜這次是端整地立在房門前迎接他的,風貌比起上一次截然不同,他一怔,隨即嘆息問,

  「你父親同你說過了?」


  履霜點點頭。


  太子澀然道,「我……不想騙姑娘。我……」


  履霜忽然低聲道,「臣女有一私事要訴,望殿下容稟。」


  太子一怔,隨即點點頭,露出聆聽的神色。


  履霜咬牙跪下道,「殿下.……臣女已非在室之身。」


  太子怎麼也想不到她要稟的竟是這樣的話,一時間驚愕交加,什麼都說不出來。但見她低頭攥著袖子,無言地等著他的答覆,還是開口道,「哦,哦,好……」他心裡鬆了口氣,坦率道,「姑娘不必為這個跪我。你另有所愛,沒有關係。不瞞你說,我心亦如此,所以我們,我們大可以……」


  履霜聞言,沉默著伏跪地更低。


  太子心中驚訝,試探性地問,「我,我說錯了話么?」


  履霜低聲道,「臣女並沒有殿下這樣的好福氣……」


  太子一愣,隨即想到她終日里居於深閨,是沒有見外男的機會的。竇府這一年來又經歷了種種變故,霍然失聲問,「是竇篤?」


  履霜說是。


  太子見她今日雖梳妝齊整,但一張素白的小臉還是異常消瘦與蒼白。露在袖外的手腕亦骨節嶙峋,上頭包著厚厚的紗布。心裡更信了幾分。誠懇安慰道,「沒有事的,那只是一個小插曲。就像在路上走著,突然的跌了一跤,或者是刺繡的時候沒防備、被針戳傷了手。只要把傷口處理好了,時間一長,一切都會過去。你還是一個好姑娘啊。」


  「有些傷痕是永遠也抹不去的。」履霜想起那個無緣得見的孩子,鼻頭便是一酸,一顆很大的眼淚落了下來。


  「誰身上、心裡沒有些傷痛呢?只不過有些人永遠記著、永遠自苦。而有些人選擇忘記它,重新又往前走了。」太子安慰道,「姑娘是個剔透的人,實在不必為了別人的過錯而折磨自己啊。」


  別人的過錯?

  履霜散亂的心思慢慢被撥回了。她攥緊了袖子,忽然鼓足勇氣仰頭問,「殿下知道,臣女為什麼要同您說這些么?」


  太子這才發現兩人離原意已很遠了,遲疑著搖了搖頭。


  履霜斬釘截鐵道,「臣女想自薦。」


  「.……自薦?」


  履霜點點頭,「臣女明白,依殿下之心,是要娶宋良娣為太子妃的。但您初臨鶴禁,行此舉只怕局勢會不穩。所以.……」


  太子心裡略微猜到了她要說什麼,道,「你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履霜說是,「.……所以殿下的最好解決辦法,就是立一位身世清白的太子妃。臣女,覥顏自薦。」她行了大禮拜倒,「臣女已非完璧,不敢妄獲殿下榮寵。所以殿下大可將臣女視作擺設,用來牽制梁宋兩家。等日後殿下順利登基,或廢或貶我,全由殿下。」


  太子想也不想地拒絕,扶了她起來,「快別再說這樣的話。我說過了,那只是一個小意外。心性高潔的男子是不會計較的。你的未來還有許多可能,別把它白賠在深宮裡。」


  履霜聽了心口一暖,但還是堅持道,「各人有各人的志向。臣女已不再寄希望於婚姻了。與其將來因為這緣故,讓夫君心裡不舒服,鄙薄終生,還不如盡心竭力為殿下效力。殿下只當可憐臣女吧,給臣女另一條路。」


  太子的心受到了極大的動搖。但還是有些猶豫,「可這樣,會不會對你太殘忍了一些?」


  履霜斷然地說不會,「臣女已經說過,是在為殿下效力。那麼,自然也有懇求殿下的地方.……」她咬著嘴唇道,「家兄勇武兢業,卻因前人舊怨,一直沒有施展之地.……若殿下不棄,恩准臣女入東宮,那麼……」她再也說不下去,只是更低地伏跪下去,道,「臣女今日大膽直言,但字字句句都出自肺腑,還望殿下好好考慮。」


  太子不忍地轉過了臉,「這是一生的事,我恐怕你會後悔。」


  履霜斬釘截鐵地說,「沒什麼好後悔的。求仁得仁,臣女永不後悔。」


  於是過了三日,便有聖旨下來:「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東宮儲副,當設內輔之職。聖人作則,以崇陰教之道。茲爾成息侯竇勛女竇氏,冠藎盛門,幽閑令德,藝兼圖史,訓備公宮。今冊為太子正妃,正位東宮,宜膺盛典。欽哉。」


  履霜跟在成息侯身後謝恩。


  來傳旨的王福勝見她一張臉素白素白的,身體也搖搖欲墜,忍不住問,「姑娘還好么?」


  履霜定了定神,微笑,「謝公公關心。我大約是病久了,才這樣,叫您看笑話了。」


  王福勝說哪裡,轉身指揮起帶來的小黃門下聘禮。


  黃金一萬斤,連同西域進貢的吉光裘、通天犀帶、十二時盤、遊仙枕、耀光綾……各類的珍寶源源不斷被抬入竇府的庫房。


  成息侯不知道履霜同太子說了那些話,見宮中客氣,只當太子是重視她,打心眼裡替她開心。對王福勝作揖道,「麻煩公公了。」


  王福勝笑道,「可不敢再受侯爺的禮了!」


  成息侯「噯」了一聲,懇切道,「小女性情文弱,日後入了宮,還得仰仗公公扶持呢。」眼風微微一轉,竇陽明捧了早已準備好的禮物上來。


  王福勝見了,笑的眼睛都看不見了,「侯爺總這樣的客氣.……其實先前,侯爺打退堂鼓的時候,在下就不是很贊同。太子妃是什麼樣的人吶?那是天生的鳳凰命,註定要進宮的——」


  成息侯想到太子,心中安慰。但聽他提及宮中,難免又想起幾位良娣,心中泛上擔憂。拱一拱手問,「我與公公相交已久,就不繞彎子了。這一年小女身子一直不好,我也總纏綿在病榻上,是以對宮中之事全不了解。還望公公指點。」


  王福勝便道,「借一步說話。」與他、履霜一起走進了內間。這才道,「如今東宮裡有四位良娣。除了早先進去的宋良娣、梁良娣,便是申良娣、小宋良娣。」


  前三個成息侯都是知道的,但「小宋良娣」卻從未聽過,不由地重複了一遍。


  王福勝道,「那是宋良娣的妹妹。先前宋良娣生了太子殿下的長子,本是極有體面的。哪曉得再有孕時不當心沒了,連累的身子也大損。叫梁良娣得了意,又新來了申良娣……哎,只得好說歹說地求了皇后,讓她妹妹也進來。」


  成息侯聽的心驚。這位宋良娣這樣的豁的出去,日怕只怕是履霜勁敵。看了她一眼。


  她平淡道,「我以禮待她,也就是了。」


  王福勝聽了這話,乾乾地一笑。


  成息侯也覺履霜這話太柔弱。但轉念想到申令嬅,終究還是略有欣慰,「那申良娣,從前同我們履霜便是玩的很好的。」


  王福勝陪笑道,「果然人以群分,這話一點不錯。申良娣是太子殿下幾位側妃中最好相處的一位,將來自然也是太子妃的臂膀了。」


  成息侯看了履霜一眼,欣慰地點點頭,但她心裡只是麻木和疲憊。


  臂膀?


  那樣爽朗的令嬅,與她一年不見,卻要變成這樣的關係了么?

  耳邊成息侯又問,「那梁良娣和小宋良娣好相處么?」


  王福勝的聲音輕鬆了些,「梁良娣有些愛拈酸,但大體是好的。小宋貴人.……說句犯上的話,那是個糊塗人,做事左的很,有時連她姐姐也勸不住的。」


  如此成息侯心中有了數,感激道,「除了公公,再沒有人願對我們說這些的。」解下自己腰間佩戴的一枚玉佩,連同之前準備好的禮物,一同給他,「一點小心意,公公別推辭。」


  王福勝口裡推辭著,但見那玉佩被鏤成了流雲百福圖紋,上頭的蝙蝠雕的異常細緻、栩栩如生,早已意動。成息侯加意又勸。王福勝少不得接了過來。瞧那玉通通透透的,宛如一汪碧水。底下的禮物也沉甸甸的。心中更是高興,暗暗贊成息侯處事妥帖。謝過了他,告辭出去。


  一時履霜回了房,竹茹替她放下了髮髻,輕輕地梳著發。


  見她面色無悲無喜的,竹茹嘆道,「奴婢實在不懂姑娘是怎麼想的……即便是.……總還有機會的。怎麼就突然地放了手,去答應太子呢?」


  履霜澀聲道,「和二哥比起來,自然是太子身份高貴.……且他又不姓竇,同我阻礙重重的。」


  竹茹搖頭,「奴婢知道,姑娘不是攀附權貴之人,亦不膽小畏事。今既這樣做,想必是有苦衷的。姑娘不願說也就罷了。只是還有兩個多月二公子便要回來了,這.……」


  履霜忍著心痛轉過了頭去。耳邊的玉石頭墜子涼涼地打著肌膚,猶如她的心,「聽說我的婚期是定在下個月初七。你去告訴爹,不必特意叫二哥回來了。」


  竹茹一愣,隨即嘆了口氣,答應著出去了。


  她走後,履霜輕輕地從妝奩里取出那支喜鵲銜珠步搖。


  那是她最珍重的一件首飾。伴著她渡過了漫長的想念與孕期、也見證了她失去所有后的絕望和瘋狂。


  她在手裡反覆地撫摸著那支步搖。終於還是把它收進了妝奩的最裡層,「算了,今後不用它了。」她勉力忍著淚,在心裡一字一字地重複著成息侯的話,「我會有我的歸宿,他也會有他的。這不管是對我還是他、還是對已經死去的人、還活著的人,都是最好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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