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番外十四(下)
第493章 番外十四(下)
“我做了一個噩夢。”
艾德裏安坦言。
“原本, 我以為那隻是一個普通的夢。雖然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這種狀況了,不過……”
他有點無奈,但仔細想想, 這家魔法商店早就見證了自己和法伊特最狼狽的時刻,接下來的話也就沒那麽難以開口。
“在我還是‘蘭頓公爵’, 而法伊特經常去各種地方曆險的時候,我經常會半夜驚醒。嗯, 他不知道這個,請不要告訴他。”
觀瀾聽著,禮貌地回答:“當然。”
艾德裏安便繼續說:“之所以說‘原本’……我很快意識到, 這個夢是會不斷朝前推進的。一開始,隻是我被人帶去——帶去那片森林之外。”
李昂沒有出現, 其他冒險者找到了他。他們用神誌不清的艾德裏安換到大筆金幣, 而接下來的事情, 讓艾德裏安眉尖深深擰起。
哪怕隻是夢, 夢裏自己也隻是旁觀者, 那依然不是什麽愉快的回憶。
好在這一段內容結束得很快。總之,某個黑暗法師出現了。艾德裏安覺得自己曾在某張通緝令上見過對方的麵孔,但那畢竟是太早之前的事情。
他不太確信,隻能勉強和觀瀾描述:“他想找一個精靈來做魔法實驗, 可惜剛剛聽說精靈的行蹤, 就得知對方已經被喬納林家的商隊帶走。也就是這個時候,他發現了‘我’。
“大約覺得我有可能是個半精靈,或者至少可以嚐試一下吧。總之, 他把‘我’帶走了。
“‘我’被進行了一些試驗。好消息是, 在那個過程中, 我一點點恢複了神智。壞消息是, 在那個黑暗法師身邊,‘我’逐漸被汙染。”
那是夢。艾德裏安告訴自己。
他的真正經曆截然不同,所以無需為了一場夢裏的內容困擾憂心。
現在坐在這裏,就也不過是他想要和觀瀾確認——
艾德裏安:“‘我’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某種程度上,那已經……大約不再算是‘我’了。
“大約過了幾年吧,對,那個夢是這麽告訴我的。總之,‘我’用了一些方法,擺脫了那個黑暗法師的控製,終於回到王都。
“那個時候,王都當然已經沒有了‘我’的容身之處。但黑暗魔法比我想象中好用,在它的幫助下,‘我’很快重新取得了爵位、領地。
“這還不夠,‘我’一直這麽覺得。但究竟缺少了什麽呢?
“財富、權勢……這些都是觸手可及的東西了。雖然‘我’仍然隻是公爵,但卡迪爾七世沉迷於精靈,其他貴族也不足為慮。
“雖然沒有攝政王的名頭,但‘我’的確成為了王國中說一不二的人。就連其他國家,也逐漸被‘我’掌控。
“可是還不夠。‘我’並沒有因此滿足,相反,黑暗侵蝕了‘我’,讓‘我’想要更多……‘我’心裏滿滿都是仇恨,啊,是有‘希望這個世界為我陪葬’的想法。”
說到這裏,艾德裏安苦笑一下,揉了揉額角。
“其實我很早就發現了,法伊特並不在‘我’身邊。但是,‘我’好像並不在乎這點。畢竟,重新成為公爵之後,‘我’身邊不可能缺少騎士。
“但他們都不是法伊特。我以為那個‘我’不在乎,可事實上,他大約還是很在乎的。
“所以在後麵的一天,他看到了一名亡靈法師,同時看到了被那個亡靈法師操控的騎士。我雖然隻是一個旁觀者,卻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心情。
“絕望、痛苦,原本以為是已經被黑暗吞噬的人,竟然還能被更多黑暗淹沒。
“他殺了那個亡靈法師。”艾德裏安說,“但是,法伊特——已經變成亡靈騎士的法伊特,他的意識已經消失了。哪怕他把亡靈騎士留在身邊,也不能改變什麽。”
不知不覺中,艾德裏安改變了對夢境中自己的稱呼。
他安靜片刻,像是在平複心緒。然後,他重新看向觀瀾。
“兩個問題。”艾德裏安說,“這一切還有可能發生嗎?我是說,那個被詛咒汙染的我,還有……的法伊特。”
觀瀾看著他,語氣平和、客觀,“你也說了,真正的狀況是你提前離開了翡翠森林,法伊特也在鳶尾花城找到了你。”
聽到這話,艾德裏安的神色微微緩和。
而後,他又問:“可是,我為什麽會夢到這些?我聽說過,有些法師會做和未來有關的夢。”
觀瀾想一想,說:“是有這種情況,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種‘條件達成,魔法啟動’。就像是契約文書那樣,文字本身就能構成魔法。預言魔法的形成條件要更苛刻一點,也更難總結。你或許是用過去的一天、兩天完成了它的要求,也可能是用過去的一年、兩年,或者更長時間。”
艾德裏安專注地聽著。
觀瀾糾正自己的說法:“唔,應該不可能是‘一天或者兩天’。你也說了,預言中呈現的狀況和你後來的經曆完全不同,那這則魔法開啟的時間應該在更早之前。”
“也就是說,”艾德裏安抓住重點,“我夢到的事情,的確‘有可能’成為現實。但是,它早就被改變了?”
觀瀾漫不經心:“可以這麽理解。”
艾德裏安的心跳有點加速。他不知道自己是慶幸更多,還是後怕更多,此刻喃喃說:“怎麽會?”
觀瀾說:“某些時刻,某些人做出了不同的選擇。”
艾德裏安看他,看到一片瑩光浮現在觀瀾麵前。
那點瑩光開始往前,在空氣中帶出一條長長的線。
魔法商店的老板緩緩開口:“每個人,每一天,都要做出很多選擇……這些選擇或許影響不大,也或許會讓整個世界都發生改變。”
細線在空氣中分岔,變得越來越多,越來越繁複。艾德裏安近乎為這一幕著迷,隱隱覺得自己周圍的魔法元素在隨之顫動。
觀瀾意識到了。作為生命形式遠遠高於這個世界的龍神,他隨意的一個演示都帶著“規則”的力量。
他無奈,把靈光撤走,快刀斬亂麻地總結:“預言並不是‘一定會發生的事情’,而是‘有可能會發生的事情’。但任何一點改變,都能讓原先的預言不複存在。”
艾德裏安眼皮顫動一下,覺得自己心上的那塊石頭在粉碎,消失。
他忽而問:“那,您當初給法伊特的那一瓶藥劑——”一頓,對上觀瀾的眼睛。
艾德裏安停了下來。他沒再把自己的問題說出口,僅僅是真誠地說了一句:“謝謝。”
觀瀾說:“我已經聽過這兩個字了。”
艾德裏安:“但我還是要說。等到法伊特回來,我也會帶他再來一次。”
觀瀾聳聳肩,一副“你隨意”的樣子。
艾德裏安忍不住又問:“對了,您之前說的,生命樹?”
在各種英雄史詩裏,這都是精靈族的聖物。既然精靈國度已經離開,那生命樹還會存在嗎?
對此,觀瀾的回答是:“精靈的血脈可以在你們身上傳遞,那樹也一樣。”
“……所以,”第二天晚上,麵對風塵仆仆的騎士,艾德裏安總結,“說實話,我不覺得這個方案比領養孩子,教導他,讓他衝破血液魔法的壓力,在我們離開之後坐在那個座位上……要簡單。”
法伊特靜靜地看著他,說:“我們可以同時走兩條路。”
艾德裏安眨一眨眼睛。
他想說,這樣是否會存在某種不公平。但很快,他又想起商店老板說的另一句話。
他與法伊特如果真的有一個孩子,那那個孩子身上的一切,都是不確定的。
“我有點期待。”艾德裏安喃喃說,“也許這是一個好主意?”
法伊特略一點頭。艾德裏安心想,好吧,這個話題應該就到這裏。
然後是下一個問題。
艾德裏安:“不過,這些都是觀先生忽然提起來的。我去他那裏,其實是為了另一件事。”
他話音落下,法伊特的表情裏多了一點驚訝。
艾德裏安挑眉:“我當然不會對你隱瞞這些問題……唔,充其量是需要多確定一點細節。”
法伊特聽著聽著,笑著搖一搖頭。不過很快,笑容從他臉上消失了,留下的隻有疼惜。
像是有一隻手捏住了他的心髒,讓他近乎喘不過氣。
如果當初自己沒有找到艾德裏安,如果他真的死在了那片森林裏——他甚至的確遇到了一個亡靈法師!
陣陣後怕湧上法伊特心頭。同一時間,艾德裏安的目光落在他的麵孔上,細細觀察。
片刻後,兩人同時開口。
法伊特說:“我永遠不會……”
艾德裏安:“我有可能——”
他們又同時停下。
目光相對,艾德裏安笑一笑,說:“我有可能會變成‘黑暗大公’,差點毀掉這個世界。雖然那一天不會存在了,但是——要是我真的變成那樣,法伊特,你會怎麽辦呢?”
他不願意承認,這個時候,自己竟然是有些緊張的。
“我會和你在一起。”法伊特輕輕歎了一口氣,“永遠都不會和你分開了,艾德裏安。”
這並不是一個清晰的答案。“在一起”是順從還是毀滅?不過,艾德裏安並不在意這點細節。
“不管我變成什麽樣,你都會愛我嗎?”他問。
法伊特看著他,眼神深深,棕色的瞳仁之中滿是他的影子。
他說:“當然。”
艾德裏安便笑了,輕快地說:“我也一樣——”在你還是人類,有心跳,體溫,可以將我攬入懷中的時候。在你成為一具枯骨,可以順從我的所有要求,卻唯獨不能給我發自內心的回應的時候。
隻是後一種愛情太過悲哀絕望。艾德裏安無比慶幸,自己麵對的是前一個法伊特。
而他知道,法伊特一定也抱有同樣的心念。
他們的目光久久相對,直到呼吸交融,體溫交融。
又是一個漫長的夜晚。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啦。