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雙重生(29)
第90章 雙重生(29)
秦縱何嚐不知道這個道理。但他更知道,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咬牙支撐。
一旦投降,自己或許還好說, 可跟他一同的父母、叔伯, 乃至下方士卒, 以殷玄的睚眥必報, 定然下場淒涼。
然而、然而——
還有什麽辦法?
明燈耀耀,照亮在場每個人的麵孔。
當所有出路都被堵死, 諸多議論之後,諸人啞口無言。
他們還是無法相信。昨日此時,秦家軍尚且躊躇滿誌。到現在, 卻被拉入如此境地。
也不怪他們莽撞。誰能想到,朝廷竟有人能以一城人為質,再使出汙染水源這種鬼蜮伎倆。縱真讓秦家兵敗,落在史書上的,仍會是千古罵名。
一片靜默,隻聽得滴漏作響。
秦縱的視線有些失焦。過了許久, 他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盯著的某個方向上,有一杯茶。
秦縱一個激靈。
他驀地開口, 說:“阿父、阿娘,諸位叔伯。你們進城之後,可有喝過此處的水?”
話音出口,諸人怔忡。
趙勇不太確定地轉頭, 看向旁側一個中年漢子,說:“老胡,你一進城, 便直接尋了口井,對否?”
那漢子麵皮抽動一下,道:“是有此事!”一頓,“莫非那口井裏的水是好的?!”
“非也。”秦縱眼前微亮,“既在水源下毒,他們就不會有這種疏漏!”
“是了,這麽說來,我也曾喝過些茶水。”
“還有我。”
“可為什麽……”為什麽他們沒事?
一群武將麵麵相覷。到最後,一起看向第一個提出這個異常的秦縱。
“實不相瞞。”秦縱隻覺得自己心跳的速度都加快很多,近乎恍神,說,“當日李卓在酒水中下蒙汗藥,我便提起,為諸位叔伯泡的茶水來路不凡。正是因為那茶,你我才為中李卓的招數。”
趙勇心直口快,道:“還有多少茶葉?咱們速速泡給城中將士!”
諸人眼中閃爍起希望,秦縱卻搖頭,說:“已經無了。”
趙勇一愣,秦縱則道:“我是想到,既然過了這麽久時日,茶水的功效卻始終有效。是不是說,我們身上,本身就帶有解藥?”
李明月瞳仁一縮,聽明白兒子的意思。
身上帶著解藥,又要如何給諸士卒服用?自是損毀自身,來為十數萬士卒解毒!
李明月心頭大亂,本能喝道:“阿縱,不可!”
秦縱反問:“有何不可?”
說著,他拔出短刀。
自陸青將這把刀贈予他,數百個日夜,秦縱始終將它帶在身上。
他習慣了刀鞘的紋路,習慣了打磨它時的手感,也習慣用它捅穿敵人身體時的輕響。
現在,他挽起自己衣袖,用這把鋒銳無比的刀,割破自己手臂。
鮮血自傷口湧出,汩汩落在器皿當中。
當血積滿器皿底部、開始增加之後,秦縱的麵色逐漸發白。
他神色卻堅定,要在自己身上割開第二道傷口。
見狀,秦戎劈手從他手上拿過短刀。
秦縱來不及開口,就見秦戎同樣劃破自己手臂。
他怔然片刻,隨即動容:“阿父……”
秦戎之後,又有趙勇、胡鈺等人。不知不覺,短刀已經在眾人手中輪過一遍,器皿也逐漸被鮮血覆滿。
到最後,短刀來到李明月手上。
無人相勸。和此前無數次上戰場殺敵一樣,李明月也割開手臂,看鮮血湧出。
當夜,這些鮮血被倒入城中各個井口。
平心而論,沒有任何有一個人能肯定,這一招真的有用。
但這已經是現狀之下,秦縱等人能想到的最好解法。
到天亮時,虛弱的士卒們被攙扶著,喝下一口口冰涼的井水。
鮮血已經被稀釋,落在他們口中,至多有輕微的鐵鏽味,卻不至於嚐出裏麵究竟有什麽。
所有武將手臂齊刷刷被包紮起,焦急地在城中巡視。
究竟有用否?士卒們恢複了否?
秦戎、李明月是親眼見過神仙的人,心頭尚能稍鬆。但在趙勇、胡鈺等人看來,秦縱的想法純粹是絕境之下的異想天開。
眼看士卒們一個個喝下井水,胡鈺舔了舔嘴唇,問:“老趙,要不然,咱們也去喝上兩口?”
趙勇瞥他,不太明白:“你要做什麽?”
胡鈺答:“那麽久之前喝的茶,這會兒還能有用,我怎麽不信呢?”
趙勇無語,說:“那你先找一把巴豆吃了,往後再去喝。”否則的話,如何能對比出井水效用?
胡鈺歎了口氣,不說話了。
太陽愈高,城外,朝廷軍隊也有了動作。
秦縱在城牆巡視,見數人騎馬上前。並非邀戰,而是將一封信用箭矢射到牆上。
不用說,自然是招降。
秦縱目光落在上麵須臾,麵色莫測。親兵看在眼中,上前一步,將箭矢拔出,隨後便要將信箋直接撕毀。
秦縱製止了他,說:“撕了做什麽,還回去即可。”
親兵聽著,不太明白秦縱是什麽意思,但還是將信收好。
同時,城中。
巡到某一處時,胡鈺不太確定地問趙勇:“老趙,這塊兒的士卒,是不是麵色要好看多?”
趙勇循著他的目光看去,輕輕抽了口氣,說:“他們竟是站起來走動了。”
胡鈺說:“可是原先也不曾喝井水的人?”
趙勇拉住韁繩,說:“過去問問——喂,小兵。”
他將人召來,果真是詢問他昨日是否腹痛,今日又覺得如何。
小兵到現在也不知道朝廷的人臨走時在京中投毒的事兒,尚且樂嗬嗬的,說:“將軍!我便與他們說,昨日不適,不過水土不服。今日一開,果真是好了!”
胡鈺驀地開口:“當真好了?”
“是!”小兵站得筆直,“再無不適!”
胡鈺與趙勇對視一眼,再看眼前士卒。陽光燦燦,照耀著每一個人的麵孔。
上麵果真再無痛苦,隻餘輕鬆之色。再問那小兵,他搔搔頭,不太好意思地承認。的確,這個早晨,他不隻是肚子不痛了,連連日行軍的疲憊都消散許多。
胡鈺與趙勇驚喜之餘,同樣各自下定決心——
昨夜發生的事,一定要爛在肚子裏。除了在場放血的人之外,再不能說給旁人聽。
如若不然,再有人知道他們的血有如此功效,情況不堪設想。
眼看情勢好轉,秦縱再度聚起所有將領,商議日後如何。
從被留在城中的老者等人口中,他們得知朝廷方麵的主將姓張,單名一個濤字。此人長居京中,趙勇等人皆不曾與之接觸。不過,就連秦戎和李明月,也頗驚詫,不知殷玄怎麽把此人拎出。
唯有一個秦縱。他知曉此人名姓,更知曉,上輩子,此人在京中也是一個“傳奇”角色。
泰昌十八年前,張濤的身份是紈絝。他父母皆出身勳貴之家,隻要不出大狀況,張濤便能平安富貴一生。
而“大狀況”,顯然不包括他強搶民田、淫□□女,甚至花錢買來奴仆,隻為看奴仆以命鬥毆。
這麽一個人,到泰昌十八年,吃了一番大虧。
他終於撞到了自己不能、不該去惹的人。
傳了幾代的勳貴,怎麽比得上皇帝的親兒子?
被他惹怒的四皇子出麵,讓張濤家中付出無比慘痛的代價。
張濤父親由此一病不起。而傳言中,張濤跪在父親床邊,決心洗心革麵。
他也真的做到了。往後讀書學文,改換麵孔。到殷玄登基、數年過去,他站出來,擋在京城之前,以一己之力,將裴家十萬大軍阻攔了整整半年。
現在,情勢完全不同。
殷玄隻想到張濤從前做到什麽,卻不記得,如今的張濤,哪怕看著府中奴仆互毆致死,也隻會大笑出聲。
接到聖旨,他父母尚有憂慮,張濤卻覺得,屬於自己的時機終於到來。
他坐鎮大帳,手邊是美酒佳肴,身側服侍的是從府中帶來的美妾。
旁人尚有擔憂,張濤卻誌得意滿。
自己妙計一出,秦家軍豈不是當場潰敗。
哪怕去送招降書的人回來之後,說城中並無什麽反應,張濤也不過是揮揮手。
在他看來,秦縱隻有兩條路可以走。要麽在城中等死,要麽打開城門,乖乖隨自己返回京中。
他醉醺醺的,等啊等,終於等到了城門再度大開的時候。
出來的卻並非秦家軍的降書,而是氣勢洶洶,如山如虎的大軍!
……
……
秦家軍兵分兩路。
趙勇、胡鈺率部去救被困的城中百姓,秦縱則一馬當先,直入敵營!
兵刃相擊,戰馬嘶鳴。無人擊起戰鼓,敵人的慘叫便是最好的鼓聲,牽動秦家軍全部戰意!
此戰由黃昏起,到天亮,終於鳴金收兵。
秦縱衣袖灌滿鮮血。他並不理會,而是跨坐馬上,手中長刀直指被將士們捆來的張濤。
張濤滿麵驚恐,涕泗橫流,叫到:“秦縱!你放過我。我阿父阿娘尚在城中,有我在,他們能助你——”
說到一半兒,話音止息。
就連秦縱,也側頭往旁側看去。
隻因在這一刻,他們同時聽到來自南方的隆隆馬蹄。
秦縱麵色驟沉,張濤卻多了狂喜。
他們同時想到:秦家軍已底牌盡出,再不會迎來援兵。相反,朝廷卻依然能從其他地方調軍。
張濤麵上懼色被一掃而盡,猖狂大笑,道:“好你個秦縱,還不快快下馬求饒!”哪怕是他,也知道秦家軍戰鬥一夜,如今定然疲憊不堪,不會是新軍對手的道理。
秦縱聽著,麵色愈發難看,卻不會如他所說。
他吩咐了句“將人帶走”——張濤有一句話沒說錯,他爹娘的確能起到用處——隨後再傳令整軍,預備再開啟一場戰鬥。
直到對麵將旗出現在秦縱眼前。
不隻是他,秦戎、李明月等人也有怔忡。
“裴?這是裴煥帶人來了?——怎會!”
這句話音之後,新來的大軍齊整停下,大地由此震動。
在秦家軍警惕的目光之中,對麵兵將們如潮水一般分開,率軍之人駕馬從中行出。
戰場之上,此人做出一個絕對不合時宜的舉動。
他摘下自己的頭盔,在秦家軍麵前露出麵孔。
這下子,秦縱不可置信:“陸青?!”
他迅速開始回想。裴家麾下,有哪一個大將姓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