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守崖人
方彌抬頭看了看天色，有些神秘地問道：「何師弟這兩天在這裡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嗎？」
何銘搖了搖頭，道：「我無非就是打坐修鍊，哪裡有什麼異常，方師兄可不要嚇我！」
方彌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道：「好吧，何師弟你多珍重，我也該回去了，要是真碰到了什麼，保命要緊！」
何銘神情一凝，不動聲色地笑了笑，道：「多謝師兄好意，我可不想一輩子待在這個鬼地方，放心吧，我肯定能夠完成思過的。」
方彌擺了擺手，也不多言，向著來路走去，不一會兒便消失在了蒼翠之中，融入到了綠意里。
夜色惶惶而下，捲動著大片的黑暗，將整個世界淹沒，只有少數的星辰不甘於沉淪，在掙扎著發光，但也微乎其微。
一陣清涼的夜風吹了過來，何銘緊了緊身上的衣衫，從修鍊中醒轉過來，他盤坐在石台上，看著幽寂的水潭，怔怔出神。
方彌的話還在他的耳畔，關於那些思過崖「不幹凈」的言語還在他的腦海中迴響，一時間讓他有些茫然。
他昨天夜裡確實感受到了無數道莫名的氣息，它們從思過崖下飄來，停留在思過崖上，不知道在幹什麼，他總覺得那應該是某種精怪，便沒有相擾。
現在看來，應該是沒有那麼簡單。
方彌對此非常關心，何銘若是之前不知道三百年前的事情，肯定會覺得他高風亮節，待人親和，如今只會感覺有些寒冷。
洪都學院八峰鼎立，並不像明面上那麼平靜，在那不為人知的海潮下，不知道隱藏著多少暗流，他不得不多加一個小心。
他的眼睛不是尋常人的眼睛，湧上黑炎便能夠看破虛妄，當然能夠看到一些鮮為人知的變化。
方彌與他說話的時候，雖然在盡量做到自然，但他還是看到了一絲不自然。
特別是涉及到思過崖的一些事情，方彌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這讓他非常疑慮，那個傢伙縱然沒有害他之心，但想來也是有其他的想法的。
搖了搖頭，他起身走到水潭邊，掬了把水洗臉，潭水清涼，將他那一顆心安撫了下來，他伸了個懶腰，向著崖畔走去。
他不知道那些莫名的氣息今天會不會來，不過他也經做好了打算，他要看一看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是精怪，還是妖魔……
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將那些漸漸濃郁起來的雲霧盡數納入口中。
崖畔的風大了些，他毫不在意，大大咧咧地盤坐了下來，閉上了眼睛。
微涼的夜風習習而來，拂動他的髮絲，他如同一截枯木，盤坐在那裡，不動如山。
呱！呱！
突然夜空中傳來一陣烏鴉啼叫的聲響，惶惶如喪音，讓人忍不住生出反感之意，何銘皺了皺眉，將自己的心神定了定。
黑魆魆的夜幕遮蓋了天地，在這重重的帷幕下，忽然出現了一個細小的紅點。
這紅點很亮，猶如一枚紅痣，烙在了黑布上，異常顯眼。
一層層漣漪以這紅點為中心，蕩漾開來，不大一會兒，便渲染了大片的空間，當波動到了極點，一個渾身黝黑的身影從夜幕中擠了出來。
它渾身漆黑，與夜幕同色，一雙詭異的黑眼睛宛若是兩顆黑光閃閃的寶石，不斷打量著四周。
最奇異的是它的嘴尖是紅色的。
這當然不是一隻普通的烏鴉，相傳在上古年間，有一隻紅吻烏鴉，它的身影所至，喪音便隨行敲響，威勢一時無兩，萬靈也只能退避。
最後有絕世強者出世，才將它鎮壓，萬族才得以喘息。
上古雖然已經覆滅，但有關這種喪靈的描述卻是流傳了下來。
這隻烏鴉雖然紅吻，卻已經沒有了它祖先的威勢，現如今也只能在這裡「呱」叫兩聲，擾人心志罷了。
紅吻烏鴉扭了扭自己的脖頸，輕輕扇動幾下翅膀，便飄飄忽忽地落到了思過崖上。
它的動作很優雅，就好像它是全天下最高貴的鳥類一般。
它得意地呷了下嘴，忽然感覺有些不對勁，便抽了抽自己的爪子，這一抓不要緊，頓時抓起來一縷黑色的頭髮。
楞了一下，它才看到自己的腳下竟然是個人，身形當即一滯，差點從上面跌落下來。
它「呱呱」叫了兩聲，拍動著翅膀飛到了水潭邊的石台上。
何銘滿腦袋的黑線，他縱然沒有睜開眼睛，也聽出來剛才站在他頭頂上的是只烏鴉，頓時大呼晦氣。
不過既然它飛走了，他也不打算站起來了。
那隻紅吻烏鴉打理了下自己的羽毛，偏著腦袋盯著他看了又看，好一會兒，它才轉過頭來，聚精會神的看向了清澈的水潭。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只是今天夜裡沒有明月，此烏也非彼烏，它沒有落腳之地，偏偏落在了何銘的腦袋上，不知道這是一種幸運還是不幸。
有些心煩意亂的想著，忽然一道淡雅的清風吹來，繞著他的髮絲，拂過他的脖頸，幽幽而去。
他的心神猛地一震，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早上撿到的一串手鏈。
這道清風昨天夜裡也曾出現過，只是當時他不太清楚是什麼，現在基本能夠確定，它便是那個手鏈的主人。
同樣的氣息，同樣的淡雅。
無數道氣息匯聚，這沉寂的思過崖再次熱鬧了起來。
只見無數只奇形怪狀的生靈肆意盤坐著，它們全都看向瀑布水潭方向，似乎那裡有什麼難以抗拒之物。
何銘枯坐在崖畔，背對著眾靈，與那些莫名的氣息格格不入，卻又完美的融合在一起，沒有絲毫的違和感，非常怪異。
當塵埃落定，他再感受不到有氣息來到思過崖，便緩緩睜開了眼睛，輕輕扭過頭去，看向思過崖。
頓時一陣陣低沉的聲音撲面而來，如梵音高唱，黃鐘大呂，敲打在他的額間，鑽進他的耳際，直入他的心神深處。
何銘不自覺地喘了一口粗氣，滿臉的難以置信。
這音韻難以形容，卻有一種獨特的魔力，將他裹挾在其中，忍不住想要細細聆聽。
他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東西，自然不敢輕易觸碰，咬了咬牙，強行轉過了腦袋，只是在扭轉的剎那，頓時一口鮮血湧上吼間。
他狠狠壓制，才沒有當場噴出來。
同時他的心中駭然，這到底是什麼力量，單單是這音韻，便有如此致命的氣息，若非意志強大之人，只怕就要陷入其中，難以自拔。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強行壓制氣血讓他受了些許的內傷，說也奇怪，他只有面對的時候才會被那詭異的音韻所侵襲，現在他背對眾靈，反而聽不到了。
「思過崖果然不同尋常，這便是所謂的不幹凈吧……」何銘心中喃喃自語。
那股力量太過強大，他沒有多少抗拒的實力，便不敢再冒險，不過他不面對是一回事，那股聲音卻不肯放過他。
幽咽傳音，如泉水泛舟，踏雪尋梅，落在心間便再也難以抹去，那古老的梵唱若有若無，撫上他的衣衫，讓他如坐針氈。
他想努力的保持沉靜，但一顆心卻是七上八下的，被那莫名的音韻擾的煩亂不堪，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咬著牙緩緩轉了過去。
既然躲不掉，那便淡然的面對。
如之前一樣，一種磅礴的音韻瞬間將他淹沒，他立身在滔滔巨浪之中，如一葉小小的扁舟，似隨時都會覆滅。
但他終究是沒有沉淪其中，當巨浪排天而下，他輕輕撫了一下眉心，頓時將如碑劍意抓在了手中，然後對著巨浪狠狠地劈了過去。
巨浪聲勢浩大，卻難以抵擋住這細小的劍芒，只是輕輕一劃，它便被斬成兩半，從他的身邊滾滾而去，不沾衣衫。
磅礴的壓抑氣息遠去，那音韻卻沒有隨之消失，而是變得祥和了許多，洋洋中似有無名的真意在其中流轉，意境深遠。
何銘皺了皺眉，伸出自己的右手，狠狠地摁在了眉心之上，在那裡有一片凸起的七星印痕，此時被點指，頓時爆發出一股灼熱之感。
一聲悶哼，他眼前的場景終究是漸漸消失，他終於看到了思過崖的真面目。
只見無數只生靈在他的身前，正目不轉睛的盯著山崖盡頭處的那道白練似的瀑布，他也看了過去，頓時怔住了。
瀑布從崖頂滾落而下，注入下方的水潭之中，此時在水潭之上，有一道略顯虛幻的身影徐徐沉浮，在氤氳的雲霧中若隱若現。
他眨了眨眼睛，發現那奇異之物並未消失，不由皺起了眉頭。
他能感受到陣陣低沉的音韻從那虛幻的身影向外擴散，而思過崖上的諸多生靈都在細細聆聽。
就像是在講道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