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番外三
第100章 番外三
京城外的茶攤消失了。
這個消息, 以最快的速度在城南一片的書生中傳播開來。而在那同時,宮內,太上皇夫婦撞破了兒子和另一個郎君在園子裏親昵的場麵。
其時秦戎正掛念著好不容易被自己養的水靈靈的青菜, 在宮中邊走邊打量, 覺得這塊兒地貧, 那塊兒地寒, 總之沒有一個地方比得上行宮內、溫泉邊兒。
他念念叨叨,聽得李明月眼皮直跳。好不容易耳畔清淨了, 她頗覺稀奇,順著丈夫的目光望去,就見裴欽剛剛從秦縱身前挪開。
光這一個畫麵, 已經讓李明月有了隱隱預感。往後,她親眼看著自家兒子拉住裴欽衣領,將人拽了回去,繼續接吻。
旁邊宮人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可以想見,對他們來說, 這已經不是稀奇場麵。
李明月抽了口氣,驀地轉頭,看向丈夫。
沒想到, 同一時間,丈夫也在看自己。
兩人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一些意味。同時,這邊的動靜,也引來兩個青年的注意。
看到兩個長輩的長輩, 秦縱心態還好,裴欽卻似愣住。
見他這樣,秦縱好笑之餘, 站起身,準備將父母迎到亭中,吃些用靈茶茶水做出的點心,再喝一杯溫酒。最重要的,說清楚自己與裴欽的關係。
但在他有所行動之前,裴欽在他肩上按了一下,自己往前。
看著裴欽背影,秦縱怔然片刻,複又彎起唇角。
再說裴欽。
他想法非常簡單。早在與秦縱前麵的討論中,他就意識到,太上皇夫婦待兒子曆來寬和、慈愛。加上西北軍的出身,對兩個郎君的事兒,多半見怪不怪。
但是,總有幾分可能,他們仍然覺得秦縱應與女郎成親,有自己的後代。
裴欽不會打著“為阿縱”好的旗號,去做違背秦縱心意的事。但他認為,看太上皇夫婦的神色,他們多半撞見自己與阿縱方才的親昵。既如此,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們反對這樁事,裴欽也不想秦縱在第一時間直麵。
下了亭子,他來到秦戎夫婦麵前,拱手行禮。
秦戎夫婦看著身前青年,心情複雜。
裴欽謹慎觀察,見他們似有驚詫,卻不顯憤怒。
他鬆一口氣,笑著邀請秦戎夫婦去亭中一聚。
秦戎吐出一口氣,點頭往前。
就這樣,天底下最尊貴的一家人坐在一起。
雖是寒冬,但有靈酒靈茶,哪怕待在外間,也不會覺得寒冷。
秦縱看著裴欽為自家阿父、阿母添酒,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靜和煦。
聽裴欽介紹了會兒這些點心是如何製作、吃過之後,秦戎和李明月的目光徘徊在兩個年輕人之間,到底開口,問:“你們究竟——”什麽時候在一起的,他們此前怎麽毫無所覺?
秦縱說:“也沒有多少時候。”
裴欽補充:“太上皇、太後,我與阿縱情投意合。”
李明月聽了,微笑一下,說:“這話我是信的。當初我便看出來了,聽聞你離京,阿縱便什麽都不理不顧,直接要去追你。”
這樁事,秦戎之前聽過一些,可畢竟不像李明月,親身與兒子相對過,知道秦縱那會兒有多焦灼決然。
“後來怎麽著來著?”李明月笑意更深,“竟然追過頭了!”
裴欽抿唇一笑,說:“我當日又去城中買了些酒菜。好在如此,後麵還與阿縱共飲一番。”
秦縱歎道:“那隻燒雞,滋味的確不錯。”
在他們的一言一語中,秦戎恍惚的麵色逐漸緩和。
而這時候,李明月已經親昵道:“怎麽管阿縱就叫名字,管我與老秦,就叫得這樣生疏?”
裴欽微笑一下,應道:“秦叔、月姨。”在軍中時,他們的確曾以此相稱。
“好孩子。”李明月歎了聲,“我從前還想,阿縱原先交的那些朋友都不大靠得住,可人生在世,又怎能沒有知己。如今,知道你與阿縱感情這樣好,我也就放心啦。”
說著,她舉起手中酒杯,言笑晏晏,“這一杯,我先喝了。”
裴欽道:“不,自是我來敬秦叔月姨。”
說著,同樣舉起手中杯盞。
場麵逐漸熱鬧,甚至說起秦戎、李明月年輕時的舊事,真正有了“家宴”的味道。
當天晚上,秦縱正要歇息,便聽裴欽說:“阿縱,我想回家一趟。”
他微微怔忡,去看裴欽。見裴欽雙手交疊,枕在腦袋下麵。說著要離開的話,語氣卻是輕鬆的,與此前決然截然不同。
秦縱笑笑,說:“如何就要回家?”
裴欽側頭看他,說:“你父、你娘算是知曉我們的事兒了,也該讓我父知曉。”否則,秦戎與李明月待他這般好,裴家卻無甚表示,總覺得對秦縱不公。
秦縱已經想見這個答案,並不意外,隻道:“那也要年後再走。”
裴欽笑笑,說:“也是。”
燈火吹滅,兩人並肩躺下。
黑暗之中,裴欽道:“我原先以為,畢竟是這等大事,他們總要不滿些時候。是我小人之心。”
原先隻是一句感歎,沒想到,竟引得秦縱再開口。
秦縱說:“興許——”
裴欽:“嗯?”
秦縱難得安靜。
因今天下午在亭中的相聚,他忽而有了衝動,將自己重生的事,一樣告訴裴欽。
到如今,裴欽、父母,原本就是與他最親近的人。秦縱捫心自問,倘若裴欽懷有一樣秘密,不願說與自己,自己哪怕麵上不顯,也一定覺得心冷。
可畢竟事關皇位。如果裴欽知道,在另一個時空中,他原本是登基的人,他會如何想?
秦縱心思漸漸沉下。裴欽有所察覺,主動道:“阿縱,有什麽事,都能說與我聽。”
秦縱眼皮顫動,這時,裴欽又補充:“唔,若著實難言,也莫要勉強。”
“不,”秦縱說,“不算勉強。”
他忽然想通了。這樣下去,哪怕裴欽不留意,自己也會陷在“裴欽興許要在乎”的心思裏。可早前時候,他與裴欽明明說好,以後都再不要有什麽思慮。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道:“你有無覺得,殷玄做過的許多事,都十分莫名?”
裴欽“咦”了聲,“你是說?”
秦縱道:“張濤。”
裴欽笑笑:“他啊。對,我是想過。殷玄莫不是得了失心瘋,才讓這麽一個人上戰場。”
秦縱道:“他沒有失心瘋。隻是他曾經知道,張濤以一己之力,阻攔裴家軍長達半年之久。”
裴欽卡殼,承認:“我好像沒有聽懂。”
秦縱轉向他的方向,補充:“不過,被阻攔的裴家軍到底將張濤率領的軍隊擊潰,再度北上,攻破京城,踏入皇宮。”
黑暗,裴欽不言不語。
看著情郎的側影,秦縱一邊覺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一麵繼續說了下去。
他道:“我由此而死,殷玄想來同樣由此而死——對,那時候,我父、我母俱亡於西域汗國遊兵刀下。我心灰意冷,殷玄讓我入宮,我也未有反抗的心思。”
至此,裴欽終於聽懂。
他說:“‘重來一次’,原來是這個意思。”
秦縱輕輕“嗯”了一聲。
他耐心地去等裴欽的反應,聽裴欽問:“我為何會反?總不至於,殷玄也讓我……”
秦縱咳了聲:“不曾。”停一停,才又開口,“你父屈死於殷玄之手。”
話音落下,他明顯感到,身側裴欽忽而緊繃。
過了好一會兒,裴家將軍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道:“我父如今安康。”
秦縱:“嗯。”
裴欽翻過身,將秦縱摟在懷中,愛惜地吻他發絲,說:“你也不曾為他所傷。”
秦縱眼睛眨動,眼眶微熱:“……嗯。”
裴欽:“秦叔、月姨俱是安好。真是再圓滿不過。”
秦縱吸一口氣,察覺到鼻翼間的水意。
“太好了。”他聽裴欽一遍遍重複,“真是太好了。”
秦縱同樣喃喃開口:“嗯,真是太好了。”
聽聞自己失去皇位的消息,裴欽第一時間惦念的,依然是身側人的安危,而非權勢地位。
他選擇這樣的人,欲與之共度今後一生,真是再好不過。
兩個月後。
年節去時,裴欽帶著秦縱、秦家其他人備下的諸多禮物,南下歸家。
將人送走,秦縱再回德安宮,如往常一樣批閱奏折,卻總靜不下心來。
他幹脆放下筆墨,去園中散心。
這一走,就見到宮人正在修剪花枝。
——說是“花枝”,未免有些抬舉眼前東西。雖然已經到冰雪消融的時節,可上麵依然光禿禿的,連綠葉都少見。
秦縱腳步停下,看了眼前枝丫良久,心想,等到裴欽回來的時候,外間的花應該開得正燦爛吧。
……
……
鬥轉星移,社會變遷。
“華國文化瑰寶”“史詩性著作”“研究梁朝風俗的最好讀本”《大名遺事》第三卷 被發掘,一時成為社會熱點。
而話本中的內容,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同樣引起網友熱議。
眾所周知,此書雖冠以“大名”之名,寫的卻是梁朝開國皇帝秦縱與其麾下大將軍裴欽的故事。兩人皆是一生未娶,真正做到生而同衾,死而同穴,感情不容置疑。
那麽問題就在於,繼承了太宗皇位的秦樂,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史書對此著墨甚少。DNA檢測結果已經證明,秦樂與秦縱、裴欽皆不存在血緣關係。可這非但不曾讓民間得出確切結論,反倒讓事情真相更加撲朔迷離。
無數人對《大名遺事》新發掘出的內容翹首以盼,隻希望盡快發布官方解讀,好一解疑惑。
在眾人期盼之中,《百家講壇》終於播放了相關專題預告。
待到開播之日,專家出現在屏幕上,鏡頭拉近。
“梁太宗的身份,具有一定傳奇色彩。他首先是寧朝武將世家之子,後日,卻因皇帝昏庸,走上了另一條路,也就是我們俗稱的‘造反’。
“可能由此說梁太宗是一個反臣嗎?恐怕不能。多項記載顯示,正是在梁太宗統治時期,生產力有了飛躍式發展。
“……
“……
“梁文宗秦樂的身份,應該是一個大家都很關心的問題。事實上,在此之前,已經有人根據梁太宗、裴將軍家鄉共有的風俗,做出判斷。梁文宗應該是一個因戰亂失去父母的孤兒,之後被梁太宗、裴將軍收養,也繼承了梁太宗的皇位。
“這項猜測,在《大名遺事》第三卷 中,得到了進一步證明……”
屋內,電視機裏的專家依然侃侃而談。
屋外,陽光照在開得燦爛的花叢上,又是一年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